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被朋友带进那扇门之前,一直以为所谓的高档会所,不过是装修好一点的KTV。朋友在车上跟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万里挑一,非富即贵。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在按一个密码。

那扇门是黄铜的,很重,推开时没有声音。里面的灯光是暖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加了一层滤镜。朋友跟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点头,那人没说话,只把手一抬,我们就进去了。

第一个让我愣住的,是那些女孩。

她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腿叠着,腰挺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没人在看。她们在等人。等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朋友跟我说,这里的女孩,身高、长相、学历,都经过筛选。万里挑一,不是夸张。他说,你看那个,那个,还有那个。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每一个都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但她们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空。像一间装修很好但没人住的房子。

我开始以为,这里的一切,就是钱和脸的游戏。有钱的男人,漂亮的女人。简单,直接,赤裸裸。但我错了。真正的残酷,不在明面上。

朋友点了两瓶酒,价格我没问。一个女孩坐过来,倒酒,动作很轻。她问朋友,今天怎么来了。朋友说,带个朋友见见世面。女孩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训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像一件精密的仪器。

我试着跟她聊天。我问她,你哪里人。她说了一个北方的城市。我问她,来这里多久了。她说,两年。我问她,习惯吗。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习惯。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但就是那个停顿,让我觉得,她说的“习惯”,跟我想的“习惯”,不是一回事。

朋友喝多了,去洗手间。只剩我和她。她突然不笑了。她看着手里的杯子,说,你朋友对你挺好的。我说,嗯。她说,这里的人,对谁都好,但那种好,是有价钱的。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那你呢。她说,我?我是货。她说“货”这个字时,没有自嘲,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需要我说什么。她站起来,说,我去补个妆。她走的时候,背很直。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朋友回来,问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他说,这里的女孩,是不是万里挑一。我说,是。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她们一个月赚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了一个数。那个数,比我一年赚的都多。他说,所以啊,别觉得人家可怜。人家比你有钱。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些女孩,她们在笑,在倒酒,在陪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都到位。但我觉得,她们像在演一场没有观众的戏。观众是谁,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朋友又说,你知道这里的最低消费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了一个数。那个数,够我妈在老家花一年。他说,所以,能进来的,非富即贵。不是有钱就行,还得有身份。他说,你看那边那个,是某某公司的老总。那个,是某某的儿子。那个,是某某的弟弟。

他说的那些名字,我都听过。但我从没想过,他们会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跟那些女孩一样,也在演。演一个有钱人,演一个成功者,演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但他们的眼神,跟那些女孩一样,也是空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外面的人看里面,觉得光鲜亮丽。里面的人看外面,觉得遥不可及。但里面和外面,其实都一样。都是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

朋友说,你发什么呆。我说,没什么。他说,走吧,换个地方。我说,好。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女孩还在坐着,还在等着。她们的腿还是叠着,腰还是挺着。但我觉得,她们像被钉在那里一样。钉在一个她们自己选的,或者没选的,位置上。

走出那扇黄铜门,外面的风很冷。朋友说,怎么样,开眼了吧。我说,嗯。他说,下次还来吗。我没回答。我在想,那些女孩,她们下班之后,会去哪里。她们会卸妆吗。她们会笑吗。她们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朋友开车送我回家。路上,他一直在说,今天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还有那个女孩。他说,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他说,非富即贵才能享受。他说,这就是现实。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那个女孩攥着裙角的手。我想起她说“我是货”时的语气。我想起那些男人,那些名字,那些空的的眼神。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地方,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是一个镜子。照出的是,一个人,为了得到一些东西,愿意放弃另一些东西。照出的是,一个人,在得到之后,发现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朋友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他说,到了。我说,谢谢。他说,客气什么。他说,下次带你去更好的。我说,好。我下了车,关上门。他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的灯亮着。我知道,我媳妇在等我。我知道,我外甥已经睡了。我知道,我妈在老家,可能还在看电视。

我站了很久。我在想,那个会所里的女孩,她有没有一个,亮着灯等她的家。她有没有一个,会问她今天累不累的人。她有没有一个,让她不用攥着裙角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但我知道,那扇黄铜门,我大概不会再推开了。不是因为我清高,也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受不了那种空。那种,所有人都很体面,所有人都很精致,所有人都很贵的空。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我怕吵醒我外甥。我推开门,我媳妇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关了电视,给她盖上毯子。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她不漂亮,也不精致。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她的手,是摊开的。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万里挑一。不是那些坐在会所里的女孩,不是那些非富即贵的男人。是我媳妇,是我妈,是我外甥。是那些,不用演,不用等,不用攥着裙角的人。

但我知道,这个想法,太便宜了。便宜到,我自己都不信。

因为那个会所里的女孩,她也曾经是,某个人家的女儿。她也曾经,有一个人,亮着灯等她。她也曾经,不用攥着裙角。

那扇黄铜门,隔开的,不是有钱和没钱。隔开的,是两种人生。一种,你可以摊开手。一种,你必须攥着。

我媳妇醒了,问我,怎么才回来。我说,跟朋友聊了聊。她说,饿不饿。我说,不饿。她说,那睡吧。我说,好。

我躺下的时候,想,那些女孩,她们睡的时候,手是摊开的,还是攥着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会一直在我心里。像一根刺,不深,但拔不出来。

而那扇黄铜门,还在那里。灯还亮着。女孩们还坐着。腿还叠着。腰还挺着。等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