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几年那会儿,我们学校在郑州北郊,校园不大,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走路也就七八分钟。我住的402宿舍,六个人,跟对门403宿舍门对门,四年里两间屋子的拖鞋混着穿,打牌凑一桌人从来不分你我。
故事的主角是403的张建,学计算机的,驻马店人,个子不高,长了一张娃娃脸,嘴甜,见谁都是“哥”“姐”地喊。我们那届有个女老师姓周,教大学英语,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是前一年刚分来的研究生。周老师讲课细,脾气也好,穿衣服也利索,白衬衫配长裙,头发拢在耳后,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男生们背地里都叫她“小周老师”,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就是觉得亲切。
张建英语底子薄,高考全靠蒙,大一上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四十一分,急得直挠头。后来不知道谁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找周老师请教学习方法。他真去了,课后堵在教室门口,脸红得跟番茄似的,结结巴巴说“周老师我想问问英语咋学”。周老师没笑话他,给他写了张纸条,列了几本入门读物,还说你每周二周四下午没课的话可以来教研室找我,我给你补补基础。
这一补,就补出事了。
头俩月是真学,张建买了本《新概念》第二册,一课一课背,周老师逐句给他纠发音。宿舍里半夜还能听见他戴着耳机嘟囔“I have already had my lunch”。到期末考试,他考了六十八,虽然不高,但没挂科,高兴得请我们全宿舍吃了顿大盘鸡。
问题出在大一下学期。周老师还是照常给他补课,但张建去教研室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变成了四五次,有时候没课也去。再后来,我们开始在校园里碰见他俩一块儿散步——晚上九点多,操场跑道旁边那排梧桐树底下,路灯昏昏黄黄的,两个人并排走,间距越来越近。再再后来,403的哥们儿说张建晚上不怎么回宿舍了,问他他说在通宵自习室。
大二刚开学,消息实锤了。张建自己认的,说跟周老师好了。宿舍里炸了锅,有人起哄让他请客,有人问他“你家里知道不”,还有个哥们儿比较实在,直接问“周老师比你大几岁来着”。张建嘿嘿笑着说六岁,说年龄不是问题,说周老师人好,还给他买了个新文曲星。
那会儿我们年轻,觉得这事挺带劲——学生追到老师,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周老师那边估计压力不小,毕竟师生恋在学校里传开了不是小事。系里有个副主任找她谈过话,意思是注意影响。周老师后来就不给张建那个班上课了,调去教选修课。但两人还是照常来往,周末一块儿去市里看电影,张建回来还给我们带德化街的烤鱿鱼。
可这热乎劲儿没撑过当年冬天。
大二快期末的时候,张建突然搬回宿舍住了,蔫了好几天,课也不去上,就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我们问他咋了,开始不说,后来半夜爬起来泡方便面,才憋出一句“分了”。怎么分的他不细说,我们就知道是张建提的,周老师那边据说哭了一场。没过多久,周老师申请调走了,去了东区一个新校区,再没跟我们照过面。
这事过去好多年了。前年同学聚会,张建也来了,在郑州开了家小软件公司,结了婚,媳妇是同行,孩子刚一岁。喝到后半场,有人嘴欠又提这茬,张建端着酒杯乐了,说:“你们还记着呢?我那会儿才二十一,屁都不懂,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闹着玩似的。现在想想,周老师那会儿是真对我好,是我自己没接住。”
他说有一回在超市碰见周老师了,周老师也结了婚,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两人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家常,周老师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他说“混口饭吃”。然后各推各的车走了。
张建说那会儿他站在超市冷柜跟前愣了半天,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时间这东西挺神奇——当年觉得过不去的坎儿,现在回头看,就是人生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弯,拐过去就拐过去了,路上还能碰见新的人和事。
我们问他周老师过得咋样,他说看着挺好,她老公在银行上班,闺女长得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完他把酒干了,补了一句:“当年是我对不起人家,现在看她过得好,我这心里才踏实。”
这话听着简单,但能说出“对不起”仨字,说明人是真长大了。
后来我琢磨这事,觉得吧,二十出头的年纪,喜欢一个人也好,撒手也好,其实自己都闹不明白为啥。那会儿觉得天大的事,搁十年后再看,都是成长路上交的学费。周老师是好老师,张建也不算坏学生,就是俩人在不合适的节点碰上了,然后各自拐弯,各自往前走,最后都走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这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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