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一坐下就说:我不绕弯子

茶楼是女方妈定的,说这儿安静,适合说话。

我特意穿了件新夹克,提前二十分钟到,把菜单翻了三遍。儿子昨晚在电话里吭哧吭哧半天,就憋出一句“她妈挺厉害的”。我想,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都是当妈的,为了孩子。

她准时到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坐下,拧开杯盖,呷了一口,抬眼就看我。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这是场硬仗。

“我不绕弯子。”她说。

我笑了笑,把菜单推过去:“行,您说。”

她把菜单轻轻推回来,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我就一个闺女,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我跟她爸离婚早,这些年就我们娘俩过。她谈谁我不管,但结婚这事,我得把话说前头。”

我点头,给她续了杯茶。

“第一,房子。”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不要求全款,但首付两家平摊,房本写俩孩子名。贷款他们还,我不插手。这条能答应,咱们往下聊。不能,今天这顿饭我请,回去各管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和孩子他妈都是厂子里退休的,攒了大半辈子就那点棺材本。首付平摊,在省城这地方,少说得出四十万。我脸上没动,说:“继续。”

“第二。”她又伸一根手指,“过年。我是独生女,我闺女也是独生女。轮着来,一年你家,一年我家。谁也别占谁便宜,也别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我不爱听。”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老伴最在乎这个,年年三十儿非得把儿子摁在家里包饺子。

“第三。”她声音忽然低了一截,手指头握在杯盖上,指节发白,“我去年查出来一个病,叫什么名字说了你也记不住。反正就是累不得,气不得,往后得有人搭把手。我不跟你们住,我有房。但以后我万一躺下了,你儿子得把我当他自己妈伺候。做不到现在就说。”

茶楼里有人弹古筝,叮叮咚咚的,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第一个要钱,第二个要脸,第三个要命。她不是来商量婚事的,她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我沉默了很久。

“大妹子。”我开口了,“你比我小两岁,我就这么叫你吧。你说的三条,我一条一条回你。房子首付平摊,我认。但我家拿不出四十万,最多凑三十万。差那十万,让俩孩子自己想办法。你可以说我抠,但我把底交给你,不骗你。”

她眼睛动了一下。

“过年轮着来,我也认。但我老伴那关我得回去做工作,她老脑筋,你得给我时间。她要实在转不过弯,头两年先照你说的办,后面慢慢来。这是实话。”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条……”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我儿子要是不管你,你不用找他,你直接找我。我替他管。我退休金虽然不多,给你端碗饭的钱还是有的。”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特别突然,眼角的褶子一下全堆起来。

“老哥。”她把保温杯往边上一推,“前面两条我本来也没想为难你。我打听过,你两口子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我今儿来,就是看你敢不敢接第三条。”

我愣了。

“我这病是假的。”她说,“我闺女不知道,你儿子也不知道。我就想看看,我闺女嫁过去,万一哪天摊上事了,你们家是扭头就跑,还是能扛。”

我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骂人。

“你这一招够损的。”

“当妈的,哪个不损?”她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塞进包里,“今天这茶我请。回去跟你老伴说,过年的事不用为难,我闺女说了,三十儿她包饺子,初一她来我家。她早安排好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老哥,你刚才说替我管我,这话我记下了。”

门帘一掀,人走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茶是凉的,心是热的。这亲家母,够狠,也够真。

后来儿子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你丈母娘是个人物,你以后老实点。”

儿子嘿嘿笑:“爸,她是不是吓唬你了?”

我说:“吓唬?她那三板斧,搁古代能当女将军。”

再后来两家人吃饭,亲家母喝了两杯,拍着我老伴的手说:“老姐姐,咱俩都是当妈的,谁也别为难谁。孩子们过得好,咱俩就赢了。”

我老伴那天晚上回家跟我说:“你这亲家,行。”

我想起茶楼那天她拧开保温杯的样子,觉得这世上的妈,都是一路货色——孩子的事,天大的事。什么脸面,什么身段,该扔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那杯凉茶我最后一口干了。苦的,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