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我给一个女毒枭开车,她被捕前,把孩子和一张银行卡给了我。
那年我二十三,在昆明跑出租,开一辆红色夏利,车是跟我表哥合伙买的,他出钱,我出力,跑一天交他五十,剩下的归我。九三年的昆明,街上车不多,可打车的人不少,火车站、汽车站、夜市口,蹲着趴活,一天能拉几十趟。我那时候年轻,觉少,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二点收,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不觉得累。钱挣得不算多,可够花,还能攒下点。
认识陈姐是在火车站。那天下午,我排在出租车通道里等客,前面还有好几辆车。她走过来,敲了敲我的车窗。我摇下来,看见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脚边站着一个小孩,三四岁,男孩,剃着平头,手里攥着个塑料小汽车。她说,师傅,走不走。我说,走,去哪。她说,北市区,金实小区。我说,上来吧。她拉开后门,先把孩子抱上去,自己坐进来,关上门。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脸白,眼睛大,没怎么化妆,可看着利索。孩子坐在她旁边,不闹,低头玩小汽车。她跟我说,师傅,我包你一天,多少钱。我说,包一天,一百五。她说,行。我说,包几天。她说,先包三天。
第一天跑下来,我摸清了她的规律。她早上把孩子送到金实小区里头一个幼儿园,然后去几个地方,有时候是茶室,有时候是宾馆,有时候是城郊的仓库。她进去,让我在外面等,有时候等半个钟头,有时候等两个钟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时候多个包,有时候少个包。她话不多,坐车的时候不爱聊天,要么闭着眼靠在后座上,要么看着窗外。孩子倒是爱说话,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小汽车的事,说妈妈给他买了新鞋。她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软软的,跟谈事的时候不一样。
第三天跑完,她跟我说,师傅,你人实在,车也干净,我包你一个月,一个月三千,油钱你出,行不行。我算了算,一个月三千,刨去油钱和交表哥的份子,能落下两千出头,比我自己跑强。我说,行。她说,那你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半到金实小区门口接我。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她的专职司机。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小区门口,她带着孩子下来,先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跑她的事。下午五点接孩子,送回小区,她有时候下车,有时候让我等她,她上去待一会儿又下来,接着跑。晚上一般八九点收车,有时候更晚,十一二点也有。孩子困了就在后座上睡,她抱着他上楼。
她叫陈红,别人叫她红姐。我跟着叫红姐。她没说过她是干什么的,我也没问。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不问最好,问多了人家不高兴,再说,我就是个开车的,挣我的钱就行。可跑的时间长了,有些事不用问也看得出来。她去的那些地方,不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她见的那些人,有的穿金戴银,有的流里流气,有的看着像当官的,可眼神不对。她手里的包,有时候鼓鼓囊囊,她拎着上楼,下来的时候瘪了。有时候瘪着上去,鼓着下来。我猜她做的是不干净的生意,可我猜不着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想猜。我告诉自己,我就是开车的,她给钱,我开车,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孩子叫小宝,大名陈小宝,四岁。他跟我熟了之后,天天上车就喊叔叔,让我放歌听。我车上有个磁带机,放的是张学友,他爱听《吻别》,一放就跟着哼,哼得跑调,我笑他,他也笑。有时候他饿了,我就路边停一下,给他买个包子或者烤红薯。他吃一半,剩一半塞给我,说叔叔你吃。我说我不饿,你吃。他说你吃嘛你吃嘛,我就咬一口。红姐在后座上看着,不说话,可我下车买烟的时候,她有时候多给我十块钱,说给小宝买零食。我不要,她说拿着,你对他好,我记着。
有一回,小宝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红姐那天有事走不开,让我带他去诊所。我抱着他去的,排队,挂号,看医生,拿药,喂他吃,折腾了一下午。他烧退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把他抱回车上,等他醒了,送他回家。红姐晚上回来,看见他好了,跟我说了声谢谢。我说不用谢。她说,你是个好人。我说,算不上。她说,算。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软。我那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可我没往下想。她比我大七八岁,有孩子,还有那些说不清的事,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九三年秋天,具体是几月我记不清了,有天晚上,她让我送她去一个地方,在北郊,一个废弃的工厂。到了之后,她让我在车里等,她进去。我等了半个钟头,她没出来。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没出来。我有点慌,想进去看看,可又不敢。正犹豫着,她出来了,走得急,上车就说,走,快走。我踩油门就走,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有两辆车跟着。我开得快,在城里绕了几圈,甩掉了一辆,另一辆一直跟着。她坐在后座上,抱着小宝,小宝睡着了,不知道。她跟我说,师傅,往城外开。我往城外开,上了老路,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后面那辆车还跟着,跟了十几公里,忽然不跟了,拐弯回去了。我松了口气,问,红姐,去哪。她说,回城,金实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她没下车。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师傅,这钱你拿着。我接过来,厚厚一沓,摸着得有好几千。我说,红姐,这太多了。她说,不多,你应得的。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这卡你拿着,密码是小宝生日,940315。我说,红姐,你这是干什么。她说,你听我说。她声音很平静,可手在抖。她说,我可能要出点事,这卡里的钱,你拿着,帮我看着小宝。我说,红姐,你说什么。她说,我不行了,今晚可能就走不了了。我说,我送你走。她说,走不了,他们盯着呢。她说,小宝不能跟着我,跟着我就完了。她说,你带他走,回你老家去,别在昆明待了。我说,红姐,这不行。她说,你行。她说,你人实在,小宝跟着你,我放心。她说,这卡里的钱,够你养他几年,不够的话,你再想办法。她说,你别让他姓陈了,改个姓,跟你姓。她说,等他长大了,别告诉他他妈是谁。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一下,可没哭。她低头看了看小宝,小宝还睡着,嘴角有点口水。她伸手给他擦了擦,低头亲了他一下。然后她把小宝抱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小宝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她说,小宝乖,跟叔叔走。小宝说,妈妈你呢。她说,妈妈有事,一会儿来找你。小宝说,你骗人。她说,不骗你。她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窗外,跟我说,师傅,快走。我看着她,她站在路灯底下,风衣被风吹起来,头发乱了。她冲我摆了摆手。我踩了油门,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带着小宝回了老家,河南信阳,一个叫周家湾的村子。我跟我妈说,这是我朋友的孩子,朋友出了事,托我照看一阵。我妈没多问,把孩子接过去,给他做饭,给他洗澡,哄他睡觉。小宝哭了两天,找妈妈,我骗他说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回来。他不哭了,可天天问我,叔叔,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你骗人。我说,不骗你。他说,那你发誓。我说,我发誓。
那张卡,我第三天去镇上的信用社查了,里头有五万。九三年的五万,在村里能盖一栋楼。我没动那钱,存着,想着等小宝长大了给他。我带着小宝在老家住了半年,帮他找了村里的小学上学前班。他聪明,学得快,老师喜欢他。他管我叫叔,管我妈叫奶奶。我妈疼他,比疼我还疼。我有时候看着他,想起红姐,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不敢打听,怕惹麻烦。后来我托昆明的一个朋友问了问,朋友说,红姐那案子不小,判了,无期。我没告诉小宝。他那时候才五岁,说了他也不懂。
我在老家待了两年,种地,打零工,日子过得紧。那五万块钱我没动,可小宝上学要钱,吃饭要钱,我挣的不够花。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去信用社取了两千,给小宝交了学费,买了身新衣裳。他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跑,说叔你看我好看不。我说好看。他说,像不像妈妈。我说,像。他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他说,那我快点长大。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跑,心里堵得慌。
小宝八岁那年,我带着他去了县城,租了间房子,在建筑队找了个活,一天三十块钱。他上学,我上工,晚上回来我给他做饭,他写作业。他学习好,年年拿奖状,老师说他聪明,让好好供。我供着,那五万块钱花了一半,还剩一半,我留着给他上中学。他有时候问我,叔,我妈到底去哪了。我说,你妈在外地,回不来。他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不是,她有事。他说,什么事。我说,大人的事,你别问。他不问了,可我看他低着头,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脑袋,说,你妈要你呢,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看着你。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她怎么不来看我。我说,她来不了。他说,为什么。我说,等她能来了,她就来了。
小宝十二岁那年,我收到一封信,从昆明寄来的,没写寄信人地址。我拆开,里头就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小宝好吗。我认得出那字,是红姐的字。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院子里,坐了半天。我没回信,不知道往哪回。可我知道她还活着,还记着小宝。我把那张纸收起来,夹在小宝的作业本里。他翻作业本的时候看见了,问我,叔,这是谁写的。我说,你妈。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我妈的字。我说,嗯。他说,她问你好吗。我说,她问你。他攥着那张纸,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我把他搂过来,他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场。哭完了,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从那以后,他没再问过他妈的事。
小宝后来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郑州的大学。他走的那天,我把那张银行卡给了他,里头还剩两万多。我跟他说,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你拿着。他接过来,看了看,说,叔,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妈犯了事,在里头。他说,什么事。我说,你别问了。他说,我想知道。我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他说,她是我妈。我看着他,他二十了,个子比他妈还高,眉眼像他妈。我说,你妈当年做的是不干净的生意,被抓了,判了无期。她走之前把你托给我,让我把你养大,别告诉你她是谁。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说,你大了,该知道了。他说,她还在里头。我说,应该在。他说,我能去看她吗。我说,能,你得先打听清楚她在哪个监狱。他说,你陪我去。我说,行。
他后来打听到了,红姐在云南一所监狱服刑。他去了,我没去。他回来说,他妈老了,头发白了,见了他就哭。他说,他妈问他,恨不恨她。他说,不恨。他妈说,你叔对你好不好。他说,好。他妈说,你替我谢谢他。他说,你自己跟他说。他妈说,我没脸见他。他回来把这话跟我说了,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没说话。他问我,叔,你当年为什么答应我妈。我说,不知道,脑子一热。他说,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争气。他笑了,说,叔,你嘴笨。我说,我嘴笨,可我说的是实话。
他大学毕业那年,把红姐接出来了。红姐减了刑,身体不好,保外就医。他租了间房子,把红姐安顿下来,离我住的地方不远。红姐出来的那天,我去看了她。她坐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她看见我,说,师傅。我说,红姐。她说,你别叫我红姐了,叫我陈红。我说,陈红。她说,小宝说你养了他二十年。我说,嗯。她说,我没看错人。我说,你没看错。她说,那钱够不够。我说,够。她说,不够你也不说。我说,够。她笑了,笑得跟当年在车上一样。她说,师傅,谢谢你。我说,不用谢。她说,我欠你的。我说,你不欠。她说,我欠。她说,我欠小宝的,也欠你的。我说,小宝不怨你。她说,他怨不怨我不管,我怨我自己。我说,你别怨了,出来了就好。她说,好。
小宝站在旁边,看着他妈跟我说话。他后来跟我说,叔,我妈说你是好人。我说,你妈当年也这么说。他说,那你是不是好人。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是。我说,你觉得是就是吧。他笑了,我也笑了。
红姐现在跟小宝住,身体慢慢养着。我还在县城,干我的活,有时候去看看他们。小宝管我叫叔,管她叫妈。有一天他跟我说,叔,我想改个姓。我说,改什么姓。他说,跟你姓。我说,别改,你姓陈。他说,我不想姓陈。我说,你妈姓陈。他说,那我跟我妈姓。我说,那你还是姓陈。他笑了,说,叔,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他说,你这个人,嘴笨,可心好。我说,你跟你妈说的一样。他说,我妈说得对。我说,对什么对。他说,对就是对。我没接话,可心里头热了一下。二十年了,这孩子从四岁长到二十四岁,我没白养。红姐当年把孩子和卡给我的时候,我二十三,什么都不懂。现在四十三了,懂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干,是轮到你头上了,你就得干。干了,就别后悔。我不后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