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怀远,今年六十八了。有些事压在心底三十年,今天想说说。

九三年那会儿,我三十八,在县里煤炭局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可我这人不安分,总想干点大的。那年县里有个煤矿倒闭了,在青石沟,离县城四十里地。矿上欠了一屁股债,工人散了,设备锈了,井口封了。县里说谁有本事谁承包,一年交五万管理费就行。没人敢接。那矿死过人,透水事故,淹了三个。后来又说瓦斯超标,不达标,关了。大家都说那矿不吉利。

我接了。

我媳妇跟我吵了三天。她说你放着铁饭碗不端,去捡那个烂摊子,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我说那矿底下还有煤,我看过图纸,三号煤层没动过。她说你拿什么挖,钱呢。我说我去借。她说你借了你拿什么还。我没说话。她把碗摔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块,把矿接了。招了十几个工人,大部分是以前矿上的老伙计,没地方去,愿意跟我干。我们把井口的杂草清了,设备修了修,巷道加固了一段。头一个月出煤了,不多,但能卖钱。我心里踏实了点,想着慢慢来,总能还上。

下井那天是九三年十一月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冷,井口冒白气,像烟一样。我带了三个人,老周、小何、还有刚来的一个后生,叫钟守成。我们下到三号巷道,检查支护。老周在前面探路,我在中间,小何和钟守成在后面。走了大概两百多米,老周忽然停下来,说:“宋哥,你听。”

我侧耳朵听。风管呼呼响,水泵嗡嗡叫,这些都是正常动静。可老周说:“不对,有人在敲。”

我仔细听。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风管和水泵的噪音里,分辨出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石头敲石头,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是从巷道深处传来的。

我汗毛竖起来了。这矿关了三年,里面不可能有人。老周脸白了,说是不是闹鬼。我说别胡说。钟守成在后面说:“会不会是耗子?”我说耗子敲不出这动静。

我们顺着声音往里走。巷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头灯照过去,光柱里全是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声音越来越清楚。然后我看见前面有个岔道口,被一堆碎石堵了大半。声音就是从碎石后面传来的。

我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

敲击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这次更急,更响。

我让老周和小何搬石头。钟守成站在后面,头灯照着,手在抖。我说你怕什么,他说不出话。石头搬开以后,露出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我拿头灯往里照,照见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洞的尽头,背靠着岩壁,双手抱着膝盖。头发长到腰,胡子长到胸口,浑身黑得跟煤一样,就眼睛是亮的。他看见光,眯了一下眼,然后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说:“你是人还是鬼?”

他说:“人。”

那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像很久没说话了。我钻进去,蹲在他面前。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胳膊细得像柴火。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一层一层的黑灰。手上有茧,很厚,指节都变了形。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钟……钟守成。”

我愣了。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钟守成。那个后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叔,我爹叫钟守成。他……他九年前在矿上失踪了。”

我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忽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往外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成成?”

外面的钟守成“哇”的一声哭了。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来,扑到那个人身上,抱着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那个人抬起手,慢慢摸他的头,嘴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字:“成……成……”

后来我们把那个人弄上去了。他走不了路,腿蜷了太久,伸不直。老周和小何抬着他,一步一步从巷道里挪出来。到井口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在煤灰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叫钟大柱,九年前在井下失踪。那次透水事故,淹了三个人,官方报的是死亡。可他没死。透水的时候他跑进了一条废弃巷道,被困在里面。水退了以后,他找不到出路,就在那个洞里待着。九年,三千多天。他靠喝岩壁上渗出来的水,吃洞里一种白色的菌子,活了下来。那种菌子我后来查过,叫石耳,能吃,但没什么营养。他就是靠那个,一天一天,活了九年。

他在洞里待了九年。没人知道他在下面。矿上倒闭以后,更没人来找他。他就在那个洞的尽头,用石头敲岩壁,一天敲几回。敲了九年。

钟守成是他儿子,那时候才十几岁。他爹失踪以后,他娘改嫁了,他没地方去,跑到外面打工。今年刚回来,听说我接了矿,就来下井。他说他总觉得他爹还在下面。

他感觉对了。

钟大柱被送到医院,医生说能活下来是奇迹。他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但腿还是不行,走路要拄拐。他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但他每天都要去矿上。他不下井,就坐在井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你在下面九年,咋过来的?”

他说:“想着成成。想着他还小,我得上去。”

就这一句话。

后来我把矿上的账理了理,分了钟大柱一股。我说这个矿有你一份,你在下面守了九年,该拿。他不要,说宋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的命。你敲了九年石头,你要是不敲,谁也找不着你。

他就不说话了。

九五年,煤矿行情好了,我把借的钱还了,又添了新设备。钟守成跟着我干,踏实,肯出力。他爹每天在矿上转,帮着看料场,收收捡捡。有时候我晚上去矿上,看见他坐在井口,头灯开着,照着前面那一小片地。我就走过去坐他旁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坐一会儿,他站起来,拄着拐,慢慢走回家。

二〇〇〇年,矿上出了事,瓦斯爆炸,死了两个人。我把矿关了。赔了钱,遣了人,封了井口。钟大柱站在封井那天,看着那个水泥砌的墩子,站了很久。我说你看啥。他说:“我在看那个口子。它关了我九年,现在关了。”

我说:“它不会再关你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他搬到镇上住,钟守成给他盖了间房,门口种了棵枣树。我有时候去看他,他坐在枣树下,眯着眼晒太阳。我坐他旁边,给他递根烟。他抽一口,呛得咳嗽,然后把烟掐了。他说:“还是下面的水好喝。”

我说:“下面的水是苦的。”

他说:“苦的也是水。”

二〇一八年,钟大柱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一岁,在睡梦里走的。钟守成给他办了丧事,我去了。棺材里放着他当年在井下穿的那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但没舍得扔。还有一块石头,是他在洞里敲了九年的那块。他临死前跟钟守成说,把石头放棺材里,他要带走。

送葬那天,天很蓝。钟守成站在坟前,没哭。他跟我说:“宋叔,我爹这辈子,苦。”

我说:“苦。但他等你,等了九年。值。”

他点点头。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想着钟大柱坐在井口的背影,想着他在洞里敲石头的声音,想着他说的那句“想着成成”。九年,他就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用石头敲岩壁,一下一下,敲了三千多天。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听见,也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九年。他就敲,敲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就是敲给自己听。让自己知道,还活着。

结尾没什么好说的。那个矿早就不在了,井口也封了。可那块石头还在。钟守成把坟迁到了山上,从那儿能看见青石沟的方向。石头立在坟前,上面没刻字。就一块石头,黑黢黢的,像从井底带上来的。

风从沟里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