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战火意大利
说起意大利，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充溢的浪漫气息与艺术氛围、然而本书所谈及的意大利却是充满着杀戮与争斗的战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意大利战场。
在二战中，意大利虽说位列三大轴心国之一，欧洲战场的战争策源地之一、但充其量只是德国法西斯的仆从。无论从战争规模，还是对整个战争进程的影响，都只是个次要战场。在喜欢二战的军事迷中，说起苏德坦克大角逐，谈到太平洋航母大比拼，可能会引起热烈的反响，而对于意大利这个冷门战场，很多人都只是粗粗了解，甚至对在那片崎岖的亚平宁山脉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搏杀一无所知的，相信也不在少数。
我们编著本书，一方面是拂去历史那厚重的积尘，沿着当年盟军从西西里、萨勒诺到罗马的艰难征程，重新回首这段少为人知的历史。其实日后在欧洲战场上风采卓然的几支部队，如美军的第1步兵师、第2装甲师、第82空降师、第101空降师，德军的赫尔曼·戈林师、第1空降师，都曾先在意大利战场上初露头角。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意大利战场是英美盟军日后欧洲战场的一个预演场，用不菲的生命和鲜血在意大利所换来的经验教训，正是日后的前者之师。
地中海海面上布满了运输船只，它们正在向西西里岛挺进，这就是盟军重新踏上欧洲的第一步。
另一方面，意大利战场也是战争指导思想在实际中难以驾驭的一个典型，同盟国与轴心国在意大利战场的战略思想的演变与发展，更是耐人寻味。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样的错误，各自最初的比较现实与明智的战略被错误一点点占领，使战争充满了变数。或许在后人看来，这才是战争的魅力，历史的玩笑。然而当宏伟的卡西诺修道院在铁翼下轰然而坍，当美丽的那不勒斯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当不朽之城罗马硝烟遮掩住动人风采的时候，我们才会更加珍惜和平。
二战中的意大利战线：一个战略检讨
对于意大利战役的战略效果，比较合理的解释是说它对于诺曼底登陆的成功有所贡献，也就是说若无意大利作战的压力，则在英吉利海峡战线上的德军兵力将会增加很多。反之，盟军突击兵力和立即增援的兵力是由于受到登陆艇数量的限制，所以在这个最紧急的开始阶段，盟军原来使用在意大利方面的兵力并不能用来增加诺曼底登陆的重量。
--利德尔·哈特:《第二次世界大战史》
1943年1月和2月，刚刚接受战斗洗礼的美军被久经沙场的德国非洲军团着实地"教育"了一番。德军这个暂时的胜利带来了一个战略性的后果，即让本已对非洲战场不抱什么希望的德军最高统帅部门又对之产生了新的吸引力，而这股吸引力所招来的十几万德意援军，以及具有传奇色彩的德国非洲军团最终却在突尼斯被包围歼灭，如此便使防守意大利的轴心国力量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所以，在丘吉尔眼中、意大利战线便印证了他一直所说的是欧洲堡垒“柔软的下腹部"(Soft Underbelly)那句名言。他确信，只要在这个要害之处插上一刀，不可一世的希特勒帝国便将遭到致命的打击。
这一看法所代表的战略与战役部署可以说是1943-1944年盟军意大利作战的发端。然而，由于克劳塞维茨指出的那种战场“阻力”的存在与作用，实战的情形与战争指导者的计划往往差别甚大。事实上，从打响1943年7月9日登陆西西里的"爱斯基摩人"行动到发动"王冠"行动并在1944年6月4日解放不朽之城罗马为止，盟军苦战了将近一年之多，而且，真正平定意大利战线还要等到战争结束前夕的1945年5月2日。根本没有实现丘吉尔首相所期待的挥师突破卢布尔雅纳山口，抢先夺取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战略设想。
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双方在战略与作战中到底有什么成功或者失当之处?由于使用资料的差异，以及所据观念立场的不同，也由于所牵涉到的战场内外诸要素实在纷繁复杂，到目前为止，对上述问题的答案依然没有什么定论。本文试想从战略计划、战略实施及作战概要等几个方面进行一下简要的探讨。
战略计划:法兰西，还是意大利?
1943年是盟军由守势转为攻势的一年。在欧陆战场上，截止这一年中期，同盟军队在斯大林格勒和突尼斯两战中，共计约使40-50万的轴心国军队走进了战俘营;大西洋上邓尼茨的狼群也已经渡过了他们最好的时光;而在太平洋战场上，不可一世的日军也开始被逐出了瓜达尔卡纳尔岛。胜利女神开始向盟军露出了微笑。
在这样的形势下，罗斯福和丘吉尔及其幕僚们为决定下一步同盟战略计划，遂于1943年1月14日召开卡萨布兰卡会议，美英最高联合战争指导者，特别是他们的作战计划人员展开了反复的讨论。美军统帅部希望立即集中全部的人力和物力越过英吉利海峡，直插法国、展开全面的进攻。因此，他们建议着手将大军集结英伦，立即准备发起正面进攻。
而英国参谋部门对此却明确表示反对，他们根据大量的统计数字，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论点，指出在1943年中期，德国人可以在法国投入44个师以抗击盟军的登陆，而英、美两国那时所能集中的兵力却不会超过25个师。英国人认为，在兵力的对比有利于盟军之前，在法国海岸实施突击只会导致失败，正如在上一年8月19日的第厄普突击行动一样，将被不体面地赶出欧洲。因此他们坚持认为，目前，削弱敌人而又援助俄国的最好办法是继续实行外围战略。他们说，从地中海对南欧实施牵制性的进攻可以把大量德军从法国以及东部战线吸引过来，从而使希特勒用以保卫其第三帝国所需的总兵力减少大约55个师。
而且，如果在地中海接连不断地实施外围作战，不仅可以击败意大利，使之退出战争。而且可能争取土耳其人参战。如果上述情况真的发生，即使盟军不越过英吉利海峡实施进攻，也完全可以击败希特勒;退一步讲，就算盟军按计划横渡英吉利海峡登陆法国，若能首先在其他地方发起牵制行动、德军在西方也一定会遭到削弱，那么，在法国登陆成功的胜算无疑更大。
虽然美国三军的参谋长们对于英国人的逻辑推理并没有完全心悦诚服，但他们却提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论据。他们不希望让更多的同盟国军队缠在地中海战区，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做是在战略上偏离了主要目标。正如艾森豪威尔将军所指出的:
“马歇尔将军和我都认为，在地中海采取的一切行动，仍应服从于和有助于1944年初横渡英吉利海峡实施进攻的这一主要目的。在这点上，我们得到一些人的支持;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在战争中要及时抓住战机，如果在“柔软的下腹部”上万事顺利，就不应该仅仅因为我们已有了渡峡之战的决定而在这里停顿下来。常常适用于战术上的机会主义原则，用在战略上则是一种危险。战略方面的各种重大变化，一直会反映到工厂和训练中心。因此，战略上的变化必须慎重考虑。此外，把渡峡之战作为基本战略目标的一切原来的理由，目前仍然是正当的。然而，即使始终不渝地坚持这个目标，今后如何最有效地使用南部兵力以支持拟议中的1944年大规模进攻，仍然是一个重要问题。”
同时，时任美军陆军参谋部作战计划部主任助理的魏德迈将军也冷静地认识到，意大利半岛地形险峻，而且由于半岛细长，横向的防御线可以缩短，这就意味着如果守方步步为营，层层设防，这个下腹部并不会柔软。而且，即便有机会向奥地利挺进，当时一个师每天需要大约700吨的军需物资，而亚得里亚海沿岸的港口却几乎不可能维持两个师以上兵力的物资供应。不过，美军又不能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英国人不愿意在1943年冒险打回法国，而没有英国的全力支持与合作，横渡英吉利海峡进攻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经过多次讨论，也由于北非的大胜利使轴心国在地中海形成了防御空缺，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将横渡英吉利海峡进攻推迟到1944年，由于之前不能无所事事，故此在地中海首先实施反击，但是美国人则在英国同意向太平洋战区调派更多的人力和物资这一点上赢回了一分。从美军在海外50多万总兵力的分布状况中，可以对盟军的意图予以一个大致的了解:在英国本土的兵力由原定的25万减为7万，相反，在地中海则由18.5万增加到29.5万，在太平洋也由8万上升为12.5万。
一旦达成了以上共识，双方进一步着重就攻击重点的选择和适当的突击地点问题进行了讨论，最后，联合参谋作业在可实施突击的两个地点，即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中确定西西里岛作为攻击目标。虽然撒丁岛的防守较弱，并可作为袭击意大利北部工业中心的轰炸机基地。但是，该岛缺少一个足以实施大规模两栖突击的港口，而且难以实施有效的航空支援。而攻占西西里岛虽然难度要大得多，但有可能迫使意大利退出战争;当然更可以确保西西里海峡的安全，保障地中海航线的畅通，这一点对于依赖海上运输的英国更是一直奋斗的重大作战目标之一。
现在回首看来，军事战略与作战的层面而言，西西里登陆作战中虽然轴心国与盟军兵力相差悬殊，但是，由于英美军队战役协同依然深刻不足，且大规模两栖登陆的运用能力也存在问题，作战与推进相对缓慢，因此最终盟军并没有达到捕捉敌军有生力量的目的。准此而言，假如真的像美国希望的那样进行难度与规模都不可同日而语的跨英吉利海峡登陆战，直接进军法国，则其结果应该恐怕是很难乐观的。因此，我们似可以说，当时决定从西西里开始重返欧洲，无疑是一个明智而合乎实际的决定。
乘坐渡轮通过墨西拿海峡向意大利撤退的德军士兵
（德军这次撤退行动实施得堪称完美，这些士兵将成为防守意大利的重要力量，迫使盟军陷入了苦不堪言的长期激战中。）
但是，也正如艾森豪威尔所说的，适用于战术上的机会主义原则，用在战略上则是一种危险。由于在盟军的整个战略考量中，主攻方向是在法国，而对于西西里岛这样的在主战场以外的攻势，只是为了防止"无所事事"而进行的一次战役行动，根本没有认真制定一个长远的战略计划。这个结果所直接反应的，就是对西西里占领以后意大利发生的剧变无法采取适当的对策，从而贻误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理应是"柔软的下腹部"却变成了一块异常坚韧的"大腿骨"。
就大战略的层面而言，当今日我们检讨当年英美战争指导最高当局与各自作战计划部门的意见时,有一点也值得参考,即英美不同的计划背后反映的其实是不同的战略思维的传统与不同的政策目标。
首先，就战略思维传统来说，美国是更加倾向技术和实力导向，更专注于如何以最快的时间、最短的过程打到希特勒的邪恶帝国，因此其对在英伦集结大军，直接反攻欧陆的计划情有独衷就是很自然的了;而英国作为多年的海洋帝国，其战略的构想与运作则更富于所谓"间接路线"的色彩，如果再考虑到从敦克尔克撤退到第厄普袭击的经历,甚至考虑到他们粉碎"海狮计划"的正面经验，则其尽量避免大规模两栖作战及大陆决战的倾向也可说是必然的。
其次，就军事计划背后的政策目标而言，美国对战后世界格局思考着眼点与英国也颇为不同，美国较少考虑英国的帝国利益问题，甚至很反感这种“帝国主义”的思维，而英国却非常关心战后欧洲的格局及英国一直以来作为超级大国的传统利益，因此，如能实现直捣维也纳的设想，则英美对于战后中欧事务就将具有更有利的地位，英国在欧洲大陆与全球的利益也将得到更有力的保障。
总之。二战英美盟军作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次真正具备同盟战略，进行同盟力量编组，拥有同盟联合参谋作业和实施实际的同盟协同作战的部队，所有上述已知及未知的差异都会影响具体的军事计划与作战实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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