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妈把助听器那颗小电池抠出来,搁在装咸菜的碟子旁边。
老伴嫌电视没声音,她说你先别按遥控器,昨天刚调好的,又给按乱了。
她今年七十八,老伴七十六,两个人住在我们楼下。那天我帮她把一袋面送进屋,老爷子正在找眼镜,找了半天,眼镜挂在胸前的绳子上。
孙大妈也没笑他,伸手指了一下,转身给我倒水。老爷子戴上眼镜,把报纸摊开,没看两行,又问她中午吃什么。
她说早上刚吃完,你就惦记中午。他嘿嘿笑,拿着报纸去了阳台,隔一会儿又喊她,说楼下那棵树让人锯掉一根枝子。
我说大爷一天还挺有话聊。孙大妈坐下来揉膝盖,说以前上班时,他回家吃完饭倒头就睡,跟他说话都嫌烦,如今自己下楼取个快递,他都要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说,男人过了七十三岁,别的心思未必都没了,可照她家这个看,最放不下的也就两样:有人陪着说话,在老伴跟前还能亲近些,觉得自己有用。
先说有人陪着这件事,原先我以为是怕没人做饭、没人拿药。
孙大妈摆摆手,说饭菜送上门也方便,药装进小盒子,照着日子吃,真正磨人的是屋里半天没个动静。
去年她去女儿家住了四晚,出门前炖了一锅牛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头一天还说清静,第三天傍晚打电话,举着手机让她看窗台上的葱,问是不是该浇水了。
那盆葱平时都是他管,哪里用得着问她。孙大妈说到这里笑了,后来他又问电视里那个人是不是演过什么戏,东扯西扯,就是不挂电话。
我听着也笑,笑完想起我父亲晚年,总在我们准备出门时找东西。
一会儿找缴费单,一会儿说抽屉推不进去,那时候我总嫌他耽误事,现在才觉得,有几回他大概只是想多留我们一会儿。
不过陪着也不能全靠一个女人围着转。孙大妈每周照样去两回老年班,
老爷子自己下楼下棋,买菜碰见熟人,也能站着聊半天;两个人各自出去,回来才有新鲜事可说。
她提到的另一样,我起初没听明白。她把声音放低一点,说他也要人待见,晚上坐沙发,非往自己这边挪,有时只是挨着坐一会儿,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能拉个手?”她说这话很坦然,倒显得我先前想窄了。
有些亲近到了老年还在,只是膝盖不方便,翻个身都慢,彼此愿意、觉得舒服,才好往下说。
老爷子也有惹她烦的时候,爱指挥,切个萝卜都要站旁边说薄了厚了。
她急了就把刀放下,让他来,他切得粗粗细细,她也照样下锅,没再把他撵出厨房。
以前她怕他摔,连晾衣服都抢着干,后来发现他整天坐着,脾气反而更坏。
如今轻省的活留给他,择菜、收袜子、去楼下买醋,事情做完,他吃饭时都肯多讲几句话。
当然,这些年她也没少受累,老爷子住院那阵,她陪床陪得腿都肿了。
出院后她就说清楚,自己累了要歇,身体不舒服要告诉孩子,不能两个人关着门硬撑。
我走的时候,老爷子拿着两只橘子从阳台进来,先问她甜不甜,才想起还没剥。
他坐到她旁边,把橘皮一点点掰开,顺手将粘在裤腿上的一根白丝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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