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5岁的舅舅是意拳大师,平时身手灵活根本看不出年纪,怎么就这么突然离世了?
他一辈子教的拳术留下的警示,真让人心痛
舅舅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小区花园里教几个老头站桩。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衫,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邻居张叔后来跟我说,舅舅当时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张你这肩膀松不下来,回去拿热毛巾敷敷,别硬扛。
张叔说舅舅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拍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半个钟头后,舅舅倒在自家客厅地板上。
茶几上搁着半杯温吞水,旁边是一瓶没拧紧盖子的速效救心丸。
药丸撒出来七粒,滚到沙发底下两粒,剩下的五粒沾着灰,在瓷砖上打转。
舅妈买菜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三块九毛八一斤的土豆和一把蔫了的小葱。
她开门喊了一声老李,没人应。
换鞋的时候看见舅舅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鞋尖朝里,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舅妈后来跟医生说,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老李的鞋从来不会摆这么规矩,他总说鞋尖朝里那是给死人穿的。
救护车到的时候舅舅已经没了呼吸。
急诊科大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手脚,问舅妈他平时有什么病。
舅妈说没有啊,他连感冒都很少得,前天才在社区医院量过血压,一百二十五,八十一。
大夫没再说话,把白布单子往上拉了拉。
舅舅教了四十年意拳。
八十年代他在工人文化宫后面那片空地上开班,水泥地坑坑洼洼,下雨就积水。
第一批徒弟是棉纺厂的几个保全工,下了夜班不睡觉,蹲在那儿看舅舅站桩。
舅舅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后来徒弟越来越多,有卖早点的,有开出租的,有菜市场管收摊位费的。
舅舅从不收学费,谁来了都教,渴了自己带水,饿了自己买烧饼。
我小时候在舅舅家住过一年。
每天早上五点半,舅舅准时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让我靠墙站着。
他说你人站直了,气就顺了,气顺了,脑子就清楚。
我当时困得东倒西歪,舅舅就拿根筷子横在我后腰和墙之间,掉了就得重来。
那根筷子是竹的,用了好几年,被汗浸得发黄发亮。
舅舅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喝浓茶。
茶叶是菜市场尽头那家干货铺买的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二十九块钱一斤,能喝一个多月。
他说茶太贵了喝着心慌,便宜茶喝着踏实。
舅妈跟他吵过无数次,说你把教拳的功夫拿去开个茶馆早发财了。
舅舅嘿嘿一笑,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够买茶就行。
舅舅的突然离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葬礼上来了两百多人。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根本站不下,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个从廊坊赶来的徒弟,五十多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他哭着说师父上礼拜还给他打电话,问他腰疼好点没有,让他站桩的时候膝盖别打弯打太狠。
我站在灵堂门口招呼来人,看见角落里坐着个老头,穿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一卷纸。
他坐了很久才过来,把纸卷递给我,说你舅舅上个月给我的,让我照着练,我还没来得及练完。
纸卷打开,是一套手写的桩功图。
每一页都画着小人,标着各种角度和箭头。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老赵,你血压高,别蹲太低,比划比划就行。
我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疼就歇歇,别硬扛。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舅舅教了一辈子拳,让人站直了,让人气顺了,让人别硬扛。
他自己做到了吗?
舅妈后来告诉我一件事。
舅舅去世前一个礼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揉胸口。
舅妈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可能是白天教拳累着了。
舅妈说那明天别去了,歇一天。
舅舅说不行,那几个老伙计等着呢,我不去他们就不练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五点半起的床。
舅妈哭着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教拳的时候让人家别硬扛,自己倒扛了一辈子。
整理舅舅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印着“北京牌饼干”,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存根和几张照片。
汇款单从一九八七年开始,每个月一张,收款人叫李秀兰,金额从最开始的五十块到后来的三百块。
最近一张是去年十二月的,三百块。
李秀兰是谁?
我问舅妈。
舅妈愣了半天,说那是你舅舅的姐姐,也就是你妈。
我懵了,我妈从来没提过舅舅给她汇钱。
舅妈说,你爸当年生病住院,你舅舅每个月都寄钱,寄了五年,直到你爸走。
后来你妈说你舅舅也不容易,不让他寄了。
但你舅舅还是寄,说给外甥攒着上学用。
那些钱我妈确实收到了,但她一直以为是舅舅借给她的,以后要还。
我妈在葬礼上哭得站不起来,嘴里念叨着哥啊哥啊,我欠你的还没还呢。
铁皮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
市中心医院,日期是去年九月。
诊断结论:冠心病,三支病变,建议住院治疗。
签名栏是空的,舅舅没去住院。
诊断书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住院就不能教拳了,先吃药顶着吧。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手抖得厉害。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脏有问题。
原来他教别人别硬扛的时候,自己一直在硬扛。
原来他让人站直了的时候,自己的血管已经堵了百分之九十。
葬礼后第三天,我去舅舅常教拳的花园。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
石凳上坐着四个人,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谁也不说话。
看见我来,张叔站起来,说你舅舅不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练。
我说那就站桩吧,我舅舅怎么教你们的,你们怎么站。
四个人靠墙站成一排,膝盖微曲,双手抱圆。
张叔站了不到三分钟就晃,我走过去想扶他,他摆摆手,说你别管,你舅舅说了,晃了就自己找平衡,找着找着就不晃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远处早点摊的炉子刚生起来,烟囱冒出白烟,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停下来看了两眼,又拧把手走了。
六点十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光照在张叔脸上,他闭着眼,汗水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我恍惚看见舅舅站在那儿,穿件藏青对襟衫,手搭在张叔肩上说老张你这肩膀松不下来。
张叔突然开口,说小子,你舅舅走的前一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练拳练到最后,就是学会跟自己的身体讲和。
哪儿疼了,别跟它较劲,跟它商量商量,让它缓一缓。
张叔睁开眼,眼眶红着,说可我昨天站桩的时候,膝盖还是打弯打狠了,疼得我直咧嘴。
你舅舅要是还在,肯定又得说我。
我说张叔,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只要还能动就来。
你舅舅教的东西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小时候舅舅让我靠墙站,筷子掉了就重来。
我当时恨死那根筷子了,觉得舅舅故意折腾我。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让我记住,人这一辈子,站直了不容易,但站直了才能喘上气。
舅舅教了四十年拳,教了上千个徒弟。
他让所有人站直了别趴下,自己却一声不吭地扛着堵了百分之九十的血管,站到了七十五岁的最后一天。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
他只是觉得,教拳这件事,比活着更重要。
现在花园里那四个老头每天早上还在站桩。
张叔站得最久,能站十五分钟了。
他说他得替你舅舅看着,不能让这块地方空了。
我把那张诊断书折好,塞进铁皮盒子,又放回抽屉最里面。
舅妈说那个盒子留着吧,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你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一辈子教别人别硬扛,自己扛到死的人。
一个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还站在水泥地上教徒弟的人。
一个觉得教拳比命重要的人。
这世上有些人,把命活得比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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