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因为一个采访任务去了一所二本院校。学校在城郊,周边全是城中村改造的公寓楼,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采访结束后,我在学校后门一家奶茶店等人,邻桌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店里就我们三个人,她们的话一字一句飘过来。
穿灰色卫衣的女生说:“我妈上周又打电话问我在外面住的事,我说跟室友合租,她不信,非要视频看房间。我把小陈的东西全塞进柜子里,连牙刷都藏了。视频完我妈说,你那个室友怎么连个杯子都没有。我说她刚搬来还没买。”
另一个女生笑了一声:“你这算好的。我爸妈来学校看我那次,我提前三天把屋子收拾得像样板间,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我男朋友那几天去网吧睡的,我给他转了三百块钱。”
穿灰色卫衣的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也觉得挺累的。每个月房租一千二,他出一半我出一半。他家里条件一般,生活费就一千五,交完房租剩几百,吃饭都紧巴。上个月他过生日,我想给他买双鞋,看了半天舍不得,最后买了个蛋糕。他说不用买,我说你过生日呢。他说,你交房租就当给我过生日了。”
另一个女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们还好,至少他分担房租。我男朋友家里条件还行,但他就觉得房租该女生出,说男生要攒钱以后买房。我一个月生活费两千,房租水电一千四,剩下六百吃饭。我上学期瘦了八斤,我妈以为我减肥,还夸我瘦了好看。”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种笑听着不太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搬回来?”穿灰色卫衣的女生问。
“搬回去怎么跟他说?他说我要搬走就是不爱他。再说宿舍六人间,晚上十一点熄灯,我早上有课要六点起,室友嫌我吵。搬回去也难。”
我在旁边听着,奶茶喝完了也没走。后来她们聊到更晚的事,我才知道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叫小林,学的是会计,大三。另一个叫小周,学的是英语,大四,正准备考研。
小林说她男朋友是学长,大她两届,去年毕业了在附近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她还有一年毕业,打算考研,但男朋友希望她毕业后直接工作,两个人一起攒钱。“他说等我毕业了,他工资也涨了,两个人合起来一个月能存五千。我说我要考研,他说读完研出来都二十六了,到时候又要生孩子,不如趁年轻多攒点。”
“你怎么想?”小周问她。
“我其实想考。但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俩家里都帮不上忙,全靠自己。”小林低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算账。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一个月紧巴巴能存两千就不错了。存到什么时候能买房?他说先租房结婚也行,我说那孩子呢?他说孩子晚两年再要。我听着好像都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小周放下杯子,说了句很直的话:“你就是怕分手。怕分手了这几年白搭了,怕重新找又得从头来。”
小林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说:“你不怕?”
小周说:“我也怕。我男朋友是我大二谈的,到现在两年多了。他对我挺好,但就是钱上分得太清。上次我生病去医院,他陪我去的,花了三百多,回来他让我转他一半。我说这个也要AA?他说亲兄弟明算账,情侣也一样。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还是转了。后来他生日我送他一个剃须刀,两百多,他没说什么。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本书,三十几块钱。我不是嫌便宜,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不对等。”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林问。
“我想考研,考上了就去别的城市。到时候自然就断了。”小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想了很久了,“我现在跟他住一起,一半是因为租房贵,一半是因为懒得折腾。但我不想一直这样。他其实也没错,他就是那种人,把钱看得很重。可我跟他过一辈子,我会疯的。”
那天晚上从奶茶店出来,风挺凉的。我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她们的对话。两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在同居这件事上,一个在硬撑,一个在等时机离开。没有人逼她们,也没有人骗她们。她们自己算过账,知道成本,知道代价,但还是选了这个。原因说出来都挺实在的——房租太贵,宿舍住不惯,一个人害怕,分手成本高。
我后来通过学校的一个老师又联系到小林,问她愿不愿意多聊几句。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我们约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刚下课,抱着几本书,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挺傻的?”她先开口。
我说没有,就是想听听更具体的。
她说:“你知道我们学校旁边那些公寓楼,多少是学生情侣合租的吗?我房东跟我说,他那栋楼三十多户,一半以上是学生。有的是情侣,有的是两个女生合租一个单间,为了省钱。还有的,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今天跟这个住,明天跟那个住。”
“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能瞒就瞒。瞒不过去再说。我有个室友,她爸妈突然来学校,她男朋友从二楼窗户爬下去的,摔了脚,一瘸一拐去网吧待了两天。后来她妈走了,她男朋友回来跟她吵了一架,说她妈再来的话他就真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说到最后,她还是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你说怎么办呢?学校宿舍不够住,外面租房又贵,一个人租不起。两个人合租,至少房租能省一半。感情好的时候觉得是互相照顾,感情不好的时候就是互相拖着。但至少,房租是省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我也想,如果学校宿舍够住,如果房租没那么贵,如果我毕业就能找到一份养得起自己的工作,我还会不会跟他住一起?”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要去图书馆占座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我说了句:“你别写太惨,我们也没那么惨。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想以后,觉得有点慌。”
那天我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门那条街上全是小摊,卖炒饭的、卖水果的、卖手机壳的。路边一对对年轻男女牵着手走过,有的拎着超市袋子,有的在商量晚上吃什么。看着挺平常的,跟所有大学城外面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算这个月的生活费,有人在想怎么跟家里开口要钱,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分手,有人在等一个离开的时机。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每个人身上,就是一段实实在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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