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养合同

陈明远三十二岁那年,公司刚上正轨,年入七位数,在城南买了大平层,开一辆黑色保时捷。他结了婚,老婆是银行高管,比他大两岁,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月在一起吃不了五顿饭。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都没时间。

日子过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味道,但也不至于渴死。

他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城南大学城旁边的奶茶店。那天他去那边谈一个合作,结束得早,车停在路边等司机,透过车窗看见一个女孩从奶茶店出来,手里捧着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旁边的室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

陈明远看了很久。车开出去两条街,他让司机掉头回去。

他在大学城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月租八千,跟苏念说是公司宿舍。每个月给她两万二,包她所有的开销。苏念是大三学生,学中文的,家里在西北农村,父亲生病,弟弟读高中,每个月的生活费要靠她做三份兼职。她算过一笔账,三份兼职加起来的钱,不够她爸一个月的药费。

陈明远找她谈的时候很直接。他把条件列在一张A4纸上:每月两万二,公寓免费住,不干涉她学业,不要求她随叫随到,不对外公开关系。期限暂定一年,双方满意可续。

苏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为什么是我?”

“你长得好看。”陈明远说。

他没撒谎,但也没全说。长得好看的女孩他见过很多,愿意接这种活的也不少。但苏念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可能是她从奶茶店出来时那种干净的笑,也可能是她走路时微微仰着头的样子。他三十二岁了,见过太多弯着腰活着的人。苏念不弯腰,哪怕她穷得连一杯奶茶都只舍得买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室友,自己那杯永远是珍珠最多的那杯,因为珍珠能顶饿。

苏念签了那张纸。

第一个月,陈明远每周来两三次。通常是晚上,待两个小时就走。苏念从不多问,他来了她就给他倒杯水,然后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陈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处理文件。两个人各干各的,像合租的室友。

第二个月,陈明远开始留下来吃饭。苏念做饭,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陈明远吃了两碗饭,说比外面餐厅好吃。苏念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个月,陈明远在沙发上睡着了。苏念给他盖了条毯子,关了电视,继续写作业。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苏念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手里攥着笔,压着一篇没写完的论文。陈明远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扶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明远在床边站了很久。他老婆从来不会等他回家,也不会给他盖毯子。他们之间的话题只剩水电费和物业费。

第四个月,陈明远开始带苏念出去吃饭。不是那种很贵的餐厅,就是大学城旁边的小馆子。苏念点菜的时候会看价格,挑便宜的。陈明远说随便点,她摇摇头:“吃不完浪费。”

有一次路过奶茶店,陈明远给她买了一杯。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你尝尝,这个味的好喝。”

陈明远愣了一下。他很久没跟人共用过一根吸管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好喝,甜得有点过分,但咽下去以后嘴里是香的。

第五个月,陈明远查出了中度抑郁症。医生开的药他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没跟任何人说。他老婆不知道,他爸妈不知道。但他来苏念这里的时候,苏念看出来了。

“你最近瘦了,”她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明远说没事。

苏念没追问。第二天他去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锅鸡汤。苏念说是她打电话问她妈要的方子,炖了一下午。陈明远喝了三碗,喝完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我老婆从来没给我炖过汤。”

苏念在旁边收拾碗筷,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她什么都没说。

第六个月,陈明远的公司出了事。一个合作方卷款跑了,他垫进去两百多万,现金流断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他老婆知道了,第一反应是问他会不会影响家庭资产。他说可能会。她说那我们把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吧,保险。

陈明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苏念那里。他没说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苏念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陈明远忽然开口:“苏念,我可能付不起你下个月的钱了。”

苏念看着他。“那你公司怎么办?”

“不知道。”

苏念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明远面前。

“这是你给我的钱,我攒了一部分。不多,八万。你先拿去用。”

陈明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你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你昨晚没回消息,今天早上来了什么话都不说。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苏念说,“你那个人——就是你合作方,跑了的那个——我昨天看新闻了。”

陈明远低下头。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他三十二岁了,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但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你留着吧,”他说,“你家里还要用钱。”

“我爸的药费你上个月已经帮我付了。我弟的学费你也给了。”苏念说,“我算过了,这些钱是你给我的里面省下来的。本来就是你的钱。”

陈明远抬头看着她。她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着马尾。半年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从奶茶店出来、只舍得给自己买一杯珍珠最多奶茶的女孩。

“苏念,你为什么不走?”他问,“我可能没钱了。你跟着我,什么都没了。”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每次来,我都给你倒水。你每次走,我都站在窗户这里看着你上车。你睡着了,我给你盖毯子。你瘦了,我给你炖汤。陈明远,这些事我从来没问你要过钱。”

陈明远愣住了。

“你那张纸上写的是每月两万二,不干涉我生活,不要求我随叫随到。但你来了我就高兴,你走了我就想你。这不是那张纸上写的。”苏念的眼圈红了,“你问我为什么不走。你想想,你除了那两万二,还给过我什么?”

陈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这半年,想起她端来的每一杯水,想起她炖的那锅鸡汤,想起她把台灯调暗怕吵到他睡觉,想起她在他睡着时轻轻给他盖上的那条毯子。他想起他老婆说的那句话:把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吧。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信封上。

苏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没有抱他,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信封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你还有我。”她说。

陈明远哭了很久。他三十二岁,开保时捷,住大平层,年入七位数。他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每月两万二,签了合同。但此刻他坐在一间月租八千的公寓里,攥着八万块钱,哭得像一个孩子。

后来陈明远的公司挺过来了。他把那八万块还给了苏念,苏念没要。她说你拿去周转,等赚了钱再给我。他赚了钱,又给她,她还是没要。她说那张纸已经过期了,现在她不要他的钱。

陈明远离了婚。房子给了前妻,他搬进了苏念那间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睡沙发,苏念睡床。跟一开始一样,又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苏念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

“苏念,”他叫她。

“嗯。”

“你当初为什么签那张纸?”

她想了想。“因为我爸要死了。我没别的办法。”

“那现在呢?”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现在我爸活过来了。你欠我八万,还没还。”

陈明远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坐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那八万我记着呢。”他说。

“利息呢?”

“你要多少?”

她抬起头看他,嘴角翘着。“我要你以后每次来都给我倒水。你每次走,都要跟我说一声。你睡着了,我要给你盖毯子。你瘦了,我给你炖汤。这些事,你一样都不许少。”

陈明远搂住她。“一样都不少。”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片光。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珍珠最多的那杯,她推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