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德贵,今年四十八,在县城开了个水暖建材店,老婆在店里管账,儿子在南宁念大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我爹走得早,我妈今年七十六了,一直跟着我过。说句实在话,以前我从来没想过送我妈去养老院,觉得那是没儿没女的人才干的事,有儿有女的把老人往外送,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都能戳死你。可今年开春发生了一件事,把我这想法彻底给扭过来了。
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我妈身体一直还行,能自己做饭能下楼遛弯,就是腿脚慢点,膝盖有骨刺,走远了疼。我在店里忙,老婆看店也走不开,白天基本就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每天中午尽量回去给她做顿饭,晚上关门回去再拾掇一顿,日子就这么过着。去年十二月底有天下午,我在店里给一个客户配水管件,手机响了,是对门刘婶打来的。刘婶嗓门大,电话里跟喊似的:德贵你快回来,你妈摔楼道里了!
我当时手里管子一扔,骑上电动车就往家窜,到了楼下看见我妈坐在二楼拐角地上,刘婶扶着,旁边散了一地的菜。我妈手上擦破了皮,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人倒是清醒的,看见我就说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我跟刘婶把她架回家,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她下楼去买菜,楼道里不知道谁洒了水结了薄冰,她一脚踩上去就滑倒了,好在是坐着滑下去的,没磕着脑袋。我后怕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磕着后脑勺,或者摔在没人的时候没人发现,咋整。
打那以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事。我妈嘴上说没事,可我明显觉出来她胆子变小了,以前天天上午下去遛弯,现在有时候两三天不下楼,就坐阳台上看外头。我问她咋不出去走走,她说外头冷。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再摔着给我添麻烦。我媳妇也跟我说,你妈现在上厕所都扶着墙走,生怕再摔了。
我寻思着得想个办法。请个保姆吧,县城里住家保姆一个月至少三千五,我店里一个月能落个万把块钱,去掉房租水电孩子生活费,再掏三千五确实肉疼。再说了,我妈那人要强了一辈子,你给她找个保姆她未必乐意,觉得浪费钱。我跟我姐商量,我姐嫁到桂林去了,一年回来一两趟,她在电话里说要不把妈送养老院吧。我当场就急了,说姐你咋想的,咱妈有儿有女的送养老院,人家不笑话死咱。我姐说笑话啥,现在养老院条件好得很,有人伺候有人做饭有人陪着说话,比咱妈一个人搁家待着强。我说那也不行,我这脸往哪搁。
就这么拖到了今年三月份。那天我出去给人装热水器,回来晚了,到家七点多,一进门看见我妈坐沙发上,脸煞白,满头汗。我吓一跳问咋了,她说下午想烧壶水,弯腰提水壶的时候腰闪了一下,躺沙发上缓了一下午,疼得动不了。我赶紧带她去诊所看,大夫说是急性腰扭伤,开了膏药和止疼片,说得养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妈基本就躺床上,吃饭上厕所都得人扶。我媳妇白天看店,我在家伺候,店里没人进货,有俩老客户要的货我给耽误了,人家转头找了别家。半个月下来我一算账,少挣了两千多,这还不算我媳妇一个人看店忙得脚不沾地的辛苦。
我妈能下地以后,自己坐那想了半天,把我叫过去说,德贵,你打听打听养老院吧。我一听这话心里跟刀扎似的,说妈你咋说这话,是不是我哪儿伺候得不好。我妈说你别多想,我是看你太累了,店里家里两头跑,你才四十八,头发白了一半了。我说那也不行,我不能让人说我黄德贵不孝顺。我妈拿拐棍敲了我一下,说你孝顺不孝顺是看我过得好不好,不是看别人咋说。我在家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回来累得跟啥似的,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没吭声,但这话我听进去了。第二天我去找了对门刘婶,她老伴前年走的,现在一个人住,她闺女在南宁,我说刘婶你说实话,养老院到底咋样。刘婶说我正想跟你说呢,我下个月就打算去城东那个新开的康乐养老院,我闺女给找的,我去看了两回,条件不错,两人间带卫生间,一天三顿饭有人做,还有大夫定期来查房。我说多少钱一个月。她说能自理的二千八,半自理的三千五。我说那你这房子咋办。她说房子留着呗,周末闺女回来住,我平时住养老院,两边跑。
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你真想好了?我说我妈自己想去的,她说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我媳妇说那咱先去看看吧,别急着定。礼拜六我俩骑电动车去了城东那家康乐养老院,门口挂着牌子,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挺干净,种了两排桂花树,楼道里没啥怪味。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周,带我们转了一圈。我特意看了厨房,中午饭是冬瓜排骨汤、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米饭馒头都有。又看了房间,两人间,床带护栏,床头有呼叫铃,卫生间有扶手。我妈要是住这,至少摔不着了。
回来的路上我媳妇说,比咱家条件好。我说啥意思。她说咱家那老楼没电梯没扶手,厕所蹲坑,你妈膝盖不好蹲下去起来都费劲。这养老院有电梯有坐便器有扶手,还有人给做饭洗澡,比你伺候得强。我嘴硬说那我也能安扶手。她说你安了扶手谁扶她起来?你天天在家守着?你店里生意不做了?
这话把我问住了。是啊,我天天在店里忙,我妈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安十个扶手有啥用。我又打电话给我姐说了,我姐这回倒没跟我吵,心平气和地说了句,德贵,咱妈养咱俩小,咱俩养她老,咋养算养?非得拴裤腰带上才算养?让她过得舒坦安全比啥都强。我姐说她在桂林那边早打听过了,那边好多老头老太太都住养老院,子女周末去接回来住两天,平时各过各的,日子过得挺好。我说那你咋不接妈去桂林。她说我婆婆还瘫在床上呢,我伺候一个都费劲,妈去了我顾不上,那不是更遭罪。
这话在理,我服了。
四月底我跟我妈正式谈了一回。我坐她跟前说,妈,我打听好了,城东那家养老院条件不错,要不咱去住俩月试试,要是不顺心咱随时回来。我妈说行,试试就试试。我说那街坊邻居问起来你咋说。我妈说我就说我儿子孝顺,给我找了个有电梯有热乎饭的地方,比搁家一个人强。我说那人家要是说闲话呢。我妈说谁爱说谁说去,我七十六了还看别人脸色活?这话把我逗乐了,我心想这老太太比我明白。
五月头上我给我妈办了入住,押金三千,一个月二千八,交了三个月。我姐出了五千,我添了剩下的。搬进去那天我给我妈收拾了一个箱子,衣裳鞋袜、茶杯碗筷、她那个听戏的小收音机、还有床头那张我爹的老照片。我妈坐养老院床上,把照片摆床头柜上,跟我说你看你爹冲我笑呢。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头一个礼拜我天天去看她,她跟屋里另一个老太太处得挺好,那老太太姓张,七十三,以前是小学老师,俩人上午一块看电视下午一块在院子里遛弯。我妈跟我说小张教她用手机拍照呢。我说妈你还会拍照了。她掏出我给她那个旧手机说你看我拍的花。我一看拍的桂花树,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拍上了。我说行啊妈你这学得挺快。她得意得很,说你妈又不傻。
住了半个月我明显觉出来我妈精神头好了。以前在家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我去看她她跟我叨叨半天,说谁家闺女来看谁了,说食堂今天炖的鱼好吃,说张老师教她做了个手指操。脸色也红润了,以前搁家她经常凑合吃,我做啥她吃啥,有时候我不回去她就泡碗面。现在一天三顿有人管着,定点开饭,营养搭配,养老院那个周院长跟我说老太太体重涨了两斤。
店里生意我也顾过来了,不用中午往家跑了,下午能多接两个活。我媳妇说这钱花得值,你妈有人管着,你能安心挣钱,比啥都强。我说那倒是,以前我一边给人修水管一边惦记我妈在家干啥呢,心老悬着。现在心落肚子里了。
可外人的嘴还是堵不住。有天我回小区碰见楼下王大爷,他问我你妈呢,有日子没见着了。我说住养老院了。王大爷那脸当时就耷拉下来了,说德贵你这孩子咋这样,你妈有儿有女的你给送养老院,你让人家咋看。我说王大爷你去看看那养老院条件你就知道了,比咱这老楼强。他说那能一样吗,那是自己家吗。我说我妈在那有人做饭有人聊天有人查房,搁家就她一个人,摔了都没人知道。王大爷哼了一声走了,那表情明显是不认同。
我没往心里去,可过了大概半个月,王大爷自己来找我了。他老伴去年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他一个人伺候了快一年,腰也坏了血压也高了。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德贵你上回说的那个养老院,能收瘫的不?我说能,我见过里头有坐轮椅的。他说多少钱。我说半自理的三千五。他算了算说那还行,他老伴退休金加上他儿子的补贴够用。我说王大爷你不怕人家说闲话了?他叹了口气说,伺候不动了,我活着她还能有人管,我要是先走了她咋整。
后来王大爷也把他老伴送去了康乐,跟我妈住同一层,他天天上午去待半天,帮着老伴活动活动手脚,中午在那吃完午饭回来。上礼拜他碰见我说,德贵你当初说得对,人老了该服老,硬撑着一家子都累。我说王大爷你可别这么讲,各家有各家的情况,能在家伺候的肯定在家好。他说那倒是,但你得看实际情况。
我算了笔账,我妈住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八,加上药钱和零花,一个月三千出头。以前她在家我每月给她一千五买菜,加上我中午来回跑的工夫、店里耽误的生意、隔三差五请假带她看病,实际花销不比这少。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妈住得舒心、安全,我干活能安心,这才是大头。我姐说这叫花钱买安心,我觉得这话在理。
前几天我去看我妈,她正跟张老师在院子里晒太阳,俩人一人一把折叠椅,面前小桌上摆着橘子。我妈看见我来了,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说拿去买烟。我说妈你哪来的钱。她说你姐给的,我花不了,你拿着。我说我有钱。她说你有是你的,这是妈给的。我接过来揣兜里,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两斤橘子给她们搁桌上,又把那五十块钱偷偷塞我妈枕头底下了。
出来的时候碰见周院长,她跟我说现在养老院六十多张床住满了,还有好几个排队的,今年比去年人多了一倍不止。她说现在不光是无儿无女的来,有儿有女的占了一大半,很多都是子女在外地工作回不来的,或者老人在家没人照顾不放心。我说那明年是不是得扩建了。她说已经在找地方了,县城里像我们这样的再开两家都不够用。
我骑车回来的路上想,这事搁五年前谁要说送老人去养老院是好事,我肯定跟人急。可现在我明白了,孝不孝顺不在这一件事上,看的是老人过得好不好。我妈在养老院有人说话有人做饭有人管着吃药,我隔一天去看她一回,带点她爱吃的,陪她坐个把钟头听她叨叨。这比她在老楼里一个人守着电视等我回家强多了。
我姐上个月回来,我俩一块去养老院看我妈。我妈跟我姐说,你弟给我找这地方好,你甭惦记,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姐出来抹了半天眼泪,跟我说德贵咱妈老了老了还活明白了。我说啥叫活明白了。我姐说知道心疼自个儿了,以前她光心疼咱俩,自己凑合了一辈子。现在肯花儿女的钱让自己舒坦,这就是活明白了。
我觉得我姐说得对。老人肯让儿女花钱,肯接受儿女安排的养老方式,这也是一种体谅。当儿女的别把这份体谅当成不孝顺,更别让街坊邻居的嘴绑住手脚。日子是自己家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我妈现在见了我老说一句话,说德贵啊妈在这挺好的,你忙你的去。就这一句,比啥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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