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学时,有个男生把女老师甩了

我们学校是省城二本,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二十分钟。正因为小,任何一点破事都藏不住。我们宿舍六个人,睡我下铺的叫赵磊,体育生,练短跑的,黑得跟炭似的,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说话自带扩音器效果。

大二那年,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教公共英语的,姓苏,叫苏晚。二十六七岁,研究生刚毕业,人长得白净,说话慢悠悠的,讲课讲到一半自己先脸红。头一节课她自我介绍说“我叫苏晚,苏州的苏,晚上的晚”,底下男生齐刷刷“哇——”。赵磊坐第一排靠窗,当场接了一句:“苏老师您这名儿真好听,跟诗似的。”

全班哄堂大笑。苏晚脸更红了,捏着粉笔低头写板书,耳朵尖都是粉的。

从那以后,赵磊上英语课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英语课就是补觉专用时间,现在每节课提前十分钟到,占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课本翻开摆得端端正正。我们笑他装,他理直气壮:“尊师重道懂不懂?”

尊师重道个屁。有次课间我去讲台交作业,亲眼看见他课本空白处画的全是苏晚的侧脸速写,还他妈画得挺像。

追的过程说不上多高明,但赵磊这人有个优点——脸皮厚,经得住撅。苏晚课间在走廊上站着喝水,他凑过去问语法题,问完语法问口语,问完口语问四级作文。苏晚一开始还认真答,后来发现不对劲——这体育生连主谓宾都分不清,怎么突然对定语从句这么上心?

有次苏晚忍不住说:“赵磊,你基础有点薄弱,要不先从初中语法补起?”

赵磊点头如捣蒜:“行行行,苏老师您说买什么书我买什么书,您说看到第几页我看第几页。”

苏晚被他缠得没辙,列了个书单。赵磊当天下午就跑书店全买齐了,摞起来半尺高。然后他抱着那摞书去办公室找苏晚:“苏老师,书买了,您得辅导我看啊,不然我看不懂。”

苏晚后来跟我们班女生闲聊时说起这事,摇头笑:“你们班那个赵磊,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可就是这城墙拐弯,把苏晚拿下了。

大三上学期,有人撞见他俩在学校后街吃麻辣烫。苏晚穿件白羽绒服,赵磊套个运动服,面对面坐着,赵磊一边吃一边比划,苏晚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张照片在年级群里传疯了,标题就俩字:“实锤。”

公开以后赵磊更嘚瑟了,英语课直接坐讲台边上,苏晚写板书的时候他就递粉笔,苏晚提问的时候他第一个举手——哪怕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苏晚拿他没办法,点他名的时候语气都软三分:“赵磊同学,你来试试……算了你坐下吧。”

全班都听出来那“算了”里头带着的腻歪劲儿。

他俩处对象那几个月,赵磊确实长进了。四级考了两次没过,苏晚给他补了俩月课,第三次考了四百六,飘过。成绩出来那天赵磊请全宿舍吃饭,举着手机给每个人看成绩单:“看见没?爱情的力量!”

我们酸归酸,但也都觉得挺好。苏晚这人没架子,跟我们宿舍一起吃过好几次饭,还帮老二改过简历,帮老四翻译过论文摘要。有回赵磊打篮球崴了脚,苏晚下了晚自习拎着红花油来宿舍给他揉,我们几个光膀子的赶紧套衣服,苏晚倒是大方:“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那时候我们都管她叫嫂子。赵磊美得不行,天天把“我媳妇儿”挂嘴上。

但赵磊这人,怎么说呢——他追苏晚的时候有多上心,腻了的时候就有多利索。

转折是大三下学期刚开学。赵磊过年回家被他爸妈安排相亲了,对方是他爸老战友的女儿,在本地财政局上班。据说姑娘长得一般,但家里条件挺好。赵磊回来以后明显不太对劲,苏晚约他吃饭他推说要训练,苏晚来操场找他他躲着走。

我们开始以为小两口闹别扭,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晚上苏晚直接来宿舍找他,我们在楼道里抽烟,看见苏晚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赵磊堵着门不让人进,声音压得低但全楼道都听得见:“苏晚你别这样,咱好聚好散不行吗?”

苏晚问了句:“就因为过年见了个人?”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说:“我爸妈说了,找个当老师的,以后顾不了家。再说了,我毕业要回老家,你工作在这儿,怎么弄?”

苏晚没再说话,扭头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楼层静得吓人。

赵磊回宿舍往床上一躺,拿被子蒙住头。老二上去一把扯了他被子:“你他妈真分了?”

赵磊翻了个身:“分了。长痛不如短痛。”

“苏老师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老四急了,“你四级谁给你补的?你脚崴了谁给你揉的?”

赵磊坐起来,语气还挺有理:“我又没说她不好。可谈恋爱跟结婚是两码事啊,我总不能为了谈个恋爱把我爸妈意见全当耳旁风吧?我爸身体不好,我要是留在省城不回去,他得跟我断绝关系。”

“那你当初追人家干啥?”

这句话是老大问的。赵磊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后来我们才拼凑出完整版——赵磊他爸那个老战友,见完面直接跟赵磊爸表态说挺喜欢这小伙子,要是愿意回老家工作,财政局那姑娘他帮着牵线。赵磊爸一听财政局三个字眼睛都绿了,天天打电话催赵磊跟省城这边“断干净”。

苏晚那段时间照常上课,就是人瘦了一圈,讲课也没以前那股子劲了。有次课间我路过她办公室,听见她在里头咳嗽,咳得很厉害,桌上搁着药瓶和半杯凉白开。我犹豫半天没进去,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悔的。

大概过了个把月,苏晚申请调走了,去了个专科学校,听说是在城郊。走之前她请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学生吃饭,我们宿舍去了四个。赵磊没来。饭桌上没人提赵磊,苏晚自己提了一嘴:“你们跟赵磊说一声,四级单词书还在我那儿,我放楼道阿姨那儿了,让他有空去拿。”

老大闷头喝了杯啤酒:“苏老师,他配不上你。”

苏晚笑了笑,笑得挺淡:“没什么配不配的,就是不合适吧。”

她走后赵磊确实回老家了,进了他爸老战友帮忙联系的单位,跟财政局那姑娘结了婚。婚礼我们没人去,就在群里随了个份子。他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新娘子矮胖矮胖的,穿婚纱笑得挺开心。赵磊站在旁边,胖了一圈,脸上肉多了,不像当年那个短跑队黑炭了。

有同学在底下评论:“嫂子挺有福相。”赵磊回了个笑脸表情。

去年夏天我去省城出差,办完事想着回学校看看。校门口那条后街早拆了,麻辣烫店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连锁。我在校门口站了会儿,碰见当年教我们现代汉语的老教授,退休了被返聘回来代课。聊了几句,老教授忽然问我:“你们班那个赵磊,后来跟苏晚成了没有?”

我说没成,毕业各回各家了。

老教授叹了口气:“苏晚那姑娘可惜了。当年因为跟学生谈恋爱的事,系里领导找她谈过话,说影响不好。她硬顶着没分,扛了快一年。后来赵磊提分手,她也没闹,一个人收拾东西就走了。走之前把她带的两个班的期末试卷全批完了,成绩登得清清楚楚,交接得利利索索。”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说现在这些小孩,谈恋爱跟闹着玩似的。不想处了就不处了,人家姑娘名声也搭进去了,耽误也耽误了,他拍拍屁股回老家结婚去了,什么事没有。”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酒店路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大三那年秋天拍的。学校运动会,赵磊跑4×100米接力最后一棒,冲线的时候苏晚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瓶矿泉水等他。赵磊跑完直接扑过去把苏晚抱住了,旁边裁判吹哨子喊“注意影响”,赵磊冲裁判嘿嘿笑,苏晚拿矿泉水瓶敲他脑袋,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照片里阳光特别好,赵磊黑得发亮的脸上全是汗,苏晚白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

那会儿我们都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后来听说赵磊在老家混得还行,靠老丈人关系调了个清闲部门,天天准点下班,晚饭喝点小酒,偶尔在朋友圈发他儿子照片。苏晚考了博士,去了南方一个大学当讲师,去年发了篇论文,朋友圈有人转发,标题挺长的,我没点开看。

他俩大概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

有时候想起这事,觉得大学那几年真像一场没睡醒的觉,醒来以后各人走各人的路。赵磊选了他觉得对的路,苏晚咽了她不想咽的委屈,谁对谁错,外人也没资格评说。

就是偶尔会想,赵磊晚上喝完酒躺床上,会不会忽然想起那年在学校后街吃麻辣烫的晚上。苏晚穿白羽绒服坐他对面,他从碗里夹了颗鱼丸递过去,苏晚低头咬了,辣得直吸气。

他会不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