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见女医生洗澡那年我二十七岁。
那一年是1982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天冷得连呼吸都结霜。
我穿着厂里发的蓝布棉袄,从医院后门溜出来,手里捏着半块冷馒头。
那天我值夜班,车间停电,电焊机停了,工人们都回家了。
我偷跑出来,是想顺路去趟百货公司,给老家寄点肉票。
医院后墙外是条小河,结了冰,走上去咯吱响。
我正低头走,听见河对岸有水声。
没多想,往那边一瞅,愣住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冰窟窿边,正用毛巾擦身子。
她光着腿,肩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手一抖,馒头掉进雪堆里。
我转身就跑,脚底打滑,摔了一跤。
爬起来,心跳得像要破胸而出。
我一路跑回厂里,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血味。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女医生拿着镊子,一寸寸剥我的皮。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刚进医院大门,就被堵住了。
她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拎着个搪瓷盆,脸上没笑,也没怒。
“看光了,你得娶我。”
我说我没看。
她说:“你没看,怎么知道我左肩上有疤?”
我嘴一僵。
那是我当晚偷看时,从她背影下角看见的。
她低头擦盆,手背青筋暴起。
“我叫林素云,是二诊室的主治医生。”
我点头,像块木头。
她说:“你要是不娶,我就去厂里告你流氓。”
我低头看鞋,鞋底破了个洞,露着脚趾。
她补了一句:“我查过你,二十七岁,未婚,家在矿区,父亲早死,母亲还在乡下。”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你不是第一个看我洗澡的人。”
“但你是唯一一个,被我盯上的。”
那天我回家,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去了趟老家。
我娘在灶台前熬粥,见我回来,抹了把脸。
“怎么这会儿才到?”
“厂里放假。”我撒谎。
她递给我一碗粥,说:“听说你跟医院那个林医生闹上了?”
我愣住。
“你是咋回事?”她问。
我低头喝粥,米粒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我回厂上班,林素云已经在诊室门口等我。
她穿着白大褂,腰上别着听诊器。
“你带户口本没?”
“带了。”我说。
她接过,翻了翻,念:“张振国,1955年生,籍贯大同矿区。”
“你娘还在世?”
“在。”
“那你得带她来,我见一面。”
我点头。
她转身走进诊室,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婚前体检表,明天早上八点,来我这儿查。”
我捏着纸,手心出汗。
晚上,我去买了件新棉袄,花了四十八块五。
我母亲来城里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她穿着蓝布袄,裹着头巾,拎着两个布包,包里是腊肉和鸡蛋。
林素云在医院门口等她。
她笑着问:“这是你妈?”
我点头。
她说:“她身子骨还硬朗。”
我娘打量她,说:“这姑娘看着冷,不像好人。”
林素云听见了,也不恼。
她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娘:“这是红糖姜茶,暖胃。”
我娘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脸才松了一点。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了医院。
林素云在检查室门口等我们。
她让母亲躺上检查床,看了眼心电图,说:“血压高,得吃药。”
她开了药方,又说:“别吃太咸,别熬夜。”
我娘说:“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准?”
林素云一笑:“我学医的,我哪儿知道她准不准。”
那天我被她拉去拍了X光片。
她让我站好,说:“你肺部有阴影。”
我手一抖:“什么病?”
她说:“是陈旧性结核,老毛病了。”
“你八岁那年就咳过,没治好,现在老病复发。”
我愣住。
她低头写病历,笔尖沙沙响。
“你得吃药,三个月,别喝酒,别熬夜。”
我问:“要多少钱?”
她说:“不贵,三十七块八。”
我掏出钱,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她进我宿舍,带了半斤白糖和一包油炸花生。
她说:“你妈说你爱吃甜食。”
我低头看她。
她坐在床沿,腿并拢,腰板挺直。
“我不能等你。”
“你拖一天,我就告你一天。”
我问:“你为什么非得嫁我?”
她顿了一下,说:“你那天看我,不是看我身子。”
“你是看我背上的疤。”
“我十一岁那年,被煤窑塌方砸过,骨头断了三根。”
“医生说保命都难,我活下来了,但留下疤。”
“可没人敢看。”
“你看了。”
“你盯着我,没躲。”
我喉咙发紧。
她起身,把白糖倒进搪瓷缸,冲了热水。
“喝吧。”
我捧着缸,手烫。
第二天,我去了厂长办公室。
我说我想辞职。
厂长愣住:“为啥?你干得好好的。”
我说:“我要结婚。”
他问:“哪家的?”
我说:“林素云,医院的。”
他拍桌子:“你疯了?她比你大三岁,是干部,你是工人!”
“她有病,结核,老毛病!”
我低头说:“她没病。”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
厂长翻白眼:“年轻人,别被她骗了。”
我走的时候,他扔出一句:“你要是娶她,以后别想提职称。”
我回家,把辞职信烧了。
我发了三天高烧。
林素云来看我,带了退烧药和一碗小米粥。
她坐在床边,说:“你要是不走,我就天天来。”
我说:“你不怕我拖累你?”
她摇头:“我怕你死。”
“你要是死了,我连你葬礼都见不着。”
我闭上眼,眼泪掉进枕头。
第七天,我病好了,去财务科办了离职。
林素云在门口等我,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手上拎个布包。
“你真走了?”
“真走了。”
她打开包,里面是三本医学书和一叠药方。
“这些留着,你以后能用上。”
我接过,手指发抖。
我们没办婚礼,也没请人。
民政局门口,一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问:“你是张振国?”
我点头。
“你是林素云?”
她点头。
工作人员问:“结婚证,你俩要吗?”
林素云说:“要。”
我递上户口本。
工作人员填表,写完交给我们。
“领了。”
我们走出民政局,天在下雨。
林素云把伞撑在我头顶。
我没说话。
她问:“以后住哪儿?”
我说:“你家。”
她点头:“好。”
我们搬进医院家属楼,一间三十平米的屋子。
墙上贴着医院发的《安全用电手册》,门后挂着两件棉袄。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擦地,等她上班。
她七点出门,八点回来。
她不让我下厨。
她说:“你肺不好,别碰油烟。”
我坐在桌边看她做饭。
她切菜,刀锋落得快,手稳得像机器。
有一次,她切完菜,把刀在抹布上擦了三遍。
我问:“怎么这么仔细?”
她说:“我见过太多死人,都是因为刀沾了污。”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年冬天,她咳得厉害。
我半夜起来,听见她在卫生间吐血。
我冲过去,看见她蹲在马桶边,脸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说:“别声张。”
我抱她上床,盖被子,倒热水。
她靠在我肩上,手冰凉。
她说:“我今年三十一了。”
“你要是不娶我,我可能就一个人死。”
我抱住她,眼泪掉进她头发里。
那天起,我开始记她吃药的时间。
五点半,一粒;九点,两粒;十二点,三粒。
我写在本子上,贴在墙上。
她发现后,笑了。
“你比我婆婆还啰嗦。”
我说:“你要是死了,我活不下去。”
她不说话了。
春天来了,河冰融化。
我带她去后墙走了一圈。
她站在冰窟窿边,低头看水。
“你还记得那天吗?”
我点头。
她转过身,靠近我,说:“那天我是在等你。”
我愣住。
“我每天晚上六点,都来这儿。”
“我去医院,你就来了。”
“我等你来看我洗澡。”
我喉咙一紧。
她轻声说:“我恨你那天看我。”
“可我也爱。”
她伸手摸我脸。
“你是我唯一敢让人看的人。”
后来,她病好了。
她复查时,医生说肺部阴影消失。
她把报告单夹进那本《安全用电手册》里。
我们没要孩子。
她说:“我怕传病。”
我也没勉强。
日子像水一样流。
1986年,她考了主治医师。
我还在家,靠写点小字换来几块稿费。
她把钱全存起来,说:“将来你病了,好治病。”
1991年,她调去省医院。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火车站。
她穿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包,里面装着我写的稿子。
“你写的东西,我看完了。”
“有些句子,像我。”
我问:“那你还看我吗?”
她笑了,说:“我天天看你。”
她走后,我每天记她的进度。
她发回信,说省医院三楼是她的诊室。
她让我去。
我去了,看见她坐在玻璃窗后,头发已花白。
她看见我,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我推门进去,她指着墙上说:“你写的那篇《老井故事》,我贴那儿了。”
我抬头,看见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是我十年前写的字。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我留了二十年的药方。”
“都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药方,每一张都写着“张振国,服药时间:XX时,备注:肺部无异常”。
我抱着盒子,蹲在地上哭。
2003年,她突然病倒。
我连夜赶去省城。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我握住她的手。
她睁开眼,说:“你来了。”
我点头。
她轻声说:“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现在,我不怕了。”
她闭眼,手慢慢松了。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整段岁月。
那天,我往医院寄了最后一份稿子。
标题是:《她没看我,但我看了她一辈子》。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回了老家,火车跑了三天三夜。
车轮在铁轨上敲出钝响,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我坐在角落,手一直没松开那铁盒,怕它磕着,怕它碎了,怕她忽然从里面站起来。
站台是四月二十七号的早上,天灰得像洗过一遍的旧布。
我背着她,走了一里地,拐进矿区老家属区。
院子门口的槐树开了,黄花掉在土路上。
我敲了三下门,我妈开门,眼眶红着。
“你来了。”
我没说话,把铁盒放在供桌上。
她看着,手抖了一下,没碰。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是她年轻时的,穿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像风。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我妈接过,手指抚过玻璃。
“她说,要是想我,就看看她。”
我点头。
她把相框放好,转身进厨房,煮了一锅面。
“你吃点吧。”
我说:“等会。”
我走进她卧室,房里还留着她的味儿,是药水混着樟脑,像她晚上的药箱。
床头柜上有一封信,信封没拆。
我拿起来,上面写着“振国亲启”。
我坐在床沿,撕开信。
“你要是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我活着那阵,最怕没人记得我。”
“可我知道,你记得。”
“你每天给我倒水,给我记药,你比谁都清楚我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疼。”
“你不说,可我懂。”
“你不用娶我,你也没亏。”
“我活到三十一岁,没嫁过别人,没生过孩子,可我活着,是有你的。”
“你是我唯一敢说‘我累了’的人。”
“我怕你走,可也怕你留。”
“你要是真想我,就别来这儿。”
“别看我。”
“别煮面。”
“别擦床。”
“我走了,你该活。”
我读完,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我往地上摔,纸屑飞了满屋。
我妈进来,扫地,一言不发。
我把铁盒放进床底,怕它见光。
第二天,我去买了把铁锹。
我带她去后山,天晴得发白,风从山口刮下来。
我挖了个坑,深一米七,正好是她的身高。
我埋了她,没立碑,只埋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林素云,1951-2003”。
我蹲在那儿,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山下传来火车鸣笛。
我想起她走前那日,我们站在省医院门口。
她说:“你要是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走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窗边,没撑伞。
“你走吧。”
“别回头。”
我走了。
她再没见我。
我回到矿区,把她的衣服全烧了。
一包一包,扔进炉子。
火苗舔着布料,像她脸上的笑。
我烧完了,又烧了一夜。
夜里我梦见她站在炉前,穿白大褂,手里拿根勺子。
“你烧我,我也不走。”
我醒来,一身冷汗。
我把炉子扑灭。
第三天,我去了趟县医院。
是个新来的实习医生,三十岁,穿白大褂,脸上有痘。
我递上一张挂号单,上面写着“肺部复查”。
医生抬头问:“张振国?”
我点头。
“你可算来了。”
“林医生走前,留了话。”
“她说,要是你来,就让你去三楼,她办公室。”
我愣住。
“她留了东西。”
我跟着他上楼,走到三楼尽头。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空的,只有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铁盒,跟她的骨灰盒一模一样。
我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每一封都写着“张振国”。
最上面那封写着:
“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活着等你。”
“你要是娶了我,我就死前告诉你,我早知道你不是第一眼看到我的人。”
“我十三岁那年,我爸在矿上塌方死了。”
“我坐在他尸体前,哭了三天。”
“第四天,我躲在医院后墙,等有人看我。”
“没人看。”
“直到你出现。”
“你看了我。”
“我一辈子,就等这一刻。”
我蹲在那儿,把信一张张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血从嘴角流出来。
我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是护士。
她问:“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她走后,我翻了抽屉。
抽屉最底层,是一张旧照片。
是我十八岁,穿着厂里工装,在门口站着。
照片背面写着:
“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你。”
“你走后,我翻了七年档案。”
“你是那个值夜班的男人。”
“那天我洗澡,是故意等你。”
“我等了你十三年。”
我抱着照片,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眼泪流出来,像雨。
我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我听见有人敲门。
我没理。
门开了。
是医生,拿着一张单子。
“张振国,你肺部有阴影,得治疗。”
我抬头看他。
他把单子放桌上。
“林医生说,你要是不来,她就让我来。”
我站起来,把单子撕了。
“我不治了。”
医生愣住。
我走出门,关上,锁了。
我回家,把铁盒拿了出来,打开。
我拿药,一碗一碗倒进嘴里。
我数了数,一共八十七粒。
我吞了。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轻,像风。
“振国。”
“振国。”
我闭上眼,笑了。
窗外,槐花开得满树,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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