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福贵,今年五十七,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龙头,干了二十多年。身体一直还行,就是腰不行。前年秋天开始疼,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搬货闪着了,歇两天就好。歇了半个月没好,越来越疼,疼得直不起腰,晚上翻个身都费劲。
我媳妇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看啥,腰疼又不是病,歇歇就好了。”又歇了半个月,不行了,走路得拿手撑着后腰,跟个怀孕七个月的娘们似的。我媳妇急了,说:“你再不去,我拿棍子撵你去。”
我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俩小时,进去三分钟。大夫问:“咋了?”我说:“腰疼。”他说:“咋疼?”我说:“就是疼,直不起来。”他说:“弯腰我看看。”我弯了一下,疼得龇牙。他说:“拍个片子去。”我去拍了个X光,等了半小时,片子出来了,拿给大夫看。他对着灯瞅了半天,说:“腰椎有点增生,没啥大毛病,腰肌劳损,开点膏药贴贴,少干活,多歇着。”
我拿了膏药回家,贴了半个月,不管用。又去了第二趟。这回换了个大夫,说:“拍个CT吧,看看椎间盘。”CT拍了,等了俩小时,片子出来,大夫看了看,说:“椎间盘轻度突出,不严重,做个理疗,牵引牵引,再开点止疼药。”理疗做了十回,止疼药吃了两盒,疼还是疼。
第三趟,我挂了个专家号,说是从市里来的专家,一礼拜来一回。等了半天,专家看了我的片子,说:“你这个不严重,回去养着,别久坐,别弯腰搬重物,睡硬板床。”我说:“疼得睡不着啊。”他说:“疼就吃止疼药,布洛芬,一天两次。”我说:“吃了,不管用。”他说:“那换一种,双氯芬酸钠。”我又吃了半个月,胃吃坏了,疼还是疼。
第四趟,我换了个科室,挂了骨科。大夫让我做了个核磁,说看看软组织。核磁一千二,我咬牙做了。片子出来,大夫说:“没大事,肌肉劳损,回去热敷,少干重活。”我说:“我都歇了仨月了,啥重活也没干。”他说:“那就是年纪到了,退行性变,没办法。”我说:“没办法是啥意思?”他说:“就是治不好,慢慢养。”
第五趟,我媳妇打听到县中医院有个老中医,针灸推拿一绝。我去了,老中医七十多了,胡子拉碴,给我号了脉,说:“肾虚,腰为肾之府,肾虚则腰疼。”开了中药,二十味,熬成汤,一天喝两碗,苦得我直翻白眼。扎了半个月针灸,后背跟刺猬似的。推拿师傅手劲大,按得我嗷嗷叫。治了一个月,花了三千多,疼还是疼。
第六趟,我又回县医院,这回挂的疼痛科。大夫说:“打一针封闭吧,立竿见影。”我说:“打。”他拿针管子扎我腰上,推了一管子药水,打完是不疼了,可过了三天又疼上了,比之前还厉害。我媳妇说:“这他妈是治病还是害人?”我说:“你小点声,医院里头呢。”
六个月,六趟医院,X光、CT、核磁全做了,中药西药膏药理疗针灸推拿封闭全试了,钱花了小一万,疼没止住,病因没找着。我媳妇说:“要不咱去北京看看?”我说:“北京?挂号都挂不上。”她说:“挂不上也得去,你这腰再拖下去,人就废了。”
我有个表弟在北京送快递,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哥,你来吧,我给你挂个号。北大医院、积水潭、301,你想挂哪个?”我说:“哪个能看上挂哪个。”他说:“积水潭骨科最牛,可号难挂,得提前俩礼拜。301也行,也是提前一周放号。我先给你抢着,抢着哪个算哪个。”
过了三天,表弟来电话,说:“哥,抢着了,301,下周二上午,骨科普通号,五十块钱。”我说:“普通号行不行?别又是个糊弄人的。”他说:“301的普通号也比咱县医院专家强。你来吧。”
我跟媳妇坐高铁去的北京,两个半小时。表弟接的我们,住他那儿,通州,六楼没电梯。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坐地铁倒公交,七点半到了301门口。我的天,人山人海,比咱县城赶集还挤。排队进大门,排队过安检,排队取号,排队等叫号。我媳妇说:“这哪是医院,这是火车站。”我说:“别废话,跟着走。”
等到十点半,叫到我了。进去,大夫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看着干练。她说:“哪里不舒服?”我说:“腰疼,疼了半年了,拍了片子,做了核磁,县医院说是腰肌劳损、椎间盘突出、退行性变,中药西药都试了,不管用。”她说:“你把片子给我看看。”我把县医院拍的X光、CT、核磁全掏出来,一摞子。她接过去,一张一张插在灯箱上,看了大概两分钟,指着核磁片子右下角一个位置,说:“你看到这个没?”
我凑过去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出来。她说:“你这个不是腰肌劳损,也不是椎间盘的事。你这儿有个东西,骶髂关节这块,有个囊肿,压迫神经了。你疼的位置是不是在腰往下,屁股往上这一块?”我说:“对,就这儿,酸疼酸疼的。”她说:“那就是了。你之前拍片子,大夫都看腰椎,没人看骶髂关节,所以一直没找着。”我说:“那咋办?”她说:“先抽个血,查一下B27,再做个骶髂关节的CT,今天就能出结果。如果是单纯囊肿,做个微创穿刺抽了就行。如果是强直性脊柱炎,得系统治。”我说:“强直啥?”她说:“你先别管,查完了再说。”
抽了血,做了CT,等到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她看了看,说:“B27阴性,排除强直。就是单纯囊肿,不大,两厘米,但位置不好,卡在神经根上了。所以你吃了那么多止疼药都不管用,因为病根不在腰椎肌肉上。”我说:“那咋治?”她说:“微创穿刺,门诊就能做,抽了就好了。今天做不了,得预约,约到下周三。你要是在北京待得住,下周三来做,做完观察俩小时就能走。”
我跟我媳妇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愣了。半年,六趟医院,花了小一万,没人看出来。到北京,当天,一个普通号的大夫,两分钟,片子一看,病根找着了。我说:“大夫,你咋看出来的?”她说:“你核磁片子拍得挺清楚,骶髂关节这块有个阴影,你看这儿,密度跟别处不一样。你之前的大夫可能只盯着腰椎看,没往下看。”我说:“那他们咋不往下看?”她说:“这个……可能是经验问题,也可能是没仔细看。”
我拿着诊断书出来,站在301大门口,抽了根烟。我媳妇说:“咋了?”我说:“半年,六趟,咱县医院的大夫连个囊肿都没看出来。北京的大夫两分钟看出来了。”她说:“那你别抽了,对腰不好。”我把烟掐了,说:“不是,我就在想,咱县医院那些大夫,是真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她说:“你管人家咋想,病找着了就行。”
下周三,我做了微创穿刺,一个针管子扎进去,抽出来一管子黄水。抽完了,我下床走了两步,腰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半年了,头一回直着腰走路。我媳妇说:“你走两步我看看。”我走了两步。她说:“不歪了。”我说:“不歪了。”她说:“花了多少钱?”我说:“穿刺一千八,加挂号费、检查费,拢共两千出头。”她说:“县医院花了一万没治好,北京花两千治好了。”我说:“别说了,再说我回去砸了县医院。”
回来以后,我把这事跟我五金店隔壁的老王说了。老王说:“你这才哪到哪,我媳妇甲状腺结节,县医院说没事,观察观察。去北京一看,恶性,直接手术。幸亏去得早。”我说:“那县医院的大夫是真不行?”老王说:“也不能说不行,就是见得少。咱县医院一年看几个这样的病人?北京大夫一天看几十个。人家那眼力,是拿病例堆出来的。”
我想想也是。县医院大夫不是坏,是见得少。他一年看十个腰疼的,九个是腰肌劳损,他就按腰肌劳损治。可他没看出来那第十个,骶髂关节上长了个囊肿。他要是多看几眼片子,多问两句“哪儿疼”,也许就看出来了。可他一天看五十个病人,平均一个三分钟,他哪有工夫细看?北京大夫也看五十个,可人家有核磁,有CT,有各种检查,还有一屋子大夫会诊。咱县医院呢?片子拍完了,大夫自己瞅,瞅完了就下结论,没人商量。
我腰好了以后,逢人就说:“看病,小病县医院,大病去北京。不是县医院不行,是大病他们见得少。你腰疼半年查不出来,别在县医院耗了,买张高铁票,两个半小时,去北京。花不了几个钱,挂个普通号,人家当天就给你找着病根了。”
我媳妇说:“你别到处说,人家以为你收了北京医院的钱。”我说:“我收啥钱?我这是拿腰换的经验。我腰疼半年,花了小一万,才明白这个理。我告诉别人,别人少花九千,少疼半年,我积德。”她说:“那你别抽烟,腰好了也别抽。”我说:“抽完这根。”她说:“你上回也这么说。”我说:“这回真戒。”她说:“你去年也这么说。”我说:“去年腰疼,抽根烟解解疼。今年腰不疼了,没理由抽了。”她说:“那你抽完这根别买了。”我说:“不买了。”
前天,隔壁老王问我:“福贵,你腰咋样了?”我说:“好了,跟没疼过一样。”他说:“那你还去北京复查不?”我说:“复查啥?大夫说了,抽干净了就没事了,除非再长。再长我再去北京,反正认准301了。”他说:“那我也去查查,我颈椎疼了半年了,县医院也说没事。”我说:“去,赶紧去。别学我,半年六趟,白花钱。”他说:“挂号咋挂?”我说:“让我表弟帮你抢,他有经验。”他说:“你表弟干啥的?”我说:“送快递的,天天在医院那片跑,比谁都熟。”
老王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摸了摸后腰,那个针眼早就长好了,摸不着了。我想起县医院那个大夫,说“没啥大毛病,回去养着”。要是听他的,我现在还直不起腰呢。我又想起301那个女大夫,两分钟,一句话,病根找着了。人家那两分钟,比我半年六趟都值钱。可人家那两分钟,是背后看了多少片子、见了多少病人、开了多少回会,才练出来的。咱县医院大夫,不是不聪明,是没那个条件。条件这东西,你急也没用。你能做的,就是病不在县医院看,买张票,去北京。
我媳妇从里屋出来,说:“你想啥呢?”我说:“想县医院那个大夫。”她说:“想他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觉得,他要是多看一眼片子,我少疼半年。”她说:“你别想了,人家一天看五十个,哪有工夫多看一眼。”我说:“所以说嘛,大病别在县医院看。县医院是给看小病的,大病的看不了。”她说:“你这腰算大病?”我说:“半年直不起腰,疼得睡不着,还不是大病?”她说:“那你以后注意点,别搬重货了。”我说:“不搬了,再搬再疼,还得去北京。”她说:“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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