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穿过县城坑坑洼洼的街道,去城东的小芳家。小芳是我同桌,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约好了要去河边捉鱼。
其实我们都知道,捉鱼只是个借口。
那个暑假格外漫长,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撕裂。小芳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凉快得很。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竹椅上削苹果,刀工笨拙却认真。我看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你总看我干什么?”她脸红着问。
我没说话,只是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爱情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在那个闷热的午后,在老槐树的见证下,我和小芳第一次分享了彼此的秘密。她的皮肤很白,像刚剥开的鸡蛋,我的手指划过她的脊背时,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事后她问我,声音轻得像风。
“当然会。”我说得很肯定。
可是开学后,我去了省城的大学,小芳留在县里复读。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它能让最炽热的情感慢慢冷却。起初我们还频繁通信,后来变成偶尔的电话,再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大一的寒假回家,我妈告诉我:“小芳疯了。”
我不信。我妈说小芳复读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我去看她,隔着铁栅栏,她披头散发地坐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我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继续低头念叨。
医生说她是精神分裂症。我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她问我会不会永远记得她。我突然明白,有些承诺是不能随便许下的。
第二个女孩叫阿静,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她学美术,留着齐耳短发,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像是随时准备与世界为敌。
我们的关系开始于一次画展。那天她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发呆,我走过去问她看懂了吗。她说:“不需要懂,感受就好。”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就像你,我也不需要懂你,只要感受你就够了。”
阿静说话总是这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
她带我去她的画室,满屋子都是颜料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大部分都是扭曲的人形和破碎的风景。只有一幅画例外,那是一朵向日葵,开得热烈而孤独。
“这是我最好的作品。”她说。
“为什么?”
“因为画完这幅画之后,我就决定不再画向日葵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阿静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剩下的要你自己去猜。
我们在画室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她画画,我看着她画画。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走到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美得不真实。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我觉得自己活不过三十岁。”
“别胡说。”
“真的,”她笑了笑,“我有预感。”
毕业后我们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她要出国,我要工作。分开的时候她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了句:“谢谢你陪我画完最后一幅向日葵。”
三年后,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阿静走了,自杀。她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她父母把她的遗物交给我,里面有一幅画,画的是那朵向日葵,旁边写着:“这朵花送给你,因为它永远不会凋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也许是因为抑郁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来不愿意让别人真正了解她,包括我。
第三个女孩叫小月,是我工作后认识的。她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我妈安排的。
小月长得很普通,但是性格很好,爱笑,说话温温柔柔的。我们交往半年后就同居了,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周末一起看电影,偶尔吵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
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可是有一天,小月突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找到她公司,同事说她辞职了。找到她家,她父母说她出去旅游了。
一个月后,警察找到了我。
他们在邻市的一个出租屋里发现了小月的尸体。法医鉴定是过量服用安眠药,排除他杀。现场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她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人,所以选择了这条路。
可后来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根本没有生病。
为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半年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诊断书——重度抑郁症。原来她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回想起那些日子,她确实经常失眠,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我以为那是女人的敏感多疑,从没放在心上。
如今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一个人。朋友们都说我条件不错,为什么不找个对象。我总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夏天的老槐树下,那个充满颜料味的画室里,那个温暖的小公寓里,有三个女孩曾经信任过我,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我。而我,什么都没能为她们做。
小芳疯了,阿静死了,小月也死了。她们出事之前,都和我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解不开,也剪不断。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甚至去找心理医生咨询。医生说我可能有幸存者内疚综合征,认为自己对别人的不幸负有责任。可是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内疚。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小芳家,没有走进阿静的画室,没有答应和小月相亲,她们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去年清明节,我去给阿静和小月上坟,又去精神病院看了小芳。她还是那个样子,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护士说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来,坏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那天正好赶上她状态好,她认出了我,叫了我的名字。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那年夏天,谢谢你陪我捉鱼。”
说完这句话,她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再也认不出我了。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天正在下雨。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爱到底是什么?是占有,是陪伴,还是救赎?
也许都不是。
也许爱只是一种幻觉,让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是到头来,我们谁也拯救不了,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小芳疯了,但她还记得那年夏天的鱼。阿静死了,但她留下了永不凋零的向日葵。小月走了,但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她的痛苦。
而我,只能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有人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我觉得,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平时不会疼,可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就像此刻,窗外又下起了雨。我坐在电脑前,打下这些字。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可故事哪有什么结尾呢?
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会起床,刷牙,吃早饭,去上班。遇到合适的女孩,可能还会谈恋爱,可能还会结婚生子。
只是我再也不会轻易许诺永远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债。
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外有鸟在叫。我关掉电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然后我穿上外套,推开门,走进了新的一天。
身后,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
“那年夏天,三个女孩教会了我一件事——爱不是占有,而是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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