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退烧的第三天早晨,他坐在餐桌前喝我煮的白粥,忽然说:"下周三去把证领了吧。"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共同账户的月度账单提醒。那个数我闭着眼都记得,四个月,我经手的支出一万一千多。
我说:"粥要凉了。"他笑了一下,端起碗,以为我答应了。
我叫林岚,二十七岁,老师,一年八万,自己攒了四十万。家里帮不上什么,弟弟还在读研。周航三十,在互联网公司,年薪二十五到三十万,夜里十二点、一点下班,上午十一点多进公司。恋爱三年多,前两年半是真的好,好到我以为后面的事都会水到渠成。
变味是从谈结婚开始的。他那套房子月供八千,我爸说可以拿点钱帮着还,条件是房本上添我的名字。周航不肯,他爸妈也觉得亏。
为这个吵了大半年,彩礼也崩过两回。最后他家自己把贷款还清了,房本干干净净,跟我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车也是他的,全款。
我还是点头了。说出去有点难堪,三年感情,抱头痛哭过那么多回,我怕散。八月份我辞了原来的工作,从我的城市搬过来,在这边一所学校重新入职。
原来的领导本来讲好,下学期让我竞聘年级组长。这些我都没跟周航要过一句准话,我那时候觉得,感情本身就是凭据。
八月底买三金,金价正高。他说给两万,我问能不能三万,就这么一句,从金店吵到车上。当晚他妈打来电话,我没接。我们刚吵完,我堵得慌,谁的电话都不想接,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他黑着脸说:"我妈就打了一个电话,你都不接。我接受不了,要不婚礼别办了。"请帖都发出去了,婚期就在半个月后。那一夜我们谈到天亮,他说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我说我不是成心的,那天我是真的难受。
天亮他松了口,婚礼照办。三金最后买了三万多,他出三万,我添了几千。戴上镯子那天他还说,好看。
九月婚礼办完,我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没有。他几乎不碰我,同床,背对背。我们婚前没有过,婚后他又一直躲。我起初当他累,后来明白他是在躲我。委屈越憋越沉,憋到十一月,我逼他去了医院。
化验单上一项激素偏低,但在正常范围。医生说长期熬夜、压力大都会有影响,让调整作息,过阵子复查。他说项目正在冲,复查过阵子再说。
走到楼下他忽然站住:"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就算我身体真的不行,也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那天夜里,我在一个相亲平台发了帖。没放照片,没回任何消息,挂了三天,自己删了。这件事我没对任何人讲。帖子删起来容易,可我知道,我越界了。
十二月中,我坐了一个多小时高铁回我妈那儿,住了一个星期。周航发来一张截图,是我们共同账户的明细,四个月里我经手的支出,一共一万一千四百多块。
后面跟了一句:你用得也太多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头一个念头竟然是他说得对,是有点多。
周日回去,我把流水从头翻到尾。花得最多的是九月,喜糖、床品、两家人聚餐、给他亲戚带的伴手礼,全从这个账户走的,哪一样不是两家人共同的事?
日常开销一个月也就千把块。我把账目整理好发给他,解释实际没有用那么多,好几笔是婚礼和两边共同的花销。
他回了三个字:都一样。过一会儿又来一条,你住我的房,开我的车,对这个家没有贡献。那天晚上我站在卧室门口哭,停不下来。
他从客厅过来,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别哭了,钱的事以后再说。"说完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他大概以为我在哭钱。这句话我这一年听得太多了,复查以后再说,房子以后再说,钱以后再说。
没过几天他甲流了,烧得凶,反反复复。我跟学校请了假,在家守了他五天,煮粥,喂药,半夜起来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烧得最高那晚他抓着我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叫我岚岚。
我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心里那个删掉的帖子像根刺。我一直在想,这算照顾他,还是算我赎罪。
退烧那天早上,他攥着我的手说:"岚岚,以后会好的。"我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觉得这个家还救得回来。他缓过来之后话多了,脸色也回来了。
那天早晨我到底没应他。晚上他到家已经一点多,我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周三领证之前,我有三件事,想先谈清楚。"他愣了一下:"婚礼都办了,还折腾什么?"
纸上第一条,共同账户改成两个人的联名,往后各留各的工资卡。第二条,我辞工作搬过来、放弃竞聘、工资全放进账户,这些写下来,我们签个字。
第三条,复查我陪你去,你的身体两个人一起面对,不能我一个人又逼又猜。他看了很久:"联名可以,明天就去办。医院我也可以再去。"他顿了顿,"但是房子你别想了,婚前全款,我爸妈出的钱,加名不可能。"
我说:"我没写房子。"他说:"写投入、写居住,绕来绕去不就是这个意思?林岚,你老实讲,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在我这儿吃亏了?"我看着他:"那我放弃的竞聘、每个月全放进账户的工资、你烧到三十九度八那五天,怎么算?"他说:"我养你啊。都办了婚礼的人了,算这么清干什么?"
"就是因为证还没领,我才要算。账户开在你名下,我花自己挣的钱,被截图,被审核,被说没有贡献。这样的日子,签了字只会更说不清。"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敲。
那张纸还摊在桌上。我把最后一件事说了:"还有件事,再不说,这个字我签不下去。十一月,我在相亲平台发过一个帖子,没放照片,没见任何人,三天后我自己删了。"
他抬起头,脸上先是空白,然后慢慢涨红:"我说我不行的时候,你在看别人?"我说我发完第二天就后悔了,可我确实恨过你,也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半圈,又坐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婚礼都办了,你现在告诉我这个。"
那晚剩下的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又来找我:"联名我同意,医院我也去,其他的领了证再谈,行不行?我们慢慢来。"又是慢慢来。我说:"周航,我不等了。证我不领了。"
定好领证的那个周三,我在家把共同账户四个月的流水又导了一遍,晚上拿给他看。分账是我提的:这四个月一起过的开销,该我摊的我摊,从我存进去的两万六千多里扣,剩下的退我。
婚礼上两家花的钱,说不清谁欠谁,就不算了。三金是买给我的,我带走,当初添的几千也不用他还。礼金两边各记各的账,各归各家。他听完,问了一句:"非到这一步?"
我说:"跟这一万一千块没关系。我在你名下的账户里花自己的工资,花了四个月,被审了四个月。我不想再当那个被审核的人了。"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钱他算得痛快。第二天上午,两万三转了过来,到账提示响的时候我正在封箱。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钱上他从来都痛快,痛快得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凉了。
中午我给原来学校的陈主任打电话,问他年后那边还缺不缺人。他在那头愣了几秒:"你回来,年后先来聊聊,简历发我邮箱。"挂了电话,我把简历翻出来改到下午发过去,手有点抖,心倒是定了。
行李收到一半,阿姨来电话了。"岚岚,听阿姨一句,先把证领了,小两口过日子,钱的事以后再说。"我说:"阿姨,'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快一年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然后挂了。我一回头,周航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走那天上午他没去公司,把我的两个箱子抬到电梯口,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他抢在我前面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合上,又打开,把拉杆扶正。
他说:"先不领证也行,联名我明天就去办。你别搬了,行吗?"我说:"陈主任那边约好了,年后面试。"他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说:"复查我会去的。"我说:"记得去。那是你的身体,往后是你自己的事了。"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天阴着,像要落雪。我包里装着三金的发票,还有那张写了三条的纸,纸角卷了。手机在腿上亮了一下,是他。我没点开。往城外去的车很多,都开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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