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明,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我二哥叫孙德厚,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八。他走了。上个月走的。肺癌。从查出到走,不到半年。他戒烟也戒了半年。查出那天,他把烟盒扔了,说:“不抽了。真不抽了。”全家人都信了。他自己也信了。可他还是走了。
二哥抽了一辈子烟。十八岁开始抽,抽了五十年。一天两包,雷打不动。早上起来先点一根,吃完饭点一根,干活歇气点一根,晚上睡觉前还得点一根。我二嫂说他:“你少抽点。”他说:“少抽?少抽我干啥?”我二嫂说:“你抽死拉倒。”他说:“抽死拉倒。”他嘴上硬,可身体早就出毛病了。咳嗽,常年的咳嗽。早上起来咳,晚上睡前咳,干活累了咳。咳得厉害了,弯着腰,扶着墙,脸涨得通红。我二嫂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抽烟的都咳。”我二嫂说:“人家咳一阵,你咳一辈子。”他说:“我乐意。”我二嫂不说了。
去年秋天,他咳出血了。一口痰,带着血丝。他慌了,跑到县医院。拍了胸片,大夫说:“肺上有阴影。你做个CT。”他说:“做CT干啥?拍片子不行?”大夫说:“胸片看不清。你得做CT。”他做了。CT出来,大夫把我侄子叫去了。我侄子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说:“我爸肺癌。中期。”我二嫂当场哭了。我二哥坐在走廊里,抽了最后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说:“不抽了。真不抽了。”
他真戒了。五十年的烟,说戒就戒了。头一个星期,他难受得不行。手抖,心慌,坐不住。他满屋子转悠,找烟。找到一根,搁鼻子底下闻闻,又放下了。我二嫂说:“你抽一根吧。别憋坏了。”他说:“不抽。说不抽就不抽。”第二个星期,他好点了。不找烟了,可脾气大了。动不动发火。我二嫂说:“你咋了?”他说:“没咋。就是想抽烟。”她说:“想抽就抽一根。”他说:“不抽。抽了这辈子都戒不了。”她说:“那你别冲我发火。”他说:“我没发火。”她说:“你发了。”他说:“那我出去走走。”他出去了。走了一个小时,回来了。没抽烟。我二嫂说:“你走啥?”他说:“走走就不想了。”她说:“管用?”他说:“不管用。可走了比不走强。”
他住院了。化疗。第一个周期,他吐了三天。吃啥吐啥。头发掉了。人瘦了。可他没抽烟。第二个周期,他吐了两天。第三个周期,他吐了一天。大夫说:“效果不错。肿瘤小了。”他高兴了。他说:“你看,戒烟管用吧。”我二嫂说:“管用。你接着戒。”他说:“戒。戒到底。”第四个周期,他吐了三天。比前几次都厉害。大夫说:“肿瘤没小。还大了。”他愣了。他说:“咋还大了?我戒烟了。”大夫说:“戒烟是对的。可戒烟不能治癌。你抽了五十年,肺已经坏了。戒烟只能让你不继续坏。可已经坏的,修不好。”他说:“那我戒了有啥用?”大夫说:“你戒了,你肺功能好一点。你化疗耐受好一点。你不戒,你可能撑不过四个周期。”他说:“那我戒了,还是得死?”大夫说:“中期肺癌,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四五十。你戒了,你可能是那百分之四五十。你不戒,你可能连百分之十都没有。”他说:“那我戒晚了?”大夫说:“晚。可总比不戒强。”他说:“那我现在抽一根?”大夫说:“你抽一根,你前功尽弃。你别抽。”他说:“我不抽。我说了不抽就不抽。”
他真的没抽。化疗完了,他回家了。瘦得皮包骨。可精神还行。他跟我说:“老三,我戒了半年了。”我说:“戒了好。”他说:“我现在闻着烟味,还馋。”我说:“馋也别抽。”他说:“不抽。我说了不抽就不抽。”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五十年烟龄,说戒就戒了。我厉害不?”我说:“厉害。”他说:“我要是早戒十年,是不是就没事了?”我说:“早戒十年,你可能没这病。”他说:“那我现在戒,还来得及不?”我说:“来得及。大夫说了,你戒了,你化疗耐受好。”他说:“那我接着戒。”我说:“戒。”他说:“老三,你也少抽。”我说:“我不抽。”他说:“你不抽?你以前抽。”我说:“我戒了。戒了二十年了。”他说:“你咋戒的?”我说:“我说戒就戒了。”他说:“你比我厉害。”我说:“你比我厉害。你抽了五十年,说戒就戒了。我抽了十年,戒了不算啥。”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他瘦得脱了相。可他在笑。
上个月,他不行了。肿瘤转移了。脑转移,骨转移。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我二嫂守着他。我侄子守着他。我守着他。他迷迷糊糊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跟我说:“老三,我没抽。”我说:“我知道。你戒了半年了。”他说:“我真没抽。一根都没抽。”我说:“我信。”他说:“你信不管用。大夫信才行。”大夫进来查房,他拉着大夫的手,说:“大夫,我真没抽。我戒了半年了。一根都没抽。”大夫说:“我知道。你家属说了。”他说:“那你咋不治好我?”大夫不说话了。他说:“我戒了,咋还不行?”大夫说:“你戒晚了。你抽了五十年。你肺已经坏了。戒了,只是不继续坏。可已经坏的,修不好。”他说:“那我戒了,白戒了?”大夫说:“不白戒。你戒了,你多活了半年。你不戒,你可能三个月前就走了。”他说:“多活半年有啥用?”大夫说:“半年,你能看见孙子考试。你能看见闺女回来。你能跟你老伴多说半年话。半年,不少了。”他哭了。他说:“那我要是早戒十年呢?”大夫说:“早戒十年,你可能不得这个病。”他说:“那我为啥不早戒?”大夫说:“你问我?我问谁?”他不说话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早戒。别学我。我戒晚了。”我说:“我跟他们说。”他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他说:“你嘴硬。”我说:“不硬。软了。你都快死了,我硬啥?”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他说:“老三,我真没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信我?”我说:“信。”他说:“那我走了,你别跟他们说我抽烟。”我说:“我不说。我就说你戒了。”他说:“好。好。”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再没醒过来。
二哥走了。葬礼上,我侄子念悼词。他说:“我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能吃苦。他抽了五十年烟,戒了半年。他戒晚了。可他还是戒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戒。他让我跟你们说,别学他。早戒。早戒。”我站在底下,听着。我想起二哥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真没抽”。他真没抽。他戒了半年。一根都没抽。可他还是走了。他戒烟,没救他的命。可他戒烟,让我明白了。明白啥?明白“真不抽了”这句话,在病床上说出来,已经晚了。他不骗人。他真没抽。可他骗了全家?他没骗。他戒了。他真戒了。可肺不原谅他。肺记着他那五十年。肺不记他那半年。他戒了半年,肺说:“你抽了五十年。你戒半年,就想让我好?没门。”肺不原谅他。他走了。
我回来以后,逢人就说。我说:“你抽烟不?”人家说:“抽。”我说:“戒了。”人家说:“戒不了。”我说:“我二哥抽了五十年,戒了半年。走了。他走的时候说‘真没抽了’。他真没抽。可晚了。你别学他。你早戒。你戒了,肺可能还能原谅你。你不戒,肺不原谅你。”人家说:“你二哥谁呀?”我说:“孙德厚。我二哥。抽了五十年烟。戒了半年。走了。肺癌。”人家说:“你吓唬我。”我说:“我不吓唬你。我二哥走了。我亲眼看着他走的。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三,我真没抽’。他真没抽。可他走了。你要是不想走的时候说这句话,你现在就戒。”人家说:“我戒不了。”我说:“你戒不了?我二哥五十年烟龄,说戒就戒了。你几年?”人家说:“二十年。”我说:“二十年比五十年短。我二哥能戒,你也能戒。”人家说:“我试试。”我说:“你别试。你戒。你说‘试试’,你就戒不了。你说‘戒’,你就戒了。我二哥说‘不抽了’,就不抽了。他说到做到。你也说到做到。”人家说:“行。我戒。”我说:“戒了跟我说。我请你吃饭。”人家说:“你请我吃啥?”我说:“吃啥都行。你戒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你戒不了,你请我吃。”人家说:“行。我戒。”
我二哥走了。他戒烟半年,没救他的命。可他那句“真没抽了”,让我记住了。他不是骗人。他是真没抽。可晚了。他让我明白,病床上说“真不抽了”,已经晚了。你得在病床底下说。你得在还没躺下的时候说。你得在肺还原谅你的时候说。你说晚了,肺不原谅你。你走了,你拉着你兄弟的手,说“我真没抽”。你兄弟信你。可肺不信。肺说:“你抽了五十年。你戒半年。你骗谁?”你没骗谁。你骗了肺。肺不原谅你。你走了。
我今年六十三。我不抽烟。我戒了二十年了。我二哥走的时候,我站在他坟前,点了一根烟。我不抽。我点着,搁在碑前。我说:“二哥,你抽。就这一根。抽完了,别抽了。下辈子,早戒。”烟燃着。风吹过来。烟灰飞了。我看着烟灰飞走。我二哥走了。他戒烟半年,走了。他让我明白,戒烟得早。晚戒,比不戒强。可晚戒,救不了命。早戒,才救命。你记住了。你记住了,你就可能不死。你不记,你就可能死。我记了。我二哥用命换的。我记了。你也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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