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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重阳》

南宋·陆游

照江丹叶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断肠。

商略此时须痛饮,细腰宫畔过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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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写重阳的诗不少,这一首最短,只有二十八字,却像把一整坛苦酒压成了四句话。

不是“佳节倍思亲”的软愁,也不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温婉,而是一种很陆游式的沉:红得发烫的枫叶、白得发冷的霜、手里一枝菊、江边一座旧宫遗址,人站在中间,既不登高,也不喊痛,只说“须痛饮”。

“照江丹叶一林霜”,七个字先把场面立住。

丹叶是经霜的枫叶,红;一林霜是清早林梢的白,白。红白相逼,照在江面上,颜色极艳,气温极凉。陆游写景不爱铺陈,他只给两个色块:江、林、霜、叶,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可读者已经觉得脖子后头冒凉气。

一个“照”字。不是“满林霜”、不是“覆林霜”,是“照”——江面把红叶反照回来,霜色又被光托住。秋不是压下来的,是映出来的。人还没出场,节气已经把心口照凉了。

宋人写秋多有理趣,陆游偏不。他写秋是写身世:丹叶越红,越像血色;霜越白,越像鬓边雪。后来他写“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还是同一路数。放翁的秋,从来不是风景,是镜子。

“折得黄花更断肠”,是全诗腰眼。

重阳本就该折菊、簪菊、饮菊酒,这是节令的常礼。别人折菊是“应节”,陆游折菊是“自找”——手一碰到那点金黄,旧事全涌上来。

黄花清寒,菊香细冷,本该是高洁物事,落在他手里却变成刀刃:因为菊花一出现,就提醒他“又是一年九月初九”。

“更断肠”三字不躲不藏。放翁诗里“断肠”出现过不止一次,沈园句里“泉路凭谁说断肠”,也是这个字。但此处断肠不全是男女事。

菊是节物,节物是时间;时间一过,故乡更远、功业更空、故人更不可问。折菊本想凑个节庆的热闹,结果热闹没来,先把自己戳穿了。

这也是宋诗比唐诗沉的地方:唐诗折菊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陆游折菊是“采菊还挼却,空余满袖香”的无奈。手里有香,心里没处放。

“商略此时须痛饮”,最见放翁脾气。

“商略”不是“决定”,是盘算、是跟自己商量。一个大人,站在江边,手里一枝菊,心里翻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看来这时候,还是得喝。

这“商略”二字,把无力感写活了。

真痛快的人是直接举杯;真绝望的人是不举杯。偏他是“商略”——知道酒解不了忧,又找不出别的法子,只能跟自己妥协:喝吧,至少嘴里辣一下,能盖过心头那点酸。

“须痛饮”的“须”字也硬。不是“宜”,不是“且”,是“必须”。好像不喝这一场,重阳就过不去,自己也过不去。陆游入蜀后常借酒:夔州重阳写“但忆社醅挼菊蕊”,晚年写“酒徒飘落风前燕,诗社凋零霜后桐”,酒在他不是豪放,是补丁——补报国无门那道口子。

所以这句别读成“诗人好酒”。读成“诗人没别的办法了”,才对。

“细腰宫畔过重阳”,一下子把镜头拉远。

细腰宫,原指楚灵王章华宫,后世拿来代指旧时宫苑、繁华陈迹。陆游写它,不一定真在楚宫遗址边上——他入蜀途中经江陵,后人便附会“细腰宫畔”即江陵一带;也可只作泛写:异乡、古地、前朝歌舞处。

宫是旧的,人是客的,节是年年有的。

这一句的好,在“畔”字。

不是“入细腰宫”,是“畔”——在旁边过。当年楚王宫里细腰起舞、椒兰焚香,如今只剩江边一个南宋老头,拿菊、独酌、过节。繁华和孤孑只隔一道墙,历史不吭声,重阳照样来。

陆游常这么收尾:个人悲愁不直接喊完,塞进一个旧地名里,让兴亡替他垫底。

“细腰宫畔”四字一落,就不只是“我想家”“我失意”了,而是——多少王朝都这么过去了,我这点断肠,也不过江边一阵风。

单看诗不分明,放进生平才显形。

乾道六年,陆游四十六岁,起复通判夔州;次年入蜀,后入王炎幕府于南郑,那是他离“铁马秋风大散关”最近的一次。幕府八月而散,他辗转成都、蜀州、嘉州,被主和派笑作“燕饮颓放”,自号放翁。

也就是说,这首《重阳》无论是否写在江陵途次,气质都贴着入蜀前后那段:身在异乡、功名未立、唐琬旧痛未消、中原未复。

他不是单纯“伤秋”。

他是秋江、菊花、旧宫、孤身四样东西叠在一起,把一辈子压成四句。

同年他还写《夔州重阳》:“山川信美吾庐远,天地无情客鬓衰”,意绪一模一样。放翁的重阳诗,很少真“乐”。少年时“南陌雕鞍拥钿车”,老了只剩“瓦炉独试雾中茶”——从豪华到独坐,中间全靠酒接着。

这首小诗读到后头,其实不是“爱情诗”,也不是纯“羁旅诗”,是陆游把几种愁叠着写:

菊触发旧情,江触发乡愁,霜触发老愁,细腰宫触发兴亡愁。

一节成一愁,四句叠成一座。

可他到底没哭。没写“泪满襟”,没写“不自胜”,只“商略”“痛饮”“过重阳”。这才最陆游——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只让酒碗碰一下嘴唇。杜甫是“艰难苦恨繁霜鬓”,陆游是“细腰宫畔过重阳”,一个喊出来,一个咽下去。

中国人讲“悲而不伤”,放翁这本不属于温柔一派,他是悲而带硬。硬不是不痛,是痛惯了:沈园去一次断一次,蜀中幕府散了就散了,朝堂弹劾就辞官,可笔不停,诗不停,菊照折,酒照饮。

重阳这天,王维是“遥知兄弟登高处”;

杜甫是“艰难苦恨繁霜鬓”;

苏轼是“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陆游最狠,他不登高,不呼朋,不写兄弟。

他就站细腰宫旁边,江照红叶,霜落一林,手里一枝菊,心里一句“更断肠”,然后跟自己商量半天,举起酒:

“算了,过罢。”

过罢不是放下。

是知道放不下,也得把这一天过完。

照江丹叶一林霜——

那是秋给他的脸色;

折得黄花更断肠——

那是节给他留的缺口;

商略此时须痛饮——

那是一个老头跟命运讨价还价;

细腰宫畔过重阳——

那是他把自己轻轻搁进历史里,不闹了。

可轻轻一搁,反而比喊出来更沉。

风过江面,菊香没了,宫址没了,南宋也没了。

只剩四句诗,还立在九月初九的霜林里。

后人路过,读一遍,也难免“商略”一下:

今夜,要不要也喝一杯。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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