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按住剖宫产的伤口,撑着床沿才坐起来,手机就亮了。一条银行转账提醒跳在屏幕上:她账户里的一大笔钱被转走了。她盯着金额,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她点开银行应用。余额比昨晚少了一大截,而昨晚她连床都没下过。婴儿床里的孩子忽然哭了,细细的声音一声紧过一声。
赵桂兰端着鸡汤进来,看见她盯着手机,放下碗便伸手来扣:“坐月子别费神,眼睛要坏的。先把汤喝了。”
林澄把手机收进掌心,另一只手去够婴儿床:“妈,把我的银行卡拿来。”她一动,伤口便扯得发疼,只得扶住床沿。
赵桂兰的手仍压在她手背上:“什么银行卡?你先躺好。银行系统一早上乱发消息,回头我替你问问。”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林澄看着赵桂兰离婴儿床不过两步,却只盯着自己的手机,便把手抽出来:“先给孩子换尿布。卡在床头柜里,我自己去拿。”
赵桂兰这才松手,嘴里说着“就知道你不信我”,从柜里取出尿布。林澄趁她抱起孩子,关掉银行应用,又用指纹重新打开。
交易记录不是一笔误报。昨夜到清晨有几笔转款,收款账户末尾数字相同;她点开最近一笔,收款人姓名写着周妍。
林澄把页面往上滑,一笔一笔核对。几笔金额相加,正好是三百万元。那是她和周衡婚后攒下的钱,存在她名下,也包括她经营工作室挣来的收入。
“周妍为什么收我的钱?”她把手机举到赵桂兰面前,屏幕停在收款人那一栏。
赵桂兰给孩子贴尿布的动作停了停:“她能收你什么钱?名字相同的人多了。你产后睡不好,别自己吓自己。”
“账户数字也相同。”林澄听见自己说话很慢,“这些转款发生时,我在这张床上睡觉。昨晚你进过我房间吗?”
赵桂兰把孩子放回小床,声音陡然高起来:“我来照顾你,半夜给孩子冲奶都得进来。你现在是说我偷看你手机?”
林澄没有接那句话。她先拨通银行客服电话,按提示报出身份信息,请求冻结电子渠道,并询问尚未到账的款项能否拦截。
客服逐项核实后告诉她,相关转账已显示完成,能否追回需要进一步核查。林澄记下通话编号,又申请更换登录口令和支付口令。
赵桂兰在旁边听着,端起那碗已经不烫的汤:“一家人用钱,你闹到银行去,叫别人怎么看周衡?”
“银行卡呢?”林澄问。赵桂兰说在柜里,她便请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拿出来。卡从抽屉深处被翻出,塞回她掌心时,边角还带着赵桂兰手上的水。
林澄把卡放进贴身的衣袋。银行账户暂时不能再从手机转出钱,她仍担心别处留有登录记录,便按客服指引退出其他设备,并把提醒方式改到自己的号码。
孩子又哭了。这回赵桂兰端着汤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林澄扶着床沿挪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换了个不压伤口的姿势喂奶。
她拨给周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人谈工作;她说:“你现在回来。我们账户里少了三百万,最近一笔转给了周妍。”
周衡先问她是不是看错了。林澄把交易截图发过去,连同银行刚发来的止付提示一并发送:“你看完再回答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衡说:“我没答应过把钱给妍妍。你先别跟妈吵,我马上回去。”
赵桂兰听见儿子的名字,立刻放下汤碗:“你连他上班都要惊动?有话等晚上回来讲不行吗?”
林澄把孩子轻轻放平,打开手机录音,把交易页面和时间逐张截好。她没再争辩,只说:“我今天要拿到完整流水,先弄清钱去了哪里。”
赵桂兰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两下:“我替你们守着孩子,饭也做,衣服也洗。你要是真把家里闹翻,孩子谁照顾?”
林澄望向婴儿床。孩子刚吃饱,拳头还贴在脸边;她把湿巾和干净尿布放到伸手可及的位置,给母亲陈秀发了消息,请她尽快来一趟。
陈秀正在外地上班,很快回了电话。林澄只说账户出了事、自己需要有人帮忙带孩子;陈秀问了伤口和孩子的情况,便去请假赶车。
赵桂兰凑近想听,林澄挂断后把手机放到枕边。她这才发现鸡汤上结了一层油花,而自己从起床到现在还没有喝过一口水。
周衡午前赶到家,先在门口低声问赵桂兰怎么回事。赵桂兰抢着说林澄产后敏感,见了几条提醒就把银行账户锁了。
林澄请他进房间,把交易明细递过去:“你看金额、时间和收款人。你有没有同意周妍从这个账户拿钱?”
周衡逐笔看完,脸色变了。他摇头说没有,随即又抬头看母亲:“妈,妍妍最近是不是要交首付?”
赵桂兰把围裙解下来:“她买房的事不是早告诉过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商量好了。你媳妇管钱,我哪知道你们夫妻怎么说的。”
“我们没有商量过。”林澄说,“我的手机昨晚放在床边,银行卡一直在这个房间。谁动过,请现在说清楚。”
赵桂兰的眼圈红了:“我替你交过水电费,你口令也没避着我。现在丢了钱,就往照顾你的人身上扣?”
周衡站在床尾,像是想把两人的声音都压低:“先问妍妍。要真是她拿了,让她把钱退回来。”
他当着林澄的面打给妹妹。周妍听见“三百万”,没有问这数字从何而来,只说自己正在忙,下午再谈,便匆匆挂断。
林澄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她知道你要问哪笔钱。”周衡没有接话,又拨了一次,周妍没接。
林澄让周衡照看孩子,自己预约了银行柜台。周衡说她刚做完手术,跑一趟会受不了;她把预约成功的页面给他看:“明早去。我需要能带走的流水。”
赵桂兰说家里的事没必要让银行的人议论。林澄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收进自己的包,问周衡能否明早送她过去。
周衡看了母亲一眼,答应请半天假。他没有再提让林澄解开账户,转身去给孩子冲奶,却连奶瓶放在哪里都要问。
林澄指给他看,随后把已保存的截图另存了一份。手机终于安静下来,赵桂兰却坐在客厅,一下午都没再进卧室。
天黑时,周妍发来消息,说钱的事明天到她新房的售楼处讲,她把地址发给了周衡。林澄看过那行地址,回她:“带上付款凭据。”
周妍隔了许久才回一个“好”。林澄把手机放回枕边,伸手就能够到;孩子睡在旁边,她仍能听见客厅里赵桂兰压低声音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周衡把孩子抱上车,赵桂兰拎着奶瓶跟在后面。林澄坐进副驾驶,安全带避开伤口,手里一直握着装证件的包。
银行柜台前,她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申请打印那几笔交易的完整流水。工作人员核对后交给她纸张,并提醒她保留此前的通话编号,后续查询要用。
林澄坐在等候椅上翻页。几笔钱分开汇进同一个账户,收款人均为周妍;最后一笔的时间,正是她清晨醒来之前。
她把金额在纸上加了一遍。三百万元,一分不少。周衡看见合计数字,把孩子抱紧了些,问:“妍妍说售楼处见,真要过去?”
“她让我们过去的。”林澄把流水放回袋里,“我要听她当面解释,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赵桂兰催他们先回家,说孩子在外头容易着凉。林澄请周衡把车里的暖风调低,检查孩子的衣领,随后让他按周妍发来的地址开车。
售楼处的玻璃门一开,周妍便迎上来。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拿着户型图,先冲孩子笑:“嫂子来了?正好,我带你们看看样板间。”
她把林澄往展板前引,声音比平时甜:“你眼光好,帮我看看哪间做儿童房合适。以后你们带宝宝来,也有地方住。”
林澄停在楼盘模型旁:“我不是来祝贺的。银行流水上有三百万进了你的账户,你把收款和付款凭据拿出来。”
周妍的笑僵在脸上。旁边的销售人员抬起头,她立刻压低声音:“这里人多,嫂子,你别把一家人的事说得这么难听。”
“我问的是钱。”林澄把流水从袋里抽出一页,纸边按在模型台上,“你收到了吗?用在哪里?”
周妍先看向哥哥:“你没跟她说?买房的期限就在这两天。我以为你们夫妻已经谈好了。”
周衡站在两人之间,声音很轻:“我没答应过出资。妍妍,你先把凭据给我们看。”
周妍没动,反问他:“你上次不是说,家里能帮就帮?妈也听见了。现在嫂子来了,你就一句话都不敢认?”
“那句话不是答应给你三百万。”周衡说完,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销售人员,“先回家谈吧。”
林澄望着他。她要的付款凭据还没拿到,他已经让她回家。那份记录可能就在这里,可他先看了不远处的销售人员。
“在这儿说。”林澄转向周妍,“你觉得钱已经付了,就把凭据给我看。别让我猜它还在不在你账户里。”
周妍攥着户型图,终于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收据。她还想挡住上面的房号,林澄只看金额和日期,没有伸手抢。
收据写明购房首付款三百万元,付款人是周妍。日期就在几笔汇款之后。林澄把自己的流水与收据并排放着,拍下一张清楚的照片。
周妍把收据抽回去:“照片拍了又怎样?房子是我自己买的,钱算我向家里借的,以后会还。”
“借款是谁同意的?”林澄问。周妍看向周衡,周衡低头替孩子整理毯子,没有回答。
销售人员走过来,问周妍是否需要去里面的会客室。周妍立刻说不用,转身对林澄笑:“嫂子,你刚生完孩子,别站久了,我们到车上说。”
林澄把流水收好:“你可以把收据带走,售楼处的付款记录不会跟着消失。我要的解释已经听到了。”
周妍伸手拉住哥哥的袖子:“我马上就能签后面的手续了。现在闹出问题,我的房怎么办?哥,你替我说一句。”
周衡的袖口被她攥出褶子。他说:“先把钱退给林澄。房子的事你自己和售楼处谈。”
周妍看着他,眼里起了泪,却仍没说能退。她拿出手机给赵桂兰打电话,刚接通就说:“妈,哥让我退首付,你过来讲。”
赵桂兰一直在车里陪孩子,接完电话便推门进来。她先问林澄有没有把事情告诉外人,随后盯住她手里的流水袋。
“你真把单子打出来了?”赵桂兰的语气像在责备她不听劝,“妍妍的房已经定下,钱又没丢到外人手里。”
林澄回答:“钱进了周妍账户,又付给了售楼处。现在已经查清去向,接下来要查是谁从我账户转的。”
赵桂兰避开她的目光,催周妍把收据收好。周妍却说:“嫂子,你别只盯着妈。这个家以后总要互相搭把手。”
“互相搭手,得先问我愿不愿意。”林澄说,“你知道我没答应,还给了收款账户。现在请你把转账的事如实说清楚。”
周妍的脸色变了:“哥,你早就知道我买房着急。”周衡立即说:“我知道期限,没答应拿我们的积蓄替你交首付。”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附近有人朝这边看。周妍把户型图卷成一筒,压着声音说:“我不能在这里被当成骗钱的人。”
林澄没有追着她喊。她请周衡在自己手机上确认刚才的话:他知道妹妹要买房,但没有授权从林澄名下账户转款。
周衡看着输入框,迟疑了片刻,发来一句确认。林澄保存消息,没有要求他替任何人推断操作过程。
周妍看见哥哥发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们夫妻一条心,倒显得我是外人。我的房怎么办,你们就不管了?”
“先处理未经同意转走的钱。”林澄说。她带着流水走出售楼处,站到车旁才停下,伤口因久站隐隐作痛。
周衡跟出来,扶住车门让她坐下。他说妹妹也许是被付款期限逼急了,能不能给她两天筹钱;林澄请他先问清楚付款能否退回。
周衡给周妍发消息。过了十来分钟,她只回:“合同在办,销售说要看情况。”她没有提出任何还款时间,也没有解释那些转账如何完成。
赵桂兰上车时抱着孩子,神情平静了些:“你看,急也退不回来。先回去吃饭,晚上好好商量。”
林澄接过孩子,摸了摸他温热的后颈。她对周衡说:“送我回家拿手机里的记录,再送我去派出所。”
周衡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赵桂兰在后座说报案会毁了周妍,林澄看着前方的车流:“今天在售楼处,她已经有机会说清楚。”
车开出去时,周妍仍站在玻璃门内。她把那张收据贴在胸前,旁边销售人员正等着她继续谈房子的手续。
回到家,林澄先把孩子安置在小床里,再把手机截图、银行流水和售楼处拍下的收据照片放到一起。周衡抱走孩子喂奶,她坐在桌边按时间排好材料。
周妍发来语音,说嫂子既然要进派出所,就别怪她以后没脸回这个家。林澄听完,保存原消息,没有回复。
她写下自己能确认的事实:昨晚到清晨没有操作转款,账户分笔流出三百万元,收款人是周妍,款项随后用于房屋首付。至于是谁拿了手机,她没有写猜测。
周衡从屋里出来,见她把材料装袋,说:“我送你去。孩子让妈看一会儿,回来我再接手。”
赵桂兰正在洗奶瓶,闻言把水龙头关得很响。她说自己为了这个月子没睡过整夜,现在却得看着儿媳去告她女儿。
林澄把包提起来:“我报的是未经同意转走的三百万元。谁做了什么,交给调查。”
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先听她说明账户情况,再核对身份证、流水和截图。他问起钱的来源、手机平时放在哪里,以及家里哪些人能进入卧室。
林澄逐项回答。说到赵桂兰曾替她办过日常缴费、看见过她输入口令时,她停了一下,又把这件事如实说了。
民警问她是否同意过借款或赠与。林澄说没有,周衡也从未向她提出过给周妍三百万元;她补充,售楼处的对话有录音,手机里保存着原文件。
民警接收材料,记录了她提供的账户和售楼处信息,又告诉她后续会核查交易及相关人员陈述。林澄看着自己的陈述记录,核对无误后签名。
周衡坐在一旁,轮到他说明时,承认知道妹妹买房着急,却没有同意她动这笔钱。他说完看向林澄,像是等她替他说得更好听些。
林澄没有接话。她只把自己拍到的收据照片打开,按要求说明拍摄时间和地点;民警登记后请她保留手机原始记录。
离开时,周衡问能不能先让妹妹筹钱,再告诉民警家里准备解决。林澄说:“她真能退,就把凭据拿来。今天已经发生的事,我不会改口。”
车停到楼下,林澄发现陈秀已在门口等着。她背着一个旧包,手里提着给产妇准备的软底鞋,看到女儿下车,先扶她站稳。
陈秀没有立刻问钱,只问孩子喝过奶没有、林澄的伤口今天有没有渗血。林澄说都还好,直到进了电梯,才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片刻。
家门打开,饭菜已经摆上桌,婴儿湿巾和尿布也按大小码摞得整整齐齐。赵桂兰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看,我该做的一样没少做。”她朝陈秀点点头,“孩子的东西都是我收拾的。小澄一着急就往外跑,回来也得有人给她留口热饭。”
陈秀走到小床边看孩子,发现尿布已经湿了,便取出新的给他换。她动作不快,却一直跟孩子轻声说话,让林澄先坐下歇腿。
赵桂兰把鸡汤盛到林澄面前:“喝了吧,今天折腾得够呛。妍妍那边也吓坏了,晚点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
林澄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纸角被汤碗挡住。她把碗挪开,纸上写着自己自愿赠与周妍三百万元,用于购买房屋。
落款处留着她的名字,日期却填成了转账发生的前一天。林澄没有碰那支横放在纸旁的笔,先拿手机拍下了整张纸。
“这是谁写的?”她问。赵桂兰看着周衡:“你不是说好好谈吗?拿给她看看,愿意的话就签了。”
周衡承认纸是母亲让他找人拟的。他把纸转向林澄,说日期是为了与付款手续对上,签了以后周妍才有机会处理房子。
“你先签了,她才有活路。”赵桂兰把笔塞到儿子手里,“你们夫妻以后还年轻,钱可以再挣。她现在就这一次机会。”
周衡握着笔走到床边,递向林澄。他在派出所说过没有同意妹妹动钱,现在却要她签下“自愿赠与”:“我以后慢慢补给你。先把妍妍眼下这关过去,别让她背着报案记录办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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