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岚提着刚配好的钥匙进门,先看见阳台上那张书桌。桌腿还裹着防撞膜,桌面斜靠栏杆,女儿挑了半个月的台灯放在地上。
次卧墙边多了两根钓鱼竿和一只酱菜坛。安装窗帘的工人站在梯子旁,手里攥着卷尺,等人告诉他轨道该装在哪里。
许岚放下包,走过去扶正书桌一角。陈浩从门口侧身挡住她:“别搬了。这间采光好,正适合我爸妈住。”
周宁坐在一堆包装纸里剥橘子。果皮断成几截,她低头挑着白色的橘络,没有接话。
“住多久?”许岚问。
陈浩说:“他们把老家那套房的租客都找好了。先住进来,以后身体不方便,住在我们身边也好照应。”
许岚看了一眼女儿。周宁捏破了橘瓣,汁水沾在指尖,终于说:“妈,他们还没定什么时候来。”
“可房间已经定了。”许岚把新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对工人说,“今天先不挂窗帘。”
工人从梯子上下来,问次卧的轨道要不要先打孔。陈浩立刻说可以,老人怕晒,正好选厚一点的布。
“不打。”许岚说,“家具也先别再挪。”她请工人把工具收起来,今天的上门费用照付。
陈浩笑了一声:“妈,不就是换个房间?您出钱买了房,我们记着这份好。但往后住在这里的是我们,总不能摆张桌子都要问您。”
许岚把收据折好,问他:“你和周宁什么时候商量过?”
“夫妻之间还用列个单子给您看?”陈浩朝工人那边瞥了一眼,声音抬高了些,“您只是出钱的人,入住以后没必要什么都管。”
工人低头把螺丝盒扣紧。周宁站起来,手里的橘子仍没剥完:“陈浩,别这样说。”
陈浩转向她:“那你告诉妈,我爸妈来住,你是不是知道?”
周宁说她知道公婆想过来住一阵,却不知道陈浩已经让人出租老家的房子。陈浩皱眉,说事情迟早要办,先准备有什么错。
“你跟爸妈怎么说的?”周宁问。
“说你和妈都欢迎。”陈浩答得很快,“不然他们能放心把房子租出去吗?”
许岚这才明白,女儿的沉默已经被他说成了答应。周宁看着他,橘子从掌心滑到包装纸上。
陈浩还在解释:“我爸腿不好,楼下就是医院。我总不能让亲戚觉得,结了婚连爸妈都不肯接。”
“你可以先问房主。”许岚说。
陈浩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知道房本写的是许岚的名字;买房时许岚说得清楚,这套房给小两口住,没有说过转赠。
许岚全额付了二百六十八万元购房款,又从积蓄里拿出二十六万元装修、买家具。此刻她没有提这些数字,只请工人把阳台上的书桌抬回次卧。
陈浩伸手扶住桌沿:“搬回去干什么?我爸妈的床总得有地方放。”
工人停在原地。许岚说:“这房间按周宁选的布置,今天不改。你若觉得需要另一种安排,先等房主和住在这里的人谈妥。”
周宁弯腰拾起台灯,拿着它站到书桌旁。陈浩盯了她一会儿,松开手,工人才把桌子往回抬。
书桌刚进房门,陈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叫了声爸,走向阳台,声音仍传进来:“床还没量,过两天再说。”
周宁把台灯放上桌,插头没有插。她问许岚:“妈,今天非得让工人在场看这些吗?”
许岚把窗帘样本收回纸袋:“是他们来安装的日子。桌子也是今天挪出去的。”
“陈浩好面子。”周宁压低声音,“他那句话不对,我会让他道歉。你先别把事情闹到他爸妈那里,好不好?”
许岚看着女儿手上的橘汁,递给她一张纸巾:“他们现在知道我同意了吗?”
周宁没回答。阳台上,陈浩正说着“您放心”,语气比刚才柔和得多。
许岚从文件袋里取出装修验收单,核对完最后一处签名。工人指给她看窗边已装好的插座,她确认能用,把验收资料独自收回包里。
陈浩挂断电话进来,见梯子已经折起,问窗帘明天能不能装。许岚说等安排定了再通知工人,今天的费用由她结清。
他看了一眼那张书桌,没再拦,却把次卧门带上了。周宁想去拉开,手碰到门把又停住。
许岚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把其中一把递给周宁:“你们原有的钥匙照常用。这把是我新配的,我带走。”
陈浩说:“您这是防谁?”
“房子还在我名下,我保管一把钥匙。”许岚把包背上,“你爸妈什么时候来、准备住多久,请你自己跟他们说清楚,别再拿我当答应的人。”
周宁送她到电梯口,终于说:“妈,我不想让他在他爸妈面前下不来台。”
“那就由你决定,要替他说到哪一步。”电梯门开了,许岚走进去,没有再替女儿补上一句圆场的话。
楼下的长椅还晒着傍晚的太阳。许岚坐了十多分钟,包里的验收资料硌着膝盖,她把文件袋抽出来,重新确认房本复印件也在。
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中介号码存了许多年。买房时对方帮她跑过不少趟,她打开聊天框,先打下几行话,解释陈浩年轻、周宁夹在中间,并非想把人赶出去。
她读了一遍,把那几行字全删了。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方便来这套房估价吗?”
对方很快回复了“方便”。许岚把时间写进日历,起身离开长椅。楼上的灯亮了一扇,窗帘轨道下仍是空的。
第二天九点,中介老梁站在门外,手里只拿着相机和鞋套。许岚开门时,周宁正在厨房洗杯子,陈浩还没回来。
老梁先看产权资料,再问房子是否有人长期居住。许岚说尚未入住,昨天刚完成装修验收,家具可以随房谈,但出售由她决定。
周宁从厨房出来,听见“出售”两个字,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妈,你真要卖?”
“今天先定价格、拍照片。”许岚说,“如果条件合适,就挂出去。”
老梁量完客厅,走进次卧。书桌仍放在窗边,钓鱼竿却又靠回墙角,酱菜坛摆在桌脚。
他举起相机前,许岚把坛子抱到门外,又请周宁把钓鱼竿收起来。周宁问放哪儿,她说先放进陈浩带来的纸箱,东西不会丢。
镜头里,次卧有书桌、空衣柜和一扇朝南的窗。老梁拍完,又去阳台取景,那里只剩台灯包装盒压过的浅浅印子。
他报了附近几套房的成交情况,建议先以二百八十六万元挂牌,留出议价余地。许岚听完,确认服务费和展示方式,让他按这个价发布。
周宁一直跟在后面。老梁去楼道打电话核对资料时,她才说:“陈浩昨天也许只是话赶话。你这么快卖,他会觉得我们故意给他难看。”
许岚说:“你昨晚有没有告诉他,我从来没同意让他爸妈住进来?”
周宁垂下眼:“说了。他说等人来了,大家坐下谈,比现在隔着电话吵强。”
“房子挂出去了,谈的时候就不用猜我会不会退让。”许岚把酱菜坛放进纸箱,“你们要怎么住,仍然由你们商量。”
陈浩的长语音在这时发来,先说父母只是来过渡,老家的租约还没最后签,随后又数起两位老人为婚事忙了半年的辛苦,连酒席来回跑了几趟也提了。
下一条语音更短:“妈,您昨天也看见了,他们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改口,我怎么跟亲戚交代?”
许岚没有回语音。她把老梁拍的照片逐张看完,确认门牌号和私人证件都没入镜,给他发了“可以发布”。
不到半小时,房源页面就出现了。地址、面积、挂牌价二百八十六万元都写得清楚,预约看房的按钮也能点开。
周宁点进页面,翻到次卧照片,停了很久。她说:“书桌是我自己选的尺寸。结婚后我想在这里准备考试。”
“那是你昨天能说的话。”许岚把手机收起,“今天也还能说。”
门锁响了,陈浩拎着两袋早餐进来。他把一袋放到周宁面前,另一袋递给许岚,像昨晚的争执只是一场误会。
许岚没接,告诉他房子已经挂牌。陈浩看向周宁,周宁把房源页面转给他。
“你们拍照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他盯着次卧照片,“我爸妈的东西呢?”
“在箱子里。”周宁说,“没有扔。”
陈浩将手机扣在桌上:“我们刚领证三个月,婚房就被挂出去,别人会怎么看?爸妈为了结婚忙了半年,到头来连住几天都不行?”
许岚说:“他们来探望,跟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准备长期住下,是两回事。你昨天说的是后者。”
陈浩张了张嘴,改说租约还没签,仍有余地。许岚请他现在打给父母,说明房主没有邀请他们在这里定居。
他没有拨号,反而把早餐袋推到一边:“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今天就受这个刺激。”
老梁回电话说,明天下午有一组买家想看房。许岚确认时间,挂断后把安排发给周宁,让她和陈浩提前收好私人物品。
陈浩问:“真让外人进来?我爸妈的房间,你拿给外人看?”
“这是挂牌房源的次卧。”许岚回答。她没有再争论称呼,转身去取自己的文件袋。
陈浩抢先打开家庭群,翻出一张订餐截图发了出去。包间写着“乔迁聚餐”,日期就在后天,备注栏里有十位亲戚的姓名。
他又发语音说,父母会搬到新房附近,大家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群里立刻有人问地址,有人说礼物已经买好。
周宁看着不断跳出的回复:“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陈浩说,“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你们现在让我退,我拿什么理由说?”
许岚让周宁看清订餐日期,又把手机还给她:“请帖是他发的,取消也得由你们自己说。不要再写我已经答应。”
陈浩伸手去关房源页面,发现链接在别人手机里照样能打开。他皱着眉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梁随后发来第一组买家的基本情况:一对有孩子的夫妻,想找能尽快交接的房子。许岚回复可以按约看,家具和交接时间到现场再谈。
陈浩从阳台回来,问她是不是连周宁住哪儿都想好了。许岚说没有,周宁有工资,也有自己的打算,房子卖出前她会给合理的搬离时间。
“你听见了吗?”陈浩对周宁说,“她连你都不管了。”
周宁把桌上的早餐袋打开,又合上:“妈没说不管我。她说这套房是她的,要卖。”
这句话让陈浩停了片刻。他拿起外套出门,说要去找父母把事情讲清楚,却没有告诉两人会怎么讲。
午后,周宁给许岚打来电话,开口仍是亲戚。有人已经问她乔迁那天带孩子方不方便,她不知道该在群里说什么。
“把实际情况说清楚。”许岚说,“房子挂牌了,乔迁聚餐办不了。陈浩答应了什么,让他自己解释。”
周宁说:“聚餐是他订的,却要我在群里说不办了。他们会觉得我不孝顺,也会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不说,他们就还在等那顿饭。”许岚停了一下,“他们问起来,你可以不替陈浩解释。但我没有同意过的事,不能再由你替我答应。”
电话那端安静了许久。周宁终于说,她会先联系订餐的人取消包间,再在群里发消息,不等陈浩编好另一个说法。
傍晚,群里出现周宁发的一行字:“新房正在出售,后天没有乔迁聚餐,请大家别按原计划过来。”她没写是谁的错。
陈浩很快打来电话,问许岚能不能先撤牌,等父母的住处安排好再说。许岚告诉他,明天下午的看房已经约定,她会按时到。
挂断后,老梁又确认了一遍带看时间。许岚把房源链接保存下来,页面上已经有浏览记录;次卧那张照片里,书桌稳稳靠着窗。
看房那天下午,许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楼下。老梁发来消息,说买家夫妻带着孩子,正从地铁口往这边走。
她上楼时,陈浩站在自家门外,钥匙插在锁里,门却没开。他说有话必须先谈:“你让他们看了,我爸妈以后怎么回来?”
“看房时间昨天就告诉你了。”许岚说,“你要谈父母的住处,等客人走了再谈。”
陈浩往门前一站:“周宁还住这里。你卖的是她的婚房,至少该问她肯不肯让人进。”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周宁站在玄关,手上拿着昨晚收好的私人物品箱,说她知道有人来看房。
陈浩回头:“你知道是一回事,真把门打开是另一回事。”他拔下钥匙握在手心,没有让开。
许岚听见电梯还在楼下,便说:“买家到了,我会带他们看客厅、厨房和次卧。你有不同意见,别让陌生人站在这里听。”
“你倒怕他们听见。”陈浩说,“他们知道这是婚房吗?知道你女儿还没搬出去吗?”
“我会如实说。”许岚回答,“房子能否成交,由买家自己判断。”
老梁领着一家三口出了电梯。孩子背着小书包,先看了眼门前的三个人,躲到父亲身后。
陈浩还堵着门。老梁停住脚步,简短介绍买家已按预约到场,问现在是否方便进屋。
许岚没有提高声音:“陈浩,让他们先看房。我们的争执,等看完再说。”
陈浩看向周宁:“你也觉得他们该进?”
周宁放下纸箱,走到他面前:“钥匙给我。”
“宁宁,你想清楚。”他攥得更紧,“今天开了门,明天他们就会来量床。”
“给我。”周宁伸出手,没再看许岚。陈浩僵持几秒,终究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周宁侧身开门,请买家进来。许岚先让孩子和他的父母进屋,老梁最后关上门,把楼道里那场争执留在外面。
买家先看客厅的采光。孩子的母亲问窗帘怎么没装,许岚说轨道还没定,可以由买家按喜好挑,墙面和窗框已经验收。
孩子跑到阳台,又被父亲叫回来。老梁提醒他地上还有家具包装留下的防护膜,父亲便牵住他的手。
陈浩靠着玄关柜,一直没换鞋,也没离开。他看见买家摸墙面,忍不住说这屋子原本是给新婚夫妻住的。
买家父亲点点头,问产权和交房时间。许岚说产权在她名下,资料老梁可以出示;交房时间等谈妥价格后写进合同。
周宁站在厨房门边听着,第一次没有抢着替陈浩解释。老梁带买家看了水压和储物柜,几个问题都有明确答复。
到了次卧,孩子的母亲看见窗边书桌,问:“这间能放儿童床吗?孩子现在还小,想留出一块写字的地方。”
“尺寸够。”老梁比了比墙边,“这张桌子如果不需要,也可以另谈。”
许岚回头找周宁,发现女儿一直在看书桌。昨天拍照时它摆得端正,此刻桌角又偏向门口,像被人试着拖过。
周宁没有插话。她走过去扶了一下桌沿,让买家看见墙面完整的位置,再退到一旁。
孩子问桌子是不是能对着窗写作业。周宁说可以,上午有光,下午也不晃眼。她说的是自己买桌子时量过的方向。
陈浩在门口说:“这房间本来准备放双人床。”
买家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许岚家具是否留。许岚说书桌还属于周宁,要问她本人;其他家具可以在报价里逐项商量。
周宁抬起头:“这张我带走。你们要儿童床的话,靠里放更宽敞。”
买家母亲在手机里记下尺寸,和丈夫低声商量。老梁领他们又看了主卧,问完楼下停车和物业费用,三人才往门口走。
临走时,买家父亲说房子维护得不错,想回去算算预算,今晚给老梁答复。许岚说好,让他按自己的节奏考虑。
电梯门合上后,老梁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陈浩,问下一次带看是否也能按预约进入。
许岚说预约由她确认,住在这里的两人会提前收到时间。周宁接过话:“我会把东西收好,下一次可以正常开门。”
老梁点头下楼。屋里剩下三个人,陈浩终于说:“你当着外人这样,是要我以后怎么面对爸妈?”
周宁把门关上:“你昨天说会找他们讲清楚。讲了吗?”
“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陈浩说父亲昨晚睡得早,母亲一大早又去收拾行李,他不想隔着电话让他们难受。
许岚听见“收拾行李”,问老人是否定了过来的车。陈浩说票早就买了,只是想等房间布置好再告诉她们。
周宁翻出订票截图。上面的到站时间是今天傍晚,离现在不到两个小时;陈浩昨天说去找父母,实际只提醒他们带厚衣服。
“你说是过渡,又说还没定什么时候来。”周宁把手机放回桌上,“现在他们今天到。你准备让我到站里接他们,再当着他们的面答应住下?”
陈浩说老人坐了一天车,总得先有个落脚处。他看向许岚,希望她至少让父母住一晚。
许岚没有替他安排。她说老人到了可以先休息,附近有酒店;房子正在带看,长期住在这里的说法必须由陈浩亲自纠正。
“酒店你说得容易。”陈浩又转向妻子,“周宁,你也要跟你妈一起把我爸妈挡在门外?”
周宁看着次卧,没有立即回答。她走进去,把书桌上的台灯拔下插头,又蹲身检查桌腿有没有被拖松。
陈浩跟到门口,问她是不是没听见。周宁说听见了,父母今晚需要地方休息,她可以一起找,但不能答应这间房给他们住。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陈浩说。
“刚才门是我开的。”周宁扶住桌边,“这句话也是我自己说的。”
陈浩走到阳台打电话,背对着她们报附近酒店的名字。许岚留在客厅,没有跟进去替他解释,也没有催女儿继续说。
周宁把书桌缓缓拖回靠窗的位置。桌腿在地板上轻轻擦过,停在她量过的那条线旁;她又把台灯放正,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道忽然响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停在这扇门外。电梯门还敞着,有人扬声喊:“陈浩,快来接一下,箱子太重了!”
陈浩握着手机从阳台出来。周宁的手还搭在刚挪回窗边的书桌上,门外又传来他母亲的声音:“宁宁也在吧?给爸妈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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