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号早上八点半,冯皎上了一辆白色伏尔加。

这一趟是去银行取工资款。

第一饲料厂在铁西区兴工街。

这一天,是厂里发薪日。工资表前两天就做好了,在会计的抽屉里,等着钱回来填数。

沈阳的初春还冻着。路上蒙着一层薄冰,车轮压过去,冰面裂开几道白印,过一会儿又合上。

冯皎坐在后座,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会计王璐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摞表。

司机王峻在驾驶座上。他先把车打着,等了一会儿才挂挡。

车从大门开出去,往北三支行去。

大门是铁栅栏门,开着半边,门轴上有锈。门卫把门往里推了推,让车过去。

厂门口有一间门房。屋里搁着一只暖瓶,瓶塞上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门房的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车,又缩回去。

车出了兴工街,上了大路。

街上骑车的人多,都裹得严实,帽子快压到眉毛上了。路边的树还没发芽,枝子光着,风一过,枝子碰在一起。

车走在路当中,两边的自行车往两边让。有人骑车带着孩子,孩子坐在前梁上,两只手扶着车把。

伏尔加一路没停。

过了两条街,路边有个早市还没散。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车板上盖着棉被。

路口有个岗亭,里头的人手插在袖子里。车从岗亭跟前过去,他没抬头。

工商银行北三支行的门脸不宽,门口台阶上撒了一层炉灰,防滑。柜台在里面,隔着玻璃,里头的人正拨着算盘。

进门要上三级台阶。两扇门,一边开着。屋里烧着暖气,一进门,眼镜片上起一层雾。

取款单前一天就填好了。冯皎把单子从窗口递进去,里头的女同志接过去看了一眼,盖了个章。

窗口里头有两个人,一个管收单子,一个管点钱。点钱的那个戴着一副蓝布套袖。

柜台上的玻璃有一块裂纹,用胶布贴住了。窗口下头有一个小槽,钱从槽里推出来。

冯皎把钱一沓一沓接过来,放在台面上,用手指把边角捋齐。

钱从工商银行北三支行取出来。

取钱的手续走了两遍。第一遍点,第二遍核,复核的人换了另一个窗口。

柜台里的点钞机响了很久,一张一张往下过,过完一遍又过一遍。过完,扎成捆,装进袋子。

二十万七千。

捆钱的纸条上盖着戳。捆好的钱并排码着,零头在上头。

装袋之前,王璐把工资表翻到第一页,对着总数核了一遍。表上的数跟袋子里的数对上了。

冯皎把袋口先系一道,再绕一道,系完用指头把两个结往里按了按。两只手拎着,试了试分量。布袋的布面发凉,拎久了,手心压出两道印。

车往厂里开。

回去的路上冰化了一层,路面上有水,车轮过去,水花溅到路边。

九点,车回到厂门口。

车拐进院子,停在办公楼前。

办公楼一共三层,灰墙,门口几级台阶,台阶上还留着早上扫过的印子。楼里有人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院子靠墙一溜车棚,棚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车座上落着霜。

办公楼的西头是食堂,烟囱里冒着白汽。

院子当中是一片空地,冻得发硬,扫过的雪堆在墙角。

跟在它后面十几米,一辆红色的拉达也拐进了院子。

牌号后来查清:辽AG2592。

那辆车停到了办公楼后侧。

发动机一直没熄。

车里有三个人,都没有下来。

院里有人从它边上走过去,手里拎着水桶,走到水房门口,进去了。

水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里头的热水哗哗地响。

冯皎先下车,两只手拎着钱袋。

刘明忠跟着下了车,走到她跟前。他是厂里的保卫干部。

"冯会计,点清了?"

"点清了。"

钱袋从她手上递到他手上。

袋子的两个结朝上。他接过去,两只手托着,掂了一下。

两只手空下来,冯皎往楼里走。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拉达那边的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鸭舌帽,蓝大褂,白口罩。

头一个人朝刘明忠抬起手。

砰!

刘明忠倒下去。钱袋被人从他手里拽走。

第二个人绕到伏尔加左前。

王峻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隔着玻璃,朝驾驶座上开了两炝。

王峻趴了下去。

办公楼的门开了。

保卫干部韩国玺从里面冲出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厂里今天发工资,他下楼,是去接那袋钱。他要接的那袋钱,这会儿在车上。

他朝那两个人冲过去。

又是一炝。

那一炝从他的前额穿过去。

他倒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

两个人回身钻进拉达,车从大门冲了出去。

车过院子的时候,车道上的冰被碾开,甩出一道水。

院子里剩下的人都没有再往前走。

街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车牌。车往西去,过了两个路口,找不到了。

后来技术员在办公楼前的地上捡到六枚D壳。捡一枚,拍一张照,再装进袋里。袋口上写了地方和钟点。

最远的一枚滚到了台阶底下。技术员蹲在那一枚跟前,拿尺子量了量。

六枚D壳底下的标纪,11.65,38.88。

从车进厂到炝声停下,一分多钟。

厂里S了两个人。

这一天的工资没有发。车间停了工,机器凉下来,工人站在车间门口,往办公楼那边看。

院子里有人在扫水。雪化了,水从台阶底下流出来,有人拿扫帚把水往排水口那边推。

有人蹲在台阶旁边,在本子上写。

那辆拉达,是那天早上刚抢到手的。

天没亮的时候,这辆车还在别人手里。车斗空着,油箱加满了油,座位上搭着一件外套。

开那辆车的人叫王建刚,三十四岁。

这辆车有三个司机,他是其中一个,一天一换。那天轮到他。

十点半,铁西区交通中队的刘祥在应昌街二段十一号楼旁边看见了这辆车。

车停在路边,斜着,前轮压着马路牙子。车门虚掩着。

拉开车门,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牌子。

队里的人跟着到了,把车围起来。有人拉了条绳,把看热闹的人挡在外头。

后备箱打开,里面躺着一个人。

左侧卧位,两条腿蜷着,脖子和手腕上都绑着绿色尼龙绳。

绳头打了一个结。尼龙绳,绿颜色,湿过又冻上,硬了。

车上再没有别的东西。

车拖回了队里。

这一天,三s一伤。

当天夜里,D壳送上去比对。

九月十号,一月三十一号,二月二号,加上这一天,成了一串。

那三起案子的D壳,跟这一天落在办公楼前的六枚,对上了。

对上的只有炝。谁拿着炝,不是比对能做出来的。

沈阳市局发文,把这一串案子正式命名为3·8串案。文件发到各分局,后头附着一张案发地点表。

公A部把它列成当年全国重点案件。

辽宁省政~法!委定为特号公案,这是沈阳一九九六年的特号公案。

当天,专案组就搭起来了。刑J支队和皇姑、于洪、和平、铁西四个分局抽人,办公室设在市局。

第二天,北三支行门口取钱的人排到了街上。

队伍从台阶上排到马路牙子,拐了个弯,看不见头。有人攥着存折,有人拎着布兜,往前挪一步,后面的人跟着挪一步。

出租车司机拉了客,先问一句上哪儿。

厂门口来接孩子的人,比平时来得早。

卖菜的摊子收得也早,天擦黑就撤了。

三月十二号,沈阳市局发出《致全市人民一封信》。

信上铅印着字,贴在墙上,也挨家挨户送。信里要全市群众动起来,配合公A机关,把这一串案子围起来。

局长常绪武在市委立了军令状。

"不破3·8案,我辞职!"

全局一万五千名J力投了进去。

这一天后来在案卷上成了一个编号,从那以后,这个代号伴随了沈阳市民几十年,知道今天,仍然有人津津乐道,那串代号叫:3·8。

下一章《地不漏房》:全城开始一户一户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