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育 · 亲子关系
“你自己天天躺在那里刷手机，
凭什么来管我。”
那天晚上，我儿子说了那么一句话，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举着手机愣在那，那只准备打他的手抬到一半，不知往哪儿放。
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翅膀硬了。我小时候要敢这么顶我妈一句，巴掌早过来了。
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有那么一回，我顶了她一句，她就抄起扫把，从院子一路追到胡同口，一边追还一边骂。我始终没有回嘴。那天晚上，我是在柴房当中睡的，冻得直打哆嗦，也一直不肯认错，过了好几天才算是缓过来。
我妈现在提起这件事，还会说，你那会儿就是欠揍。我嘴上说可能是吧，可心里其实并不这么想。
后来之所以没有揍他，并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他那双眼睛——里面有点躲闪，又有点倔强，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前一分钟还想着要动手，后一分钟心就软了下来。这当中的缘由，一定程度上我自己也说不太清。
楼下王姐家的那个孩子，去年还被她摁在地上打。如今都上初二了，却一句话都不乐意跟她讲，房门总是反锁着，吃饭还得端进去才行。
王姐说，孩子大了，管不动了，爱咋咋地。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择菜，一根一根地掐着，掐得较为缓慢。我看着那双手，并没有接话。
我表姐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子。她闺女小时候顶起嘴来，比她还要凶，一句话就能噎死人。表姐从来不骂，只是说：行，那你说说你的理。
那孩子后来挺有主意的，什么事情都愿意跟她讲。不过也许人家天生就是这样——表姐脾气本来就软，要是换成我这种暴脾气，往往未必就能行得通。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揍他。把手机搁到一旁，坐到他床边，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窗外送外卖的电动车，来来回回过了好几趟。
在说话这方面，我这人嘴笨。平时训起他来还挺溜，可真要好好说话，就卡壳了。
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觉得特委屈。
他说本来就是。
我说哪里本来就。
他不吭声，扭头看向窗户。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
“你每次都讲我不听话，
你也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确实是没有问过。一天到晚地催他写作业、催他睡觉、催他别磨蹭，却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想干嘛。
我说那你说，你想咋办。
他说我写完作业想看会儿电视。
我说那你先把手机关了写完。
他说那你手机也放下。
我说行。
我们俩把手机都撂茶几上。放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壳后头还夹着他去年给我贴的恐龙贴纸，边都卷了，我一直没撕。
细 节
手机壳后头还夹着他去年给我贴的恐龙贴纸，边都卷了，我一直没撕。
就这么点事。说起来跟书上写的是一样的简单，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那天之后，我们照样会吵，第二天早上还因为穿哪双鞋，又干了一架。他还是照样顶我，我还是照样来气。
这个法子并不是一用就灵的，
谁要是信了，那才是傻。
还有一回，比这个还要厉害。那天我上班受了气，回到家又看见他把袜子扔了一地，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
骂完之后，他也不吭声，就站在那儿，眼圈都红了。
我骂着骂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骂的到底是他那只袜子，还是我自己憋着的那口气，我一时也分不太清。我停下来，说：
“刚才是妈妈声音太大了，是妈妈不对，你吓着了吧。”
就这么一句话，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过来抱着我。我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想哭了。骂了半天都没什么用，认个错，人倒是抱上来了。
有一天接他放学，我听见他跟同学说，我妈现在不怎么吼我了。同学说，那你不就能玩了。他说，也不是，就是她愿意听我说了。
我在后面跟着，装作没有听见，心里那种滋味，说不上来。
别人家的事
我表哥家的那个儿子更绝，从小被打到大，都上高中了，跟爸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不肯抬头。表哥嘴还很硬，说男孩子就得管得严一点。我不跟他争，争了也没什么用。
我妈来住过一阵子，看见我跟我儿子说话是那个样子，就说，你这么跟他说话啊。我说嗯。她说，跟你爸一个样。
我说，我爸？
她说，你小时候你爸舍不得打你，都是我在打。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个样子。我爸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手指头。我顶他的时候，他就蹲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窝囊，现在再想想，倒也未必。
说白了也没什么高招，就是别急着骂，先接住他那口气，让他把话说完。自己要是错了，就认个错。就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昨晚
昨晚他又跟我顶，说不想上补习班。这回我没有急着骂他，只说：
我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
他讲了半天，也并没有多有理，可那是他自己的话。
我听完就说，行，那就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转身回屋，走两步又回过头，说：
“妈，你今儿这菜有点咸。”
“爱吃不吃。”
爱 吃 不 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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