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过重阳还要谢老师、接闺女？｜豫记|吴茱萸|孟浩然|王维

重阳这天，上蔡人不杀鸡，不割肉。

这份规矩有一千五百年。桓景家那些鸡犬牛羊替他死了一回，上蔡人记着，九月初九不宰禽畜——魏晋时候，重阳因此得了个名字，叫“素节”。到今天，上蔡东部有些村子还在这天包素馅饺子。

同一天，上蔡人还要给老师送节礼，把出嫁的女儿接回娘家。这两样，别处的重阳里没有。

河南人过重阳，用到的每样东西都有来路。一朵菊，开封拿去看，焦作拿去用；一枚茱萸，王维十七岁那年插在头上，今天长在西峡二十五万亩山坡上；一块重阳糕，开封人要捏一只面狮子搁在糕上，西峡人蒸九层，摞成宝塔，顶上放两只面羊。

撰文｜豫小记WB

开封龙亭公园菊展，游客在“龙”造型前打卡　图源：人民日报客户端（2025-10-19《河南开封：280万盆菊花扮靓宋韵古城》）

01　上蔡人的重阳：谢老师，接闺女，吃素

这套过法传到明清，在汝宁府一带有了自己的一套规矩。翻驻马店各县的旧县志，能翻出几样别处不大见的东西。

明嘉靖《真阳县志》，就是今天的正阳县，记着“九月重九”这天要做的事：登高、饮酒、戴萸囊、赏菊花，另有两样——隆师，拜谢自己的老师；逆女，把出嫁的女儿接回娘家。

“隆师”和“逆女”，这两样，别处的重阳节里没有。

吃素这条，来处更硬。桓景家的鸡犬牛羊替他死了，上蔡人从此在九月九不宰禽畜。魏晋时候，重阳因此得了“素节”的名字。这个规矩在上蔡活到了今天——东部一些村子，九月九还包韭菜饺子，馅里放豆腐，取“长久有福”的意思。

吃素之外，上蔡还把这一天用来给老人做寿。老人到六十六，九月九送一块肉，说是不忘养育之恩；到七十，蒸一只面雁送去，祝老人展翅高飞、活到一百。当地有句顺口的话：“六十六，割块肉。”

国家级非遗名录上，上蔡重阳习俗列着这样几样：登高、吃重阳糕、赏菊、担经舞，加上采菊酿酒、佩茱萸绛囊、忌荤食素、敬献菊花酒。扁担轿和菊花酒制作、茱萸绛囊和桃核雕花这几项，另外进了省级非遗。

糕也是重阳的事。万历《新蔡县志》记的是“作糕，簪菊，饮茱萸酒”；康熙《上蔡县志》说得更具体，做的是枣糕，做好了互相馈送。遂平县另有一门手艺——重阳这天酿菊花酒。汝宁府城，也就是今天的汝南，重阳那天最热闹：城里人竞相买菊花种在盆里赏看，富裕人家不种盆里，垒一座“菊花山”，供人来看。

02　西峡：一座菊花山，和一个没了的菊潭县

西峡的菊花山，在县城东南二十三公里的丹水镇。山因遍生菊花得名，面积两平方公里，主峰海拔二百九十米。不大，但从唐朝起就是全国有名的登高赏菊之地。

李白、孟浩然、苏东坡、元好问都来过。山上曾经建过一座“李孟祠”，把李白和孟浩然供在一处。

山北坡的山坳里有一口潭，叫菊潭，也叫不老泉。

东汉末年应劭写《风俗通义》，说这山上有个大菊谷，水从山上流下来，得了菊花的汁液，味道极甜。谷里有三十多户人家，不打井，只喝这股水——“上寿百二三十，中寿百岁，下寿七八十”。晋代葛洪在《抱朴子》里也记了这件事，还说当时南阳的几任太守，都要郦县每月送四十斛甘菊水去。郦道元写《水经注》，专门给这条菊水留了笔墨。

一个地方的水能让人长寿，这话今天没法当真。古人当真到了给一个县改名字的地步。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朝廷在这里设了一个县，叫菊潭县。一个县以菊花命名，前后存了两百七十来年。

孟浩然来过。他写过一首《寻菊花潭主人不遇》：

行至菊花潭，村西日已斜。
主人登高去，鸡犬空在家。

末一句写主人登高去了，鸡犬留在家里，跟《续齐谐记》里桓景登高、鸡犬牛羊替他死掉，是一路的写法。

西峡人自己的重阳糕也特别。糕要蒸九层，摞成宝塔的样子，顶上放两只面捏的羊——取“重阳”的“阳”和“羊”谐音。吃的时候点一根蜡烛，“点灯”对“登高”，“吃糕”对“登高”，谐音里全是好话。今天西峡的重阳糕已经做出三十多个品种。

03　一朵菊，两条路

中原的菊，唐代就有诗。刘禹锡咏一丛白菊，头一句是“家家菊尽黄，梁国独如霜”。这里的“梁国”，指唐代的宋州、汴州，就是今天的商丘和开封——满城的菊都黄了，只有梁地这一丛，白得像霜。

到北宋，开封的菊就不只是各家各户种了。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给重阳单开了一条。他一口气点出五个菊名：万龄菊、桃花菊、木香菊、金铃菊、喜容菊。点完名字，他补了两句。一句是“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汴京的酒馆拿菊花扎成门洞。另一句是登高的去处，他列了七个地方：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重阳那天满城人往这七处走，到了地方就宴聚。

还有糕。孟元老记下了开封重阳糕的做法：节前一两日，用粉面蒸糕互相馈送，糕上插剪彩小旗，铺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最后用面捏一只“狮子蛮王”搁在糕上，叫“狮蛮”。

唐代写诗的人里，没人敢在诗里落“糕”字。刘禹锡写过一首《九日》，想用“糕”，又觉得五经里没这个字，写不下去，撂了笔。后来宋祁拿这事笑他：刘郎不敢题糕字，空负诗家一代豪。

从1983年第一届菊花花会算起，到2026年，开封的菊会一届没断，办了四十四届。今天开封种着5518亩菊花，年产值超过1.5亿元，品种两千三百多个，占全国市场份额的八成。市里二十九家上规模的菊企，十五家过了千万元。禹王台区魁庄社区建了国家菊花种质资源库，一年出五百万株种苗，全国六成的菊会展品是从这儿出去的。杞县罗寨村种杭白菊，尉氏石潭村种金丝皇菊，走“公司加农户”，一亩地能有六千块钱。2024年菊会那一个月，来开封的游客过了九百万，旅游综合收入六十多亿。

开封菊展现场的菊花布景　图源：人民日报客户端（2025-10-19《河南开封：280万盆菊花扮靓宋韵古城》）

四十三年，一座城把看花做成了一门产业，从卖花卖到了卖技术。只是那只面捏的狮子，今天没人再往糕上放了。

往西一百多公里到焦作，那里的菊不是看的，是吃的，是入药的。

焦作有四大怀药：怀山药、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都姓“怀”，因为焦作古称怀庆府。一味药材带上一处地名，这在中医药里叫“道地”——地名本身就是一张品质证明。

怀菊为什么姓怀，北宋《本草图经》里有一句撑着：菊花处处有之，以覃地为佳。覃地，就是怀庆一带。天下的菊花到处都是，唯独这一片土地上的最好。怀菊的“怀”字，靠的就是这一句。

它家的底子也厚。四大怀药在《神农本草经》里就是上品；1962年，国家从《本草纲目》记的一千八百多种药材里挑出四十四种作“国药之宝”，四大怀药全在里面；1997年焦作被命名为“怀药之乡”；2003年，四大怀药成了原产地域保护产品；2008年，“四大怀药种植与炮制”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今天焦作种着十三万六千多亩怀药，一年产二十八万五千多吨，其中怀菊有八千亩。全市跟怀药打交道的加工厂、合作社两千多家，拢起来是个年产值约九十亿的产业。温县、武陟、孟州、沁阳几个主产县，常年有四十多万人围着怀药转。修武县郇封镇把自己做成了“冰菊小镇”。

同一朵菊，开封拿去看，焦作拿去用。两条路都成了产业。

04　茱萸：插的到底是哪一种

说回王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那时他离开蒲州老家，在长安和洛阳之间漂着。重阳那天，弟弟们回了家，他一个人留在外面。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诗题里的“山东”，不是今天的山东省。这个“山”是华山。王维家在蒲州，就是今天山西永济，正在华山以东，所以他把老家的兄弟叫“山东兄弟”。今天山西、山东两个省名里的“山”是太行山，那是后来的行政区划，跟王维没有关系。

较真的是“遍插茱萸”——插的是哪一种茱萸。

中国的茱萸不止一种，叫得最响的是两个。一个是山茱萸，山茱萸科，果子熟了深红色，味酸涩，六味地黄丸里就有它，主产在山西、陕西、河南一带。另一个是吴茱萸，芸香科，果子紫红色，气味辛烈，跟花椒、柑橘是近亲，主产在长江流域和华南。

这两个“茱萸”连科都不一样。王维的兄弟插的是哪个。

说是吴茱萸的，理由是气味。古人佩茱萸，是冲着那个味去的。西晋周处《风土记》写得直白：九月九日，以茱萸气烈成熟，尚此日，折茱萸房以插头，言辟恶气而御初寒。用的词就是“气烈”。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也说，当时人佩茱萸，为的是辟恶气、御初寒。能辟恶气的，得是气味浓的那一个。吴茱萸的果子入口极辛辣，入药辛热，《中国药典》记它的功效是散寒止痛、降逆止呕；现代药理也证实里头的吴茱萸碱和挥发油能抗菌、镇痛、止呕。山茱萸性微温，没什么特殊气味。

说是山茱萸的，理由是产地。王维生活、走动的山西、陕西一带，产的是山茱萸；吴茱萸的主产区在江浙、岭南、云贵。从地图上看，王维的兄弟们手边能拿到的，是山茱萸。还有一条更实在：吴茱萸有个别名，叫“臭泡子”，古书里还记着它有小毒。把一味有臭味、有小毒的果子插在发髻里，不太像话。

这桩公案吵了一千多年。这些年中医药学界多数倾向吴茱萸，一直没有定论。一首诗传了一千三百年，我们还在为它里面的一株植物较真。

插的是果子，不是花。重阳在农历九月，山茱萸的花期在五六月，吴茱萸在六到八月，到这一天，两种茱萸早就没花了。所谓“遍插茱萸”，插的是秋天结的红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