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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栋的寿宴刚开席,苏瑶就把一份离婚协议压在林川刚盛好的汤旁。纸角沾了汤,她也没挪开。

“签了吧,给全家一个体面。”她站在主桌边,声音足够让邻桌听见。

有人举起手机,对准林川的脸。席间安静下来,连苏国栋端起的酒杯都停在半空。

林川抽出纸巾擦干协议。他没有看苏瑶,先翻到财产条款,逐页确认债务约定。

协议写明各自名下财产各自所有,没有把苏氏制造的公司债务塞给他。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处落下名字。

苏瑶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真愚蠢,连最后的靠山都不要了。”

林川合上笔帽,转向苏国栋:“贵司九十亿投资全部抽回,合作到此为止。”

酒杯仍在苏国栋手里。他先看了一眼那些手机,对身后的保安说:“把录像的人请出去。”

举着手机的宾客不肯动,辩称自己只是拍寿宴。保安走到他身边,他才收起手机,从侧门离开。

苏国栋这才问:“林川,你知道九十亿是怎么投进来的吗?”

“有资产担保的项目债权。”林川说,“本金还在苏氏制造账上,追偿要按合同走。我现在撤回的是继续放款和宽限整改的决定。”

两周前的项目巡查查出设备采购款流向异常。程岚带领的资金管理团队已经启动独立调查,原定给苏氏一段时间说明。

苏国栋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你只是项目联络人,谁给你的权力替出资方说话?”

林川拿出手机,拨通程岚的电话,开了免提:“苏氏项目,停止新增拨款。请按调查结果送达违约处置通知。”

程岚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明白。款项流向的核验材料已经齐了,正式文件今晚送达。”

苏瑶伸手去夺手机,被林川避开。她压低声音:“你在我爸寿宴上演这一出,是想让我求你?”

“是你选在这里签协议。”林川把手机收好,“我的证件还在你办公室抽屉里,请现在交还。”

去年搬家时,苏瑶替他收起护照和几份个人证件,此后一直没有交回。她皱眉:“就为这点东西,你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算账?”

“证件是我的。”林川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她面前,“让司机送来也行,我今晚要拿到。”

邻桌有人低声问项目会不会停。苏国栋听见了,却没有再让保安赶林川。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给财务负责人。

电话刚接通,对方先开了口:“董事长,出资方通知银行暂停新增拨款。原计划明早到账的那笔,系统已经撤下。”

苏国栋走向窗边。林川听不清电话另一头的全部话,只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没过几分钟,程岚发来送达回执。苏氏的指定邮箱和苏国栋的工作邮箱,均已收到盖章的正式通知及授权文件。

苏国栋当场打开邮件,看到签发人的名字和权限说明,抬头时第一次没有叫他“小林”。

“你是最终决策人?”他问。

“一直是。”林川说,“婚姻没有改变这笔资金的归属,也没有改变合同里的违约条件。”

苏国栋看向女儿。苏瑶仍以为林川借了别人的名义,迎着父亲的目光说:“查清楚再谈,别让他吓住。”

财务负责人的第二通电话很快打来,催问明早的付款安排。苏国栋当着一桌宾客说:“先别动,我来处理。”

他转身对保安挥手,撤回刚才让林川离席的吩咐,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座:“留下,我们谈谈。”

桌上没人再笑。有人把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屏幕按灭,开始打听自家公司有没有苏氏的应收款。

林川没有坐。他问苏瑶:“证件什么时候到?”

苏瑶被父亲看了一眼,终于给司机发了消息。发送完,她盯着林川手边的协议:“你签得倒痛快。”

“签字表示我接受分开。”林川说,“婚姻手续还没办结,别替我对外说已经离了。”

苏国栋请他去楼上的包间,想先听资金团队的条件。林川答应第二天在公司谈,今晚不在寿宴上改任何合同。

司机送来的文件袋交到苏瑶手里。她翻出证件递给林川,手还压着袋口,像在等他先说句软话。

林川核对后收好,手机随即响起。屏幕上是何师傅的名字,背景里有发动机和倒车提示音。

“林工,厂里来了几辆平板车。”何师傅急得声音发哑,“他们正把车间的模具往外吊,说是今晚必须搬走。”

林川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苏国栋。对方没有否认,只说:“这是厂里的安排,你先别插手。”

“那要看搬走的是什么。”林川拿起外套,穿过忽然让开的宾客,接着电话往外走。

林川赶到工厂时,三辆平板车停在装卸区,车灯照着车间外墙。吊机的钩子已经落到一只木箱上方。

何师傅守在箱旁,工装袖口沾着油。他一见林川就说:“这套模具明天要上机,搬走就赶不上交付了。”

林川走向车头,请司机出示设备放行单。司机只拿到运输合同,指向厂区办公室:“厂里的人说手续齐全。”

值班保安上前拦人:“董事长安排的转运,外人不能进装卸区。”

林川停在黄线外:“我不进。请把箱号和放行单拿出来,在这里核对。货物权属有争议,你们发车也担风险。”

运输队负责人听见“权属”两个字,叫吊机先别起钩。他让手下拍下箱号,自己去找厂方经办人。

保安开始驱散围过来的工人。何师傅没有走,指着木箱侧面的旧标签:“这是客户专用模具,图纸和验收编号都在车间。”

“你确定是这一箱?”林川问。

“三年前我带人装的,边角补过一道焊。”何师傅把手电照过去,焊痕就在封箱木板的缝隙里。

另一名工人低声提醒他,替外人作证,明天可能连工牌都刷不开。何师傅握紧手电:“那也不能看着东西从我眼前没了。”

林川让他先回车间取图纸,自己留下盯着箱号。运输负责人走回来,说厂方经办人迟迟不肯给他看原始清单。

几分钟后,两辆车驶进厂门。苏瑶先下车,带着保安队长直奔装卸区,命令无关工人回岗,不许再拍照。

“你故意挑我爸寿宴的晚上闹到厂里,就是要让他难堪。”她站在林川面前,连外套都没扣好。

“车已经装到一半,我是接电话来的。”林川指了指木箱,“开箱核验。核清权属,我不拦司机。”

苏瑶把盖章的放行文件递给运输负责人:“公司设备,董事长批准转运。你们按合同发车。”

运输负责人看完章,又看木箱上的客户编号:“文件只写生产装备,没有列这只箱子的权属。谁能保证客户不会向我们追货?”

苏瑶说可以补一份清单。林川没有接话,只请她在补清单前别让吊机动作。

何师傅带着图纸回来,纸页边缘已经磨软。他指着模具编号和次日排产记录,请运输负责人对照箱号。

苏瑶看完排产表,皱眉问车间主任:“明天交付还靠它?”主任低下头,说原计划是连夜把模具运到另一处厂房。

“另一处厂房有这条线的机器吗?”何师傅问。主任答不上来。

程岚带着两名管理团队成员赶到,把资金方的授权文件和担保设备清单交给苏瑶。清单列明哪些设备涉及债权处置,也注明客户财产不在其中。

苏瑶看到授权页上林川的名字,又看向程岚:“他能决定九十亿本金的处置?”

“能。”程岚说,“今晚暂停新增拨款的决定也是他下的。我们正在按合同核实存量资产。”

苏瑶没有再说他借别人名义。她把文件翻到最后,发现自己签批过的采购单编号也在调查附件里,脸色沉了下去。

林川只看见她停在那一页,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他转向运输负责人:“请先暂停这一箱。其余货物也要按清单核验。”

“整车先不走。”运输负责人关掉对讲机,“这箱要是客户的,我不能替你们运。其他箱子混装在一起,明早分清再说。”

司机熄了火。车灯还亮着,吊机的钩子缓缓升回空中,第一批模具留在原地。

苏瑶走到一旁给父亲打电话。她把文件和停运的事说完,听了很久,最后只答:“我带了正式放行单。”

挂断后,她把手机攥在掌心:“父亲让我继续执行。违抗董事长命令,明天谁来护着这些工人?”

车间主任退了一步,几名工人也松开了抓着木箱的手。何师傅却蹲下去,重新拍清箱上的客户编号。

林川说:“让客户确认它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得到确认以前,不让工人拿职位去替任何一方担保。”

程岚提醒他,夜里请客户卷进争议,对方未必愿意;这一步也可能耽误明早交付。林川点头,仍请她先联系项目对接人。

苏瑶盯着他:“你现在一句话,能把厂里所有人的饭碗都压在这只箱子上。”

“所以要把事实问清。”林川接过何师傅递来的图纸,“客户一旦确认,我会把后面的交付责任一并谈完。”

他们走向车间办公室时,苏瑶没有再拦。运输负责人派人守着车,要求天亮前给出能留档的答复。

车间办公室的灯有一排不亮。何师傅把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压住模具编号,林川拨通了客户项目经理的电话。

对方起初不肯深夜表态,听见模具已被装箱,立刻让何师傅把焊痕和铭牌拍过去。那道补焊是客户上次验收时留下的记录。

十几分钟后,客户的书面确认发到程岚邮箱:模具由客户出资制作,存放于苏氏工厂,仅供指定订单使用,未经同意不得转移。

程岚把确认转给运输负责人和苏氏值班负责人。运输负责人当场将那只木箱从运单上划掉,要求卸回原位。

车间主任安排人拆掉固定带。何师傅扶着箱角,看着它落回地面,才把一直攥着的图纸卷起来。

客户项目经理又打来电话:“模具留得住,订单就先留着。明天试模合格,我们按原约验收付款。”

何师傅赶紧叫人检查设备状态。几名工人跟他进了车间,先前围着平板车的人散开了一半。

苏瑶拿着放行文件站在门口,没再要求装箱。她对林川说:“我爸会知道是谁让车停下的。”

“他已经知道。”林川把客户确认递给她,“这份材料也会送到公司。明天能不能交付,比今晚谁赢一句话要紧。”

苏瑶看过确认,却没有接。他们结婚三年,林川第一次从她面前走过而没有等她同意。

天将亮时,苏国栋的通知发到厂内工作群:即日起暂停生产,待出资方明确债权安排后再议复工。

车间主任拿着手机追出来,说门禁权限已经改了,排产系统也锁住。何师傅刚检查到一半的设备,只能停在原地。

林川立即给苏国栋打电话,要求至少放行客户订单的试模。苏国栋只回了一句:“你要抽资,停工的后果就由你向工人解释。”

电话挂断,程岚接到另一边的提醒:一段寿宴录像已经传开。视频从林川宣布撤资开始,到苏国栋低头看手机结束。

配文写着女婿离婚报复岳家,逼停工厂。苏国栋随后接受采访,把停工归因于出资方突然撤资,没提采购款调查和夜间转运。

林川看完视频,没有让程岚跟着评论争吵。他请她保存完整通知、客户确认和停运记录,先把明天的交付障碍列出来。

程岚说:“真要继续生产,苏氏必须开放车间。我们还得承担等待期间的资金成本,回收本金会慢。”

“先算清成本,再找能接手整条线的人。”林川说,“把模具拆走卖掉,钱未必收得回来,订单和工人却会一起散。”

他们刚走出办公室,工人已经聚在车间门外。有人举着手机上的视频问:“停工是不是你一句话造成的?”

另一个人问得更直接:“这个月工资谁发?你们争九十亿,我们一家下个月拿什么交房租?”

林川没有绕过他们。何师傅想替他说模具的事,被林川轻轻拦住:“让他们问完。”

问题接连落下来:订单会不会取消,设备会不会被拍卖,等几天才算有结果。林川逐条记下,没有给一个自己做不到的日期。

他告诉工人,暂停新增拨款属实;苏氏挪动设备和停工也属实。九十亿是尚未归还的投资本金,债权追偿要走合同程序,不能从手机上把厂里的钱划走。

“那你今天能做什么?”带头的工人问。

“先把客户订单保住。”林川举起那份确认,“客户愿意验收后付款。我会要求苏氏开放生产,并由资金团队测算恢复这批订单需要的费用。”

有人冷笑:“要求?董事长刚把门锁了。”

“所以我会把拒绝复工的决定和客户订单一起送进正式处置程序。”林川说,“为等合格买家而增加的资金成本,由我们承担,不能拿工人的工资抵。”

程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当众反驳。她知道这会让回款变慢,团队也要承受收益损失,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测算期限。

何师傅终于开口:“模具是客户的,昨晚差点被运走。林工带我们拿到了确认,订单还在。眼下机器停了,这事也得有人解决。”

人群没有散。带头的工人说:“那我们等你下一步消息。别只在这里说。”

林川答应当天把客户、厂方和资金团队约到同一张桌前,并把会议结果发给车间代表。何师傅主动留下姓名,担任工人代表。

苏瑶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工人问起停工通知,才把手机收进口袋。那条通知是谁发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程岚走到林川身边,低声说采购款流向关联企业的材料已经整理好,足以启动合同约定的违约处置。下一步要同时保全设备和寻找整体买家。

林川望向停着的生产线。模具留在厂里,订单也还在,可要让它们重新运转,他得先迫使苏国栋交出生产的主动权。

程岚把已经生效的停工通知递到林川面前。车间门禁和排产系统都由苏氏控制。林川能停新增拨款,却不能凭出资方的授权让机器开起来。

“先找能决定复工的人。”林川说。他请何师傅召集班组长,也请客户项目经理派驻厂代表过来,约在车间办公室见面。

等待时,他沿着产线走了一遍。昨夜留下的模具仍在原位,机床断了电,几张未完成的工单压在玻璃板下。

装配班的周班长说,零件够用两天,缺的是一批密封件;质检班长说,检具还在库房,但库房钥匙被收走了。

林川把两人的话记在同一页上,问:“如果今天开机,最早什么时候能让客户验第一件?”

“下午四点。”周班长说完又补了一句,“前提是料能进门,人能刷卡,没人干到一半再拉电闸。”

林川转向程岚。程岚已经把苏氏制造的停工通知、昨夜的运输记录和客户权属确认放进同一份材料里。

“担保设备正在争议期间,”她说,“我们有权要求保全,但不能凭这个直接替苏氏管理工厂。要恢复生产,得让他们出书面安排。”

林川给苏国栋打电话,提出只开放现有客户订单所需的产线,由客户、厂方和资金团队共同记录物料与产出。

苏国栋听完说:“你不是要抽回投资吗?现在又替我的厂子排产?”

“你可以继续停工。”林川说,“客户会收到停工原因,设备转运和订单损失也会进入处置材料。今天中午前,请给书面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苏国栋最终让人恢复这条线的门禁,却要求所有支出由出资方负责,苏氏不再垫一分钱。

“材料款可以从客户预付款里走,工人工资仍是苏氏的责任。”程岚听林川转述后说,“别让他借开机把旧账也推过来。”

客户驻厂代表赶到时,何师傅已经把各班组的人凑齐。他们没围着林川问身份,只盯着代表手里的订单。

代表确认订单保留,愿意预付这批生产所需的材料款,但要求款项单独用于采购,成品须按原规格验收。

林川请他当面向班组长说明条件。代表指着交期说:“首件今天能出来,我们就继续派人验。晚一天,后面的装配线也得跟着改计划。”

周班长拿到客户预付款到账的确认,才叫人开库房、清点密封件。他把领料单递给质检班长,自己带队去合闸。

机器转动的第一声并不稳。何师傅俯身听了听,叫操作工停机,换掉昨夜搬运时碰松的固定块。

林川认出操作工小李,问她上次调好的参数还在不在。小李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写满数字的旧本子。

站在门边的苏瑶听见他接着叫出质检员和库管的名字,神色变了。过去她以为他来厂里,只是陪项目经理走流程。

“你记得他们叫什么?”她问。

“何师傅带我跟过技改。”林川接过小李递来的本子,“她调这台机器,比我熟得多。”

苏瑶没有再说话。她看见小李照着那页记录重新试机,也看见林川退到一旁,让她自己决定何时继续。

下午,首件终于送到质检台。检具合上时,周班长一直按着桌沿,直到驻厂代表在记录上写下合格。

有人把消息发进工人群,先前围住林川问工资的人也探头来看。何师傅只说:“订单还得做完,别急着庆祝。”

程岚把设备处置测算带给林川。若暂缓出售生产设备、维持订单并等整体买家,回款会变慢,等待期间的收益也会减少。

“可以暂缓。”程岚说,“这段时间对应的个人投资收益,你得放弃。临时改变决定的代价,不能全让团队承担。”

林川看完测算,在授权页上签了字。九十亿元本金仍按合同追偿;等整体买家的这段时间,本可归于他的个人收益,他放弃了。

程岚收好文件:“我会向团队说明。等买家要花时间,生产也得有人盯着,今天这一件合格品还不算交付。”

林川走回车间,把限期完成现有订单的安排告诉各班组。周班长问,明天苏氏再关门怎么办。

“书面复工安排已经留档。”林川说,“有变动就立刻通知客户和程岚。我会在厂里,直到这批订单能正常交接。”

苏瑶在旁边听着,手机忽然亮了。苏国栋要她回公司,参加接班安排的讨论,并问她是否还站在父亲这一边。

她看着正在记录机器参数的小李,回了句“我会过去”。父亲紧接着发来消息:董事会的位置,先看她能不能管住这件事。

苏瑶离开前走到林川身边:“我爸肯开门,是因为你拿停工材料逼他。他不会一直这样配合。”

“我知道。”林川说,“所以每一件已经做出的成品,都要让客户看得见,也让工人拿得到继续做下去的理由。”

傍晚,苏国栋带着一名自称买家代表的人到了厂门。对方看过运转的产线,开口就问现有员工裁掉一半后,机器能否照常转。

周班长恰好从门内出来,听得清清楚楚。身后的机器刚恢复运转,厂门外谈的却是裁掉一半人。他停住脚步,等林川回答。

买家代表递来一张名片:“我只接设备和客户渠道,原有班组的全部用工,我不承担。”周班长没有接那张名片,先问:“谁告诉你一半人是多余的?”

对方把目光转向苏国栋:“这是我们谈好的报价前提。人留得太多,收购价就得往下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