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还在值班。这话是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抽闷烟的时候,对着手机通讯录翻到“李建军”那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到底没拨出去。我老婆刘敏从身后过来,一把把我烟掐了:“抽抽抽,肺不要了?人家李建军今天退休仪式,你在这蹲着算咋回事?”我说我值班呢,咋了。她说你值个屁,你就是心里不痛快。
我跟李建军是同年兵,一个连队待了十二年。我军事素质好,五公里全营前三,射击比武拿过名次。他脑子活,写材料一把好手,连队年终总结、首长讲话稿,都是他憋出来的。我俩关系铁,他媳妇还是我介绍的——刘敏的同事王芳,在小学当老师。当年四个人挤在营区门口小饭馆吃大盘鸡,李建军端着酒杯说:“哥,咱俩这辈子,你管抓坏人,我管写材料,到哪儿都搭班子。”我说你拉倒吧,我转业可不去写材料,烦那个。
结果转业那年,真到选岗的时候,傻眼了。我正营职,他副营职,档案分我比他高两分,排名靠前。市里给的岗位表下来,公安两个名额,政协一个,城管一个,还有个街道办。我爹说去公安,铁饭碗,有面儿。我岳父说政协好,清闲。我自己拿的主意:公安。为啥?我当了十几年兵,一身腱子肉,让我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我坐不住。再说了,穿警服多带劲。
李建军选了政协。他老婆王芳不太乐意,说政协听着跟养老似的。李建军说你不懂,政协接触的都是各界人士,人脉广,再说人家办公室在市委大院里头,离领导近。王芳说那能咋?他说能咋,慢慢来呗。
头五年,我俩还隔三差五聚。我分到城东派出所当民警,天天接警出警,两口子打架、醉汉闹事、老头丢了狗,啥破事都管。李建军分到政协提案委,天天整理委员建议,跟着领导调研,日子比我清闲多了。有一回他请我吃饭,我看他胖了一圈,我说你这日子滋润啊。他说滋润啥,天天写材料,头发都薅秃了。我说你写材料能写进常委楼不?他嘿嘿一笑,说慢慢来。
那几年他确实在“慢慢来”。从提案委科员干到副主任科员,又干到主任科员,隔两年提一级,稳当得很。我这边呢?从民警干到副所长,干了四年,又干到所长,又干了五年。听着挺顺,实际上天天跟打仗似的。有一年过年,年三十晚上我在所里值班,处置一个放炮点着草垛的警情,回来泡面还没泡开,又接到报警说有人喝多了砸超市。我带着俩辅警跑出去,被那醉汉一酒瓶子抡胳膊上,缝了七针。刘敏第二天去医院看我,眼泪汪汪地说:“你换个岗位行不行?你找找李建军,让他帮你活动活动。”
我说你拉倒吧,人家政协管不着公安。
其实我没找过李建军,一次都没有。有回他主动提了一嘴,说他认识市局一个副局长,要不要帮我递个话,调个清闲点的部门。我说不用,我在派出所挺好。他说你这人就是犟。我说我犟?我这是干一行爱一行。他说得了吧你,你就是死要面子。
这话他说着了。我这人确实死要面子。李建军每升一级,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升副科那年,我还在派出所熬副所长。他升正科那年,我好不容易熬到教导员。他升副处那年,我调回局里当了大队长,算平调。他升正处那年,我还在大队长位置上蹲着。去年他提了副厅,我心里那根弦绷到头了——我还在三级警监上晃荡,跟他差了整整两级。
这回他退休,办了个仪式,政协那边搞得挺隆重,大会议室,鲜花,横幅,领导讲话,合影留念。我那天本来不值班,特意跟同事换了班,说我去不了。刘敏问为啥,我说不为啥,不想去。她说你这人咋这样?人家跟你几十年交情,退休仪式你都不去?我说我去了说啥?恭喜你安全着陆?我这边天天值班备勤,节假日连个整觉都睡不了,我恭喜他?
刘敏气得摔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看李建军朋友圈。他发了几张退休仪式照片,穿着西装,胸口别着大红花,跟领导握手,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底下评论一水儿的“恭喜李主席”“祝贺李主任”。我翻到最底下,他媳妇王芳发了一句:“终于熬出头了,以后天天在家做饭。”我盯着这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当年在大盘鸡店,李建军跟我说的那句话——“你管抓坏人,我管写材料,到哪儿都搭班子”。
班子没搭成,道儿倒是越岔越远。
那天晚上李建军给我打电话,说:“老张,你今天没来。”我说值班。他说:“你值个屁,我让刘敏问了,你换班了。”我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晚上,老地方,大盘鸡,我请你。”我说你都退休了还吃啥大盘鸡,回家吃王芳做的饭去。他说:“你来不来?不来我上你家堵门。”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还是那家店,老板都换了两茬了,大盘鸡还是那个味儿。李建军给我倒酒,我说你退休了能喝酒了?他说退了,没人管了。喝了两杯,他说:“老张,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说我没不痛快,我挺好。他说:“你拉倒吧,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你是不是觉得,你选错了?”
我闷了一口酒,没说话。他接着说:“我告诉你,我没选错,你也没选错。你当年要是来政协,你坐不住。我当年要是去公安,我跑不动。咱俩就是两种人,你非得跟我比,你比啥?你破的那些案子,我写多少材料都比不上。我写的那些提案,你一天都没干过,你也干不了。”
我说你少搁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他说:“我不是灌迷魂汤,我是说实话。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啥?最怕接你电话。你一打电话,准没好事,不是谁家老人走丢了让你帮着找,就是哪个案子需要协调。我帮了你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帮你,是因为你干的那些事,我觉得值。我坐办公室吹空调,你风里来雨里去,我凭啥瞧不起你?我从来没瞧不起你。”
我说那你退休了,副厅级,退休金比我高一大截,你让我心里咋平衡?他说:“你平衡不了就对了。你当年选公安的时候,你不知道公安苦?你知道。你选了,你就认。我选了政协,我也认。咱俩都认自己的账,别互相眼红。你要是真眼红我,你当年为啥不选政协?你怕闲死。那你现在就得认这个忙。”
我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没脾气。闷头吃了两块鸡肉,我说:“李建军,你他妈写材料写出鬼来了,歪理一套一套的。”他嘿嘿笑,说:“不是歪理,是实话。你这些年帮了多少人?你抓了多少坏人?你半夜出警回来,躺床上睡得踏实不?我告诉你,我睡得没你踏实。我写材料写得再好,那也是材料。你办的案子,那是真事。”
那天晚上喝到十点多,刘敏和王芳也来了,四个老家伙凑一桌。王芳说李建军退休以后天天在家拖地,拖完地就站阳台上看楼下跳广场舞,看完了回来跟她说“我当年要是选公安,现在也能跟那帮老头一块儿吹牛”。王芳说你吹啥牛,你连个贼都追不上。李建军说那不一定,我当年五公里也跑过二十一分钟的。
我听了笑得不行。刘敏在旁边掐我胳膊,说你还笑,你俩一个德行,都觉得自己没选的那条路好。
后来我回所里值班,夜里十二点接到报警,说有个老太太在超市门口坐了一晚上,找不着家了。我开着警车过去,老太太八十多了,老年痴呆,身上没手机没证件,就嘴里念叨“我找建军”。我一听建军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我问她哪个建军?她说我儿子,李建军。
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军打电话,他接起来迷迷糊糊的,说咋了?我说你妈在城东超市门口坐着呢,你赶紧来接。他说我妈在老家啊!我说你来看看是不是。他来了以后一看,还真是他妈。老太太半夜自己从老家坐车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咋坐上车的。李建军蹲地上拉着他妈的手说:“妈你咋跑来了?”老太太说:“我想你了。”
李建军眼圈红了,回头跟我说:“老张,谢了。”我说谢啥,你妈不就是我妈。他说:“你这话说的,你妈是你妈。”我说你少废话,赶紧把你妈扶车上去,别着凉。
那天晚上我回所里接着值班,坐在值班室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李建军发了条微信:“副厅级同志,明天把你妈身份证复印件拿来,我给补个防走失手环。”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三级警监同志。”
我看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挺傻的,跟他置了半辈子气,到头来一个走丢的老太太,把我俩又拴一块儿了。
今早下班回家,刘敏说李建军打电话来,问周末要不要两家一块儿去黄河边烧烤。我说去呗,他烤我吃。刘敏说你好意思?我说我值了一宿班,我咋不好意思。刘敏说那你帮人家串肉。我说串就串。
挂电话之前我跟李建军说:“老李,你那副厅级退休了也没啥用,以后帮我接孩子放学。”他说滚你妈的。我说真的,我闺女小学放学早,我值班接不了。他沉默了一下,说:“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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