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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我照例在公司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袋,多塞了个茶叶蛋进去:"小林,又加班到这么晚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反了,笑着摆手:"是来得早,不是走得晚。"

"哎呀都一样。"她把钱收进腰包,"你们这些上班的,比我们起得早睡得晚,挣得还没我们多。"

我没接话,端着豆浆往公司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的脸——眼睛有点肿,下巴冒了颗痘。昨晚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账户里那串数字。

五千万。

税后到手四千万。

我已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个月。

电梯到了十二楼,我刷卡进门,办公区还是空荡荡的。我喜欢这个时间段,可以安静地把一天的工作理一遍,不用应付那些闲聊和玩笑。

坐下后,我先打开邮箱处理了几封昨晚的工作邮件,然后开始核对这个月的财务报表。数字在表格里跳动,我机械地敲击键盘,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拿着那笔钱找了个私人律师,通过海外信托公司的名义,悄悄买下了公司20%的股份。前任股东急着套现,价格压得很低,我几乎没怎么还价就成交了。

工商变更做得很隐蔽,信托公司的名字挂在股东名册上,没人知道背后是我。

我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还是用那个有点松动的工位,还是在茶水间和同事抱怨咖啡机又坏了。

没有人知道。

九点一刻,同事们陆续到了。财务部的王姐路过我工位,看见我桌上的包子:"又没吃早饭在家吃?小心胃病。"

"在路上吃的。"我随口应了一句,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王姐在我身后停了停,没再说话就走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迟疑,但我没抬头。这三个月我好像变得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但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照例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盒便当。结账时看见彩票柜台,心里莫名涌起一种荒诞感。

三个月前我就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张彩票,不敢相信上面的数字。当时便利店的小妹还在旁边催:"先生您还买吗?后面有人排队。"

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回到工位,我边吃便当边刷手机。公司内网突然弹出一条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全体股东会议,地点在22楼会议室。

我盯着这条通知看了很久。

这是我收购股份后的第一次股东会。

按理说我应该接到正式邀请,但我的邮箱里什么都没有。信托公司那边大概会派代表出席,而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坐在12楼的工位上,继续做我的财务报表。

便当的味道突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城市。无数个格子间里,无数个人和我一样,对着电脑屏幕,咀嚼着廉价的食物,等待下班的铃声。

而我,已经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但我还坐在这里,假装自己还是。

01

周二的晨会照例在九点半开始。

我端着咖啡走进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财务部就我们四个人,加上业务部、市场部的几个主管,基本上就是公司的中层骨干了。

部门经理老陈还没到,大家都在低头刷手机。

"听说了吗?"坐在我旁边的小张突然开口,"公司好像要有大动作。"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大动作?"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小张压低声音,"你没发现最近老板开会特别频繁吗?上周光是见投资人就见了三拨。"

"可能是要融资吧。"我说。

"融资?"小张摇摇头,"我看更像是在找接盘侠。公司这半年的业绩你又不是不知道,三个大项目流标了两个,剩下那个还在扯皮。账上的钱..."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

作为财务部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的现金流有多紧张。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老板甚至动用了私人账户垫付。

这也是我当初敢买股份的原因——公司虽然困难,但底子还在,只要熬过这一关,20%的股份至少能翻三倍。

当然,如果熬不过去,我那四千万就打水漂了。

但反正是中彩票得来的钱,我心态倒是很平和。

老陈推门进来,会议室瞬间安静。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各部门汇报一下上周的工作进度。"他开门见山,语气有些急促。

会议进行得很快,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老陈的不耐烦。汇报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后他站起来:"你们继续,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会议室,但没关门。我们能隐约听见他在走廊里说话,语气越来越激动。

"不是说好了这个月底吗?怎么突然又......"

"李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您不能这个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您得给我点时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桌面,假装在看文件。

小张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我的胳膊,用口型说:"完了。"

我没反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

老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他在主位上坐下,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才开口:"散会吧。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

"陈经理,那下周的......"有人试图问。

"下周再说。"老陈打断他,起身就走。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散了。

回到工位,我看见老陈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透过玻璃能看见他坐在里面打电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我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财务报表。应收账款那一栏触目惊心——累计已经超过两千万,其中逾期半年以上的占了三分之二。

而应付账款那边,供应商的催款单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我盯着这些数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买股份的时候,看的是公司的固定资产和品牌价值。但我忽略了一点——如果公司撑不到变现那一天,这些资产都是废纸。

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了市场部的Linda。

她正对着微波炉发呆,里面转着一盒剩饭。

"嗨。"我打了个招呼。

Linda转过头,勉强笑了笑:"在加热午饭,早上忘吃了。"

"挺忙的?"

"还行。"她顿了顿,"就是有点烦。"

我没接话,开始接水。

"林远。"Linda突然叫我的名字,"你说,如果有一天公司倒闭了,你会去哪儿?"

我手一抖,水溅到了杯子外面。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想想。"Linda拿出微波炉里的饭盒,"我们这个行业,跳槽也不容易。年纪大了,没有公司愿意要。"

她今年三十五,在公司干了七年。

"不会倒闭的。"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更坚定。

Linda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饭盒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那一刻我突然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已经有了四千万,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为什么还要每天坐在这里,看着这些报表,担心这些和我本可以无关的事?

但我知道答案。

因为如果我现在离开,我就真的变成了那个"中了彩票的幸运儿"。而我不想做那种人。

我想证明,我值得那笔钱。

02

周三早上,我照例七点半到公司。

刷卡的时候,门禁系统发出了不一样的提示音。我愣了一下,重新刷了一次,屏幕上显示:权限已更新。

我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走廊里比平时更安静,连清洁阿姨都还没来。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突然注意到22楼电梯口的灯亮着。

22楼是高管楼层,平时不到九点不会有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老板刘总正站在22楼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他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刘总?"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小林啊,来得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您也是?"

"嗯。"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睡不着,索性就来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总,公司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突然开口。

刘总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财务部的,消息总是最灵通。"他笑了笑,"放心,天塌不下来。"

"那股东会......"

"你知道股东会的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内网通知是昨天发的,但按理说普通员工不应该关注股东会的消息。

"我,我是无意中看到的。"我解释道,"内网通知弹出来了。"

刘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周五下午,确实有个股东会。讨论一些...战略调整的问题。"

战略调整。

这个词听起来很官方,但我知道它真正的意思。

"需要裁员吗?"我问。

刘总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真到那一步,希望你们能理解。"他最后说,"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

说完,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22楼大厅,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每月拿着八千块工资的普通职员,担心业绩不好会被开除。

现在,我是这家公司20%股份的拥有者,而老板,我名义上的合伙人,正在为要不要裁掉包括我在内的员工而苦恼。

他不知道我是股东。

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信托公司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

"林先生,关于周五的股东会,我司将委派代表江律师出席。会议资料已发送至您的私人邮箱,请查阅。如有特别指示,请在明日18:00前回复。"

我打开私人邮箱,下载了会议资料。

整整47页的PPT,标题是《关于优化公司组织架构的方案》。

我一页页翻下去,心越来越沉。

方案的核心内容很简单:裁员50%,关闭三个亏损部门,缩减办公面积,剥离非核心业务。

预计节省成本:每月280万。

预计裁员人数:64人。

我看到了详细的裁员名单。财务部要裁两个,市场部裁五个,业务部裁得最狠,十二个人里要走八个。

我看见了小张的名字。

也看见了Linda的名字。

还有很多我熟悉的名字。

最后一页,是投票表决事项。

作为持有20%股份的股东,我的投票权重仅次于刘总的35%。如果我投反对票,这个方案就无法通过。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如果我投反对票,这些人可以保住工作。

但公司会继续失血,三个月后,可能就不是裁50%的问题,而是直接破产,所有人都要走。

如果我投赞成票,64个人会失去工作。

但公司也许能活下来,剩下的人还有希望。

我想起刘总今天早上的样子,想起老陈会议室里的焦躁,想起Linda问我的那个问题。

最后,我在回复邮件里写了一行字:

"请按公司最佳利益投票。"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第二天,也就是周四,公司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上午十点,所有部门经理被叫去22楼开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HR部门突然开始找人谈话。

小张从HR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怎么了?"我问。

"他们让我更新简历。"小张说,"说是例行建档,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你说我该怎么办?"小张看着我,"我上个月刚签了房贷,如果现在失业......"

他没说下去,但我能想象后果。

"也许,也许没那么严重。"我听见自己说。

小张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字都写不进去。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份裁员名单。

快下班的时候,老陈突然走到我工位旁边。

"小林,明天股东会,你也参加。"

我抬起头:"我?为什么?"

"公司要求财务部派一个人列席,准备详细的财务数据。"老陈说,"你最细心,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怔住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以财务专员的身份列席股东会。

而会议室里,会有一个代表"海外信托公司"的江律师,替我投出那关键的一票。

没人会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小职员,和那个掌握20%投票权的神秘股东,是同一个人。

03

周五早上,我在家磨蹭到八点半才出门。

不是不想去公司,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那些人。

地铁上,我刷着手机,公司内网已经炸了。虽然裁员名单还没公布,但风声已经传遍了。

有人在匿名区发帖:"听说要裁一半的人,真的假的?"

下面的回复很快盖到了几百楼。

"我们部门经理昨天开完会回来,脸都是绿的。"

"HR已经开始约谈了,基本就是宣判死刑。"

"公司这是要完啊,早知道就该早点跑。"

我关掉手机,靠在车厢的门上。

地铁停靠,车门打开,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涌进来。其中一个人的公文包撞到了我的手臂,他连忙道歉。

我摆摆手,看着他们。

他们可能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在想着会不会突然失业?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刚坐下,小张就凑过来:"听说了吗?今天下午的股东会,会当场宣布裁员名单。"

"谁说的?"

"Linda说的,她有个朋友在HR。"小张压低声音,"而且听说今天会来一个神秘股东,好像是新进来的。"

我心里一紧:"新股东?"

"对啊,之前从来没出现过。"小张说,"据说是个海外投资公司,几个月前买了不少股份。今天是第一次派代表来开会。"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这个新股东,立场是什么?"

"谁知道呢。"小张耸耸肩,"不过我估计,资本家都一样,肯定是站在裁员那边的。毕竟裁员能省钱。"

我没说话。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一直在准备下午股东会要用的财务数据,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一点半,老陈把我叫进办公室。

"下午的会议,你就坐在后排记录就行,不用发言。"他叮嘱道,"有什么问题,我来回答。"

"明白。"

"还有。"老陈犹豫了一下,"不管你在会上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传出去。这是保密纪律,懂吗?"

"我懂。"

走出办公室,我发现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所有人都在假装工作,但其实都在等待那个下午三点。

中午我没去吃饭,一个人坐在茶水间,喝了三杯咖啡。

Linda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发呆。

"紧张?"她问。

"嗯。"

"我也是。"Linda倒了杯水,靠在窗台上,"其实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如果真的被裁了,我该怎么办。"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不会......"

"谁知道呢。"Linda打断我,"在公司久反而是劣势,工资高,性价比低。裁员首先裁的就是我们这种老员工。"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

"Linda。"我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的要裁员,你觉得应该裁吗?"

Lind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我?我当然希望不裁。但是......"

"但是什么?"

"但如果我站在老板的角度,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她看着窗外,"有时候,残忍是为了活下去。"

两点半,我提前去了22楼。

会议室的门还关着,我在外面的休息区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检查数据。

两点五十,陆续有人到了。

我认出了几个面孔:财务总监,法务部的王总,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应该是外部股东。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走路的姿态很自信,但眼神里有种疏离感。

她应该就是江律师,那个代表我投票的人。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刘总站在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小林,进来吧。"

我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

长桌一共坐了九个人。刘总在主位,左右两边是其他股东和高管,江律师坐在靠门的位置。

我被安排在最后排的角落,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记录本和笔。

刘总清了清嗓子:"那么,会议开始。今天主要讨论两个议题:公司组织架构优化方案,以及新股东代表的正式介绍。"

他看向江律师:"江律师,先请您介绍一下。"

江律师站起来,语气公事公办:"各位好,我是江晨,代表海星信托公司出席今天的股东会。海星信托于今年6月收购了本公司20%的股份,今后将积极参与公司治理。"

其他股东纷纷点头致意。

没有人问海星信托的背后是谁。

在资本的世界里,这种匿名很常见。

"好的,那我们进入第一个议题。"刘总打开了投影,"关于组织架构优化方案,大家应该都看过材料了。我先说明一下背景......"

他开始讲述公司的困境,现金流、坏账、竞争压力。

我坐在角落里,一边记录,一边观察在座的人。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不停地看手机。

江律师一直很安静,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所以,综合考虑,我们认为必须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组织优化。"刘总的声音传来,"具体方案是:裁员50%,预计64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刘总继续说,"但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三个月后,公司可能就撑不下去了。到那时候,就不是64个人失业,而是128个人全部失业。"

一个股东举手:"刘总,这个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能不能减少一些?"

"我们算过很多次,50%是底线。"刘总说,"少于这个数字,节省的成本不足以让公司扭亏。"

另一个股东说:"那裁员的补偿呢?"

"按劳动法,N+1。"刘总回答。

"公司账上还有钱发补偿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刘总看向我:"小林,你来说明一下。"

我站起来,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目前公司账上的可用资金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420万。如果按64人计算,预计补偿金总额在380万左右,基本够。"

"基本够是什么意思?"有人追问。

"意思是发完补偿金,账上只剩40万。"我实话实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叹息。

"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刘总说,"现在不裁,公司会死。裁了,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江律师:"江律师,请问海星信托的意见是?"

所有人都看向江律师。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海星信托认为,这个方案从财务角度看是合理的。我们同意。"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江律师说的"我们同意",就是我的同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隐形的刽子手。

刘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进行表决。同意这个方案的,请举手。"

刘总第一个举手。

然后,其他几个股东陆续举手。

最后,江律师也举起了手。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表决通过了。

64个人的命运,在这个下午三点十五分,被决定了。

而我,亲手参与了这个决定。

04

股东会结束后,我抱着笔记本回到12楼。

办公区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但我知道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我刚坐下,公司内网就弹出了一条通知:

"各部门请于今日17:00前,到HR部门领取人员调整通知书。"

小张看到通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来了。"他喃喃自语,"真的来了。"

办公区里开始有骚动。有人站起来往HR部门走,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Linda从工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情平静地往HR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四点半,第一批人从HR出来了。

有的人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有的人两手空空。

拿到纸袋的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空白,麻木,不敢相信。

小张也去了,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纸袋。

他坐回工位,把纸袋放在桌上,一直盯着看,没有打开。

"小张......"我开口。

"别说话。"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让我静一静。"

我闭上了嘴。

五点,老陈把我们财务部的人叫到了小会议室。

四个人,走了两个,留下两个。

走的是小张,和另一个入职才一年的女孩。

留下的是我,和王姐。

老陈站在白板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公司的决定,我也无能为力。该说的HR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

小张突然举手:"陈经理,我就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是我?"小张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在公司三年了,业绩也不差,为什么偏偏是我?"

老陈叹了口气:"小张,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是针对谁?"小张打断他,"总得有个理由吧?是我能力不行?还是我得罪了谁?"

"没有理由,就是......"老陈顿了顿,"公司要活下去,必须做出选择。"

"所以我就是那个被选择的人。"小张苦笑,"真幸运。"

会议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经理。"那个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我能问一下,裁员名单是谁定的吗?"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是股东会定的吗?"她继续问。

"是公司的决定。"老陈只说了这一句。

女孩低下头,没再说话。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看见小张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动作很慢,把抽屉里的每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进纸箱里。

马克杯,笔记本,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工位上贴的便利贴。

"林远。"他突然叫我。

"嗯?"

"你觉得,裁员这个决定,对吗?"

我愣住了。

"从公司的角度看,应该是对的。"我小心地说,"毕竟......"

"我不是问从公司角度。"小张打断我,"我是问,你觉得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我说对,我就是站在公司那边,承认牺牲他们是合理的。

如果我说不对,那我在股东会上投的那一票,又算什么?

"我......"我开口,但说不下去。

小张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算了,别为难你了。"他说,"你是留下的人,你不会懂的。"

那天晚上,公司组织了一个"欢送会"。

说是欢送,其实就是在楼下的餐厅订了几桌,被裁的人和没被裁的人坐在一起,气氛尴尬到极点。

我本来不想去,但老陈说,不去不合适。

于是我还是去了。

Linda坐在我对面,她已经喝了不少酒,脸有点红。

"林远,敬你一杯。"她举起酒杯。

"我......"

"别说话,喝。"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Linda放下杯子,"今天下午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解脱了。"

"解脱?"

"对,解脱。"她笑了,"终于不用每天装作一切都还好,不用担心这个月的业绩,不用看那些脸色。"

"Linda......"

"但是。"她的笑容消失了,"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我失去的,是我这七年的青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我问你。"Linda看着我,"如果今天有一次机会,让你替我们说话,你会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有机会,在那些做决定的人面前,替我们这些小人物说一句话。"她的眼神很认真,"你会吗?"

我想起股东会上,江律师举手的那一刻。

那是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

"我......"我张了张嘴,"我会的。"

"真的吗?"Linda盯着我。

"真的。"我听见自己说。

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因为我已经举过手了。

只不过举手的时候,我站在另一边。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还是去了公司。

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电梯到12楼的时候,我看见小张已经在收拾工位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我问。

"HR说今天必须走完离职流程。"他头也不抬,"早点来早点结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纸箱。

"小张,对不起。"我突然说。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我:"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小张说,"你又不是做决定的人。"

但我就是。

我就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小张拎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再见了,这个鬼地方。"

他走进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用中彩票的钱买了公司股份,既能让钱增值,又能继续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但现在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可能继续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我是那个可以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而这个身份,会永远地把我和他们隔开。

05

周一早上,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空荡荡的办公区发呆。

64个人走了,整个12楼像被抽空了一样。原本拥挤的工位现在空出了一大半,有些桌上还留着前任主人的痕迹——一个杯子,一盆植物,一张全家福。

老陈早上开会的时候说:"接下来的工作量会很大,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我们多努力,也填补不了那些走掉的人留下的空缺。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刘总的秘书,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远,请于今日15:00到刘总办公室。"

我盯着这封邮件,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总从来没有单独找过我,除了股东会那次在22楼碰见,我们几乎没有私下交流。

这次突然叫我去办公室,是为了什么?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能只是例行的工作汇报,或者要我准备什么财务资料。

但我心里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去了22楼。

秘书让我在外面等,刘总还在开视频会议。

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心不停地出汗。

三点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小林,进来吧。"刘总站在门口,神情平静。

我走进办公室,他示意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我实话实说。

刘总笑了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用紧张,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他看着我,"你在公司多久了?"

"两年半。"

"这两年半,表现一直不错。"刘总说,"老陈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财务部最靠谱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点了点头。

"但我发现,最近三个月,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刘总继续说。

我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顿了顿,"你好像不那么在意这份工作了。"

"我很在意。"我立刻说。

"是吗?"刘总看着我,"那你为什么在上周五的股东会后,一句话都没说?"

我愣住了。

"我只是个列席的财务专员......"

"我知道你是列席。"刘总打断我,"但我也知道,你看到那份裁员名单的时候,脸色变了。"

我没说话。

"林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刘总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觉得裁员这个决定,对吗?"

这个问题,小张问过我,Linda也问过我。

但当刘总问出来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从公司角度......"我开口。

"我不是问从公司角度。"刘总打断我,"我是问,你个人觉得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

"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公司必须这么做才能活下去,但我也知道,那些被裁的人没有错。所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刘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诚实的回答。"他说,"大部分人会告诉我,这个决定是对的,因为他们想讨好我。但你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说:

"林远,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海星信托背后的真正持有人是谁。"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

"什么?"

刘总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对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

"我是公司创始人,你觉得会有股权变动我不知道吗?"刘总走回来,重新坐下,"海星信托做得很专业,但是有一些细节,还是能查到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用中彩票的钱买了我们公司20%的股份。"刘总继续说,"五千万奖金,税后四千万,你拿出三千五百万收购了王明的股份。"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我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本可以拿着这笔钱去环游世界,或者买房买车,过上富足的生活。"刘总看着我,"但你选择了投资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然后继续每天来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总打断我,"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笔钱,对吗?"

我愣住了。

"你觉得中彩票只是运气,不是能力。所以你想通过投资,通过继续工作,来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幸运儿。"刘总说,"我说得对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

"但是林远,你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是什么吗?"刘总的语气变得严肃,"代价就是,你必须站在我们这边,做出那些残酷的决定。"

我的喉咙发紧。

"上周五的股东会,你通过江律师投了赞成票。"刘总说,"那一票,决定了64个人的命运。"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但你依然投了。"刘总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已经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刘总站起来,"从你成为股东的那一刻起,你就站在了另一边。"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林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责怪你,也不是要揭穿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公开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是股东,然后承担作为股东的责任。"刘总转过身,"要么,你退出,把股份卖掉,重新做回一个普通员工。"

他顿了顿:"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一边是股东,一边装作普通员工。因为这种双重身份,会撕裂你。"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我开口,但说不下去。

"不用现在回答我。"刘总说,"但是,公司现在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想恶意收购我们。"刘总的表情变得凝重,"出价很高,如果股东同意,我们公司就会被吞并,剩下的员工也保不住。"

我心里一沉:"谁?"

"华创集团。"刘总说,"他们已经联系了几个小股东,包括你,海星信托应该也收到了报价。"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信托公司的邮件,但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们出多少?"我问。

"你那20%的股份,他们出价六千万。"刘总说,"你可以赚一半。"

六千万。

我盯着刘总,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如果你同意出售,公司就完了。"刘总看着我,"我的35%肯定不卖,但其他股东加起来只有45%,如果你的20%倒向华创,他们就能控股。"

我明白了。

我手里的20%,成了决定公司命运的关键。

"刘总......"我开口。

"我不会逼你。"刘总说,"但我希望你明白,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华创集团的负责人,你可能认识。他叫张凯,五年前也在我们公司工作过。"

张凯。

那个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我认识他。

不只是认识,我们曾经是关系很好的同事。

他三年前离开公司,去了华创。我以为他只是跳槽,没想到现在居然要来吞并我们。

"他明天会来公司,想见所有股东。"刘总说,"包括你。"

"他知道我是股东?"

"他不知道海星信托是你,但他知道有个新股东。"刘总说,"明天下午两点,22楼会议室,你来还是不来,自己决定。"

我从刘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我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在22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外面的城市笼罩在夕阳里,高楼的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中彩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笔钱会改变我的生活。

现在我才发现,它改变的不只是生活。

它改变了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邮箱,看到了信托公司今天早上发来的邮件:

"林先生,华创集团提出收购贵方持有的20%股份,报价6000万元,溢价50%。是否接受,请回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如果我接受,我可以拿走六千万,全身而退。

如果我拒绝,我就必须面对明天的会议,面对张凯,面对所有的选择和代价。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城市。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那个每天坐地铁,拿八千块工资,担心被裁员的普通人,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的我,是一个持有四千万资产,掌握64个人命运,可以决定一个公司生死的人。

而这个我,必须做出选择。

我关掉邮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陌生,疲惫,迷茫。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