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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朋友圈里便分明起来。年轻人晒房、晒车、晒机票与海景,隔着屏幕都溅出金粉与浪花。我们几个老将却不同,聚在群里,晒的是新开的月季,孙儿掉了门牙的笑,以及午后阳台上那一窗明晃晃的太阳。我们管这叫“三晒”。别人晒房晒车晒美景。我们晒花晒孙晒太阳!晒着晒着,日子便像晒透的棉被,蓬松、温暖,还带着一股阳光的甜香。
昨日,阿罗在群里扔了一颗“炸弹”——三盆沙漠玫瑰,齐刷刷地怒放着。那花朵是玫红色的,从灰扑扑、肥嘟嘟的枝干顶端喷涌而出,一朵挤着一朵,一簇叠着一簇,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胭脂,泼辣辣地染红了半边天。我们几个纷纷探出头来,隔着屏幕啧啧赞叹。秀花——我们中间公认的养花高手——都忍不住追问:“阿罗,你施了什么魔法?”
阿罗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哪有什么魔法?就是天天跟它们说话呗。”
这话一落地,我便忍不住笑了。因为沙漠玫瑰,正是我最先养的花。那还是它刚刚流行起来的年头。我在花市上第一眼看见它,便挪不动脚了。肥硕的根茎像一只搁浅的小象腿,敦敦实实地蹲在紫砂盆里,几根枝条倔强地伸向天空,顶端点缀着几朵单瓣的小花。卖花人说,这叫沙漠玫瑰,好养,耐旱,开花时美得很。我便欢天喜地地捧回家去。
那些年,我的沙漠玫瑰确实争气。每到初夏,花便一朵接一朵地开。单瓣的,颜色也浅些,像是被水洗过几遍的胭脂。朋友们来家里,站在阳台上总要惊叹一声:“哎呀,你这花养得真好!”我便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随便浇浇水。”其实心里是得意的。
那花也确实像懂得我的心事,一年比一年开得多,枝干也一年比一年粗壮,眼瞅着就要长成老桩了。我甚至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胖墩”——你看它那肚子,圆鼓鼓的,像个吃多了红薯的胖娃娃。
然而“胖墩”终究没能扛过那年的春天。先是叶片上起了黄斑,接着根茎软塌塌地烂下去,像一块被雨水泡发的馒头。我翻遍了养花的书,又是换土又是喷药,终究没能留住它。最后一回,我用手轻轻一碰,那根曾经结结实实的“小象腿”便“噗”地陷了下去,流出浑浊的汁液。我站在阳台上,举着那只空盆,半天没说话。
从此,我便不大敢养沙漠玫瑰了。怕养不好,也怕想起那只空盆。可阿罗偏偏养得这么好。阿罗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常常丢三落四。可一说到养花,她就像换了个人。她家的阳台上,沙漠玫瑰是主角,鸡蛋花是配角,扶桑是客串,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挤挤挨挨地站成一排,像幼儿园的小朋友等着老师发糖。
那天在群里,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说:“你们猜我怎么养的?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对着那些花喊:‘哎呀,你们今天真漂亮!’‘小玫,你这朵花颜色最正!’‘小黄,你这个花苞藏了一天了,快打开让我看看!’”
秀花回了个“捂脸”的表情:“你怕不是养花,你是养孩子吧?”阿罗却认真起来:“就是养孩子啊!你想想,你家小宝考了一百分,你是不是得夸?你夸了,他下回还考一百分。花也一样。你对它好,夸它,它心里舒坦,就拼命长给你看。你要是天天耷拉着脸给它浇水,骂它‘你怎么还不开’,它听多了,也懒得开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愣住了。我忽然想起我那盆“胖墩”来。我给它取名字,我盼着它开花,可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夸过它。我只是按时浇水,按时施肥,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它回报我一场花事。它不开的时候,我便在心里嘀咕:“怎么还不开?是不是水浇少了?是不是太阳晒少了?”那些嘀咕,大约也被它听去了吧。花也是有耳朵的,你骂它,它便赌气;你夸它,它便欢喜。可惜我懂得太晚。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那盆“胖墩”又回来了。它蹲在我家阳台上,胖墩墩的肚子还是那样圆鼓鼓的,枝头顶着几朵单瓣的红花。我蹲下身,凑近了看它。它忽然摇了一摇,花瓣便簌簌地响,像是在笑。我听见自己说:“胖墩,你真好看。”然后它便开得更大了,大得像一只只小喇叭,对着天空吹着无声的歌。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我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上。阳台上只有几盆绿萝和吊兰,绿得安安静静的,不打算开花,也不打算结果。可我还是蹲下来,对着它们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们也好看。”风从窗外吹进来,叶子轻轻晃了晃。我想,这大概就算是应了我一声吧。
人到了这个岁数,该晒的都晒过了。房与车,终究是身外之物;美景与远方,看多了也差不多。倒是这些花,这些孙,这些太阳底下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你对着它们笑,它们便对着你笑;你夸它们好,它们便真的好给你看。
阿罗说的对。花和人一样,都爱听好话。我们这些老将,晒花晒孙晒太阳,说到底,晒的不过是一份被人间温柔相待的心意罢了。
等明天,我也再去买一盆沙漠玫瑰。这回,我要从第一天起就夸它:“小玫,你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