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一件事,很多人记反了:是妹妹先跟那个男人处上的,不是姐姐。妹妹处了快两年,黄了,姐姐后来才跟的他。就这么个顺序,传了快二十年,还在被人传错。
男的姓周,村里人喊他周老二,八四年的,比妹妹大两岁,比姐姐小一岁。这个年龄卡得很微妙,你品一下。
那时候周老二家穷。他爸身体不行,常年吃药,家里三间瓦房,院墙是半截的,另一半用玉米秆挡着。谁家姑娘嫁过去,村里人第一反应都是摇头。
但他跟村里其他小伙子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不喝酒,不打牌,钱看得紧。九几年那会儿年轻人流行出去进厂,他不走。别人问为啥,他说进厂一个月那点钱,死工资,干一辈子也就那样。
后来县里到处修路盖楼,挖机紧俏起来。他凑了首付弄了一台二手的,自己学,学了俩月就上路。那几年是真挣钱,他一个人连轴转,白天干工程,晚上睡在驾驶室里。村里人说见过他凌晨从工地回来,整个人灰得看不出人形,就俩眼睛在转。
妹妹就是那时候跟的他。她长得好看,村里公认,眼睛大,皮肤白,年轻时在县城理发店干过,说话办事比一般姑娘利索。村里人都说这俩人配,一个能挣,一个能持家。
坏就坏在他爸的病上。老头拖了几年,最后那一年进了好几回医院,家底掏空了一大块。挖机的贷款还没还完,一边还贷一边治病,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妹妹开始动摇。这个动摇不是嫌他穷那么简单。她那时候二十五六了,村里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她妈天天在耳边念:女方等不起,男的欠一屁股债,老头一走还得办丧事,这一套下来得拖到哪年。
分手没吵架,没撕破脸,就是慢慢淡了。电话少了,见面少了,最后妹妹托人捎了句话,说俩人不合适,让他别等了。
周老二没闹。这一点村里人都服。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该干活干活,该还贷还贷,就是那段时间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
他爸走的那年冬天办丧事,妹妹家没人来。按说处了两年对象,老头走了,礼数上该来个人吊唁。没来。妹妹她妈的意思是,断了就是断了,别再沾。
转折在第二年春天。他接了个大活,邻镇一个平整土地的项目,干了小半年,钱挣了不少。紧接着村里搞土地流转,好多人不想种地了,往外承包,他一口气接了七十二亩,全种上了。
七十二亩什么概念?村里普通人家承包个十亩八亩就算大户了。他一下拿七十二亩,村里当时炸了锅。有人说他有魄力,有人说他疯了,种地能挣几个钱。
其实他的账算得很精。一部分种经济作物,一部分搞套种,还赶上了那几年的好行情。加上挖机的活儿没断,等于两条腿走路,一年下来挣的钱,是村里人不敢想的数。
就在他刚承包完地那年,姐姐出现了。
姐姐比妹妹大一岁,性子完全是两个路子。话少,闷,年轻时在外头打工,在南方一个厂里做质检,人比较沉得住气。她回来是照顾她妈的——她妈腰摔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妹妹那时候已经又处了个对象,是镇上开店的,顾不上天天守着,姐姐就辞了工回来伺候。
周老二去她家帮忙,是他主动去的。姐姐家翻修屋顶,他开着挖机过去给平整院子,顺手把门口那条烂泥路也给垫了。垫路这个事,他没提前说,就是干完活路过,看见了,干了。
姐姐她妈躺在床上,从窗户里看见的。后来她跟人说过一句话:这个男的,不会说,但会做。就这一句,给后面所有的事定了调。
两人是怎么处上的,没人说得清具体哪一天。就是村里人慢慢发现,他的挖机老往她家去,今天修个水管,明天搭个棚子。姐姐也不空手,隔三差五给他送饭,说是她妈让送的。
妹妹第一个知道。她妈先跟她透的话,说姐姐跟周老二走得近。据说妹妹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就问了一句,是真的假的。她妈说是真的。
后来妹妹从镇上回来了一趟。姐妹俩关起门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妹妹走的时候,姐姐送她到村口,俩人一路上没说话。有人看见妹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什么,不知道。
村里的舆论分成两拨。一拨说姐姐不地道,妹妹处过的男人,当姐的怎么能接手。另一拨说妹妹自己先放的手,人家又没结婚,姐姐凭什么不能处。两拨人在小卖部门口吵过好几回。
姐姐不回应。问她,她就说一句:我俩是正经处对象,光明正大。再多问,她转身就走。
妹妹那边的对象后来黄了。什么原因不知道,村里传的版本挺多。反正她那两年一直单着,也不回村,就住在镇上她姨家。
周老二和姐姐办事是在第二年。婚礼办得不小,流水席摆了好几十桌,挖机圈里的同行来了不少,全是开工程车来的,村口停了一排,村里人说这辈子没见过那阵仗。
妹妹没来。她妈来都没来,托人带了礼。礼是带到周老二手上的,他拆开看了一眼,是钱,用红纸包的,数目不小。他把红纸重新包好,收起来了,一句话没说。
姐姐进门以后,把这个家彻底撑起来了。地里的活她跟着干,农忙的时候雇人,她管账,一个人记工记到半夜。他在外头跑挖机的活,家里七十二亩地加一摊子事,全是她在调度。
村里人慢慢改了口风。以前说姐姐闲话的,后来说这女人能干,是周老二的福气。人就是这么现实,日子过起来了,闲话就淡了。
妹妹后来嫁去了外县,嫁的人条件一般,跑运输的,常年不在家。婚后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过年都不一定回来。她妈跟人叹气,说这个女儿心大,飞出去就不回头了。
有一年夏天,村里有人在外县看见过她。在一个批发市场里看店,一个人守着摊子,天很热,她坐在风扇前面打盹。看见村里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聊了几句,问了问村里的事,唯独没问周老二家。
那个老乡说,她笑得挺正常的,就是聊到最后,她说了句,地里现在种什么。老乡说种的东西换了几茬了。她点点头,没再问。
姐姐和周老二的日子过得踏实。孩子生了俩,一儿一女。地从七十二亩扩到过一百多亩,后来行情变了,又缩回来一些。挖机的活越来越少,机器老了,他把旧机器卖了,换了一台小的,接点零活。
他们搬去镇上那年,村里人去帮忙搬东西。有人在姐姐的柜子里翻出一沓旧照片,夹在账本里。照片上有个年轻姑娘的影子,站在挖机旁边,穿的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
姐姐当时就在旁边。她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说,这是以前干活时候拍的,杂七杂八的都在一块。然后把照片原样夹回去,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谁都没问那个姑娘是谁。屋里搬东西的人,动作都停了一下,又接着搬。
姐妹俩到现在没和解,也没撕破。过年各过各的,她妈在世的时候,姐妹俩因为给老人看病的事见过几回面,客气,生分,像两户不太熟的亲戚。她妈走了以后,办完丧事,两家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从此就更少来往了。
村里人后来又算过一笔账。说妹妹当年要是咬牙等下去,等周老二缓过来,那七十二亩地、那个家,就都是她的。也有人说不对,妹妹要是不走,他爸那个病拖下去,两个人早就被拖垮了,根本撑不到后头的好日子。
这笔账没法算。日子不是这么倒着推的。妹妹当年做决定的时候,谁能知道后头有个平整土地的大活,谁能知道土地流转的政策,谁能知道那七十二亩地能成事。
姐姐也不全是坐享其成。她进门的时候,他是有底子了,但家里乱,地里刚起步,什么章程都没有。姐姐是把一个摊子收拾成了一个家。这个功劳村里人后来也认。
最难说清楚的是妹妹这头。她当年放手,到底是她妈逼的,还是她自己权衡的,还是她真的对周老二没那么深的感情。三个说法都有人讲,讲得都挺像真的。
有一回小卖部里有人喝多了,说漏一句,说妹妹后来喝多过一回,在她姨家,说当年不是她要分的。就这一句,第二天她姨就找上门,说那人胡咧咧,别信。
越是不让信的,村里人越记得牢。
周老二这些年对这事一个字没提过。他在村里的口碑就是从这儿来的:男人不翻旧账,女人跟着不受磋磨。姐姐在家里说一不二,钱归她管,他的卡都在她手里。有人说这是姐姐防着他,也有人说这是姐姐的底气。
孩子大了以后,姐姐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卖种子化肥,把自家地里攒下的经验和人脉全用上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他开着小挖机,给周边的种植户平地、开沟,两口子一个店里一个地里,配合得严丝合缝。
去年过年,有人看见妹妹的车停在村口。她自己坐在车里,没下车。车头朝着她妈老宅的方向,那房子早塌了半边,院里长着一人多高的草。
她在车里坐了多久,没人知道。看见的人说,就路过那一眼,后来车开走了。
那七十二亩地还在种着,年年绿了黄,黄了绿。地不认人,不认当年的对错,谁下力气,它给谁长东西。可人不行,人认的东西太多了。
妹妹现在过得好不好,没人说得准。她把自己从村里的这张网里摘出去了,摘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样东西摘不干净。每年清明,她妈坟前有烧过的纸,压着新土。姐姐每年去,妹妹要是哪年也悄悄回去过,那坟前的脚印,就该是两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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