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男子逛公园发现长椅躺着一个5岁小女孩,几天连裙子都没换过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武汉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住在汉口江岸区一个老小区里。妻子早年病逝,一直没再娶,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谈不上滋味,也说不上难受。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傍晚下班以后,绕到离家两站路的那座小公园里走一圈,看看下棋的老头,听听树上麻雀吵架,再慢悠悠地回家煮碗面。就是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让我碰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件事。
那天是五月中旬,天已经热起来了,公园里的樟树叶子绿得发亮。我沿着湖边的步道走到公园东侧,那儿有一排长椅,平时坐的都是带孩子的老人。远远地我就看见一张长椅上躺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光着两只小脚丫,蜷着身子睡着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天热,孩子玩累了睡在椅子上,大人肯定就在附近。可我绕着湖走了两圈回来,那孩子还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我走近了些,仔细打量她。这孩子瘦,瘦得两条胳膊像麻秆,头发有点乱,扎的两个小辫一边高一边低。裙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是黑的,那是汗渍和灰混在一起揉出来的颜色,脚底板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光着脚在地上跑了不止一天。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轻轻问她:“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坐起来,往长椅另一头缩,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饿不饿?她还是不说话,但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去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回来,她盯着包子看,我就把袋子放在椅子上,退开几步。她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拧开水瓶灌了几口。吃完了,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戒备,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陪她坐了一会儿,问她叫什么,家在哪里,她一律摇头。天快黑了,公园里的人渐渐散了,我实在不放心,就打了110。
民警来得很快,是个年轻小伙子,蹲下来问了半天,孩子还是一句不说。按规矩这种情况得先送救助站,民警说会发寻人启事,联系周边派出所查有没有报失踪的。我看着警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回家煮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孩子啃包头的样子。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往公园东侧走,走到那排长椅附近,我愣住了,那孩子又回来了,还是那条碎花裙,还是光着脚,坐在昨天那张椅子上,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我心里一沉。救助站怎么会放孩子出来?我打电话问了昨天那个民警,他叹口气说,孩子夜里从救助站跑出来了,工作人员找到她送回去,她又跑,前后跑了三回,查了系统,没有失踪儿童的信息对得上,问她什么都不说,现在只能先把人看住再说。
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傍晚去,孩子每天傍晚都在。裙子没换过,人一天比一天蔫。我给她带过香蕉、面包、一件我买大了的T恤,她都收下,就是不开口。社区的、救助站的、派出所的人来来去去,都拿她没办法。有个爱管闲事的大妈说,这孩子八成是家里大人不要了,扔出来的。旁边有人说不会吧,现在哪还有这种事。我妈要是活着,听到这话得掉眼泪。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执念,反正从第四天起,我早上上班前也绕过去看一眼,像上班打卡一样。
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第七天的傍晚。那天下了场急雨,我打着伞冲到公园,她已经淋成了落汤鸡,抱着膝盖缩在长椅上发抖。我把伞全罩在她头上,脱了外套裹住她,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指,很小很哑地说了一句:“叔叔,我没有家了。”就这七个字,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说没事,叔叔带你找家,先带你去吃热乎的。那天我带她去吃了碗馄饨,她吃了两碗,吃完了才慢慢说,她叫朵朵,五岁,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爸爸“总是不回来”,她是跟着“奶奶”来的武汉,可奶奶在火车站走散了,她找不到奶奶,就自己走啊走,走到这个公园,因为“这里有椅子可以睡觉”。
我把她当晚就送去了救助站,这一次她没有跑,她拉着我的袖子说,叔叔你还来吗。我说来,叔叔明天就来。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之后半个月,我隔三差五就去救助站看她,带点吃的穿的,陪她搭积木、画画。救助站的人说,这孩子就等我来的时候话多。民警那边一直没找到她的家人,人脸比对、采血入库都做了,她说的地方口音查过去,当地派出所上门看,她说的那个村子早拆了,人搬走了一半,查不到她说的“奶奶”。孩子说的信息七零八落,五岁的孩子,记不清地址太正常了,可这份正常,反倒成了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六月中的一个周末,救助站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朵朵的状况有点特殊。原来她体检复查,医生发现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严重,但要定期观察,必要时要手术。救助站是临时安置机构,孩子长期没着落,他们建议走民政的程序,看能不能安排寄养家庭。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我:“陈先生,这段时间我们发现,朵朵对您的依恋很深,您有没有考虑过……”我当场就摆手,我一个单身男人,工作三班倒,家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怎么带五岁的孩子。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朵朵抓我手指的样子,一整晚没睡好。
接下来一个月,我陷入了这辈子最拧巴的日子。理性一遍遍告诉我,别揽这个事,超出你的能力了。可每天下了班,脚就是不由自主地往救助站走。有天我故意一周没去,第八天再去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朵朵那几天几乎不吃饭,天天坐在窗边看大门,看见穿藏青色polo衫的男人就站起来。我穿的正是藏青色polo衫。我站在救助站走廊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泪憋不住地往下砸。那天我回家的路上就做了决定,去咨询了寄养和后续监护的政策,跑了民政局、街道、派出所,材料交了一摞。儿子的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爸,你一个人也挺冷的,多个妹妹,我支持你。
七月底,朵朵正式进了我的家。头一个星期,她夜里总醒,醒了就摸到我房门口,确认我在才回去睡。我不锁卧室门,后来干脆在她床头放了个小夜灯。她管我叫“叔叔”,一直没改口,我也不催。我学着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她照着镜子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我洗好叠平收在了柜子最上层,她一开始非要穿着,我说留着吧,洗干净收着,想它的时候看一眼就好。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换了新裙子,转了个圈问我好看吗。好看,我说,比啥都好看。
九月初,事情有了转机。民警打来电话,说血样数据库比对上了,朵朵的生物学母亲找到了——在广东,已重组家庭。事情的全貌慢慢拼出来:朵朵的生母早年离婚后把孩子留给了朵朵的“奶奶”,其实是前夫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位老人独自带着朵朵过日子,今年春天查出重病,怕自己不行了,拖着病体坐火车想把孩子送去广东交给生母,结果在火车站走散了,老人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后来又转到外地养病,一直没能联系上。老人病稍好些到处打听,最终通过寻亲信息找上了门。生母那边,民警去谈了两次,态度含糊,新家庭不愿接收。老人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对不住孩子,也对我千恩万谢。
最难的一场谈话,发生在十月份。老人千里迢迢来武汉看我,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拎着一袋子土特产,进门就要给我跪下,我慌忙扶住。她说她想接朵朵回去,可她病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不许劳累,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朵朵躲在房间门后偷听,等老人走了,她跑出来问我:叔叔,我是不是又要走了?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朵朵,去留的事,大人商量,但叔叔向你保证,不管怎么定,你都永远有一个家,就在这儿,叔叔的家门不锁,永远给你留着一扇。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晚她第一次改了口,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我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怕惊碎了这场梦。
最后的安排是各方坐下来谈出来的,民警、民政、居委会一起做的见证。老人身体不允许,生母放弃监护,由我依法办理监护手续,老人享有探望权,寒暑假可以接朵朵回去住。办手续那天,民政局的年轻办事员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这孩子遇上您,是福气。我说反了,是我遇上她,是我的福气。这话一点不是客气。我这四年,日子过得像口枯井,是这个小丫头扑通一声跳进来,井里才有了回音。
如今又是一年五月,我傍晚还是去那个公园走路,只是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她的小辫我如今扎得有模有样,心脏复查的结果也稳定,医生说观察着就行。走过东侧那排长椅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摸椅背,然后抬头问我:爸爸,你要是那天没看见我,怎么办?我说不可能,那天的太阳那么好,叔叔的眼睛那么尖,一眼就看见我们家朵朵在椅子上睡觉呢。她满意地点点头,抓住我的手,我们父女俩就这么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能一直铺到往后所有的日子里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还收在柜子最上层,朵朵说,等她长大了,要把它裱起来。她说那不是一条裙子,那是她五岁那年的整个夏天,也是她这辈子最早记得的一双手,一双递过来两个包子、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整个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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