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催租的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叠成小方块塞在钱包夹层里。离婚后第四个月,房东把它贴在我门上,字写得挺硬:房租已拖半月,请三日内结清。
房租一个月一千一,拖了半个月,要补的是整整一千一。女儿甜甜下个月的伙食费四百二也要交了。周建的抚养费,这个月又没影。三笔账摞在一起,我坐在床上算到后半夜。
算着算着,我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里面躺着当初劝我离婚的那些人:闺蜜小雅,我妈赵桂芬,二姨,表嫂,还有一个天天往家族群里转“女人要为自己活”视频的表姑。那时候,是这些人轮番跟我说,离,必须离。
事情起头说大不大。那天甜甜放学,周建说好去接,等到天黑也没露面。甜甜七岁,刚上一年级,在校门口站到门卫师傅锁门,我下了晚班赶过去,她的小手冰凉。
晚上周建回来,一身烟味,先开口就一句“忘了”。我们俩在楼道里吵起来,我提他压着的那笔货款——他跟人合伙进了一批货,家里垫进去八千,大半年了一分没回来。
他嫌我当着邻居的面扫他面子,嗓门越吵越高,对门的王婶开了条门缝,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甜甜睡了以后,我躲进厨房给小雅打电话,本来只想倒倒苦水。小雅在我这儿说得最狠:“离。这种日子你还打算给他过到哪年?你才三十二,离了照样有人排队。”
没过多久我妈的电话又追过来,她在那头说:“别忍。我忍了你爸一辈子,落下什么了?你趁年轻赶紧的,妈支持你。”家族群里更热闹,二姨发了语音,表嫂发了语音,表姑转来一个情感博主的视频,标题写着“烂婚姻拖着,耗的是女人的命”,底下一水儿的“离”。
那几天我是真觉得腰杆硬了,原来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去民政局之前,我跟周建在饭桌前谈过一回,谈崩了。他撂下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离可以,你别后悔。”
我嘴硬,说不后悔。协议上倒是有抚养费一条,每月八百,可要是迟了、欠了怎么办,我们俩谁都没往下想,我自己也压根没算过:搬出去住哪,房租谁出,甜甜的伙食费从哪来。他们喊的那个“离”字里头,没包着这些。
手续办得很快,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我在离超市两站地的小区租了间一室带小厨房的屋子,一千一,押一付三,头一笔钱花的是我攒了两年的积蓄。
头三个月勉强撑住了,我甚至觉得自己过得还行,还在群里回过一句“谢谢大家关心”。
到第四个月,钱见底了。纸条贴上门那天晚上,我先给小雅发微信,开口前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两行,最后问:能不能借我三千?房租加甜甜的伙食费,发了工资我就还。
她隔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姐们儿我也难,前两天刚交了房租,卡里真取不出来。对了,我发你个链接,晚上做做手工活,一天能挣几十呢。”
后面跟着的,还是那个情感博主的语录截图,写着“女人过了三十,靠谁都白搭”。
我妈那边我是打的电话,总觉得妈总跟别人不一样。她叹了口气:“秋啊,我那点钱是留着看病养老的,动不得。你要是实在紧,就再从别处想想。”
我说妈,我没打算动你的养老钱,我就是问问。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家族群里,前一天还有人转“女人要自己搞钱”,我发了句“最近手头有点紧”,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转头去聊别的了,没一个人接我的话。
超市这边,我找店长想预支一个月工资。店长说预支没这个规矩,晚班缺人,你要肯多顶几个,一个班多给三十。我说行。从那以后我一礼拜顶四个晚班,十点半下班,甜甜先托给同楼的刘奶奶看着,我回去给她洗澡,讲个故事再让她睡。
有一回我发低烧,顶完班回来连口热水都没烧上,是刘奶奶端来半碗粥,我才吃上那口热的。
那个月月底,我拿着顶晚班多出来的钱,加上攒下的最后一点,把欠的房租和甜甜的伙食费都补上了。账平了那天,我煮了碗面,看着甜甜趴在桌上写拼音,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礼拜六我去菜市场,在豆腐摊前排队,前头两个女的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一个说,三楼那个女的真离了。另一个说,离了,听说连房子都没捞着,带着孩子租房住。
头一个笑了一声:那她图啥呀?往后拖着个孩子,看谁要。说话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得,是二姨家的妯娌。她看见我没有,我不知道,她没有停。轮到我付钱,我付了钱拎起袋子就走。
走到市场口我才发现,袋子里的豆腐被捏碎了一块。
回家路上我妈来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着说着又绕到那件事上:“当初妈也没想到会这么难。你也是,说离就离,都不多想想。”
我没接这个话,只问:妈,甜甜这礼拜你能不能帮我接一天?她那头停了两秒,说行,周六我去接。又补了一句:“我是心疼孩子,你别多想别的。”
从那阵子起我改了几个习惯。亲戚群先设成免打扰,过了个把礼拜干脆退了,退的时候没一个人发现群里少了人。姐妹群我不再诉苦,小雅转来的语录我也不点开了。
小雅没有坏心,她就是那种把转发当成帮忙的人。她在美甲店做前台,店里周末缺个收银的,问我干不干,一天一百二。我说干。她说你可想好了,别回头怪我让你累着。我说不会,累着能挣钱。
抚养费的事,我约周建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谈。我带了张纸,上面记着甜甜这几个月的花销,还有欠着的两个月抚养费,一共一千六。
他坐下先叫苦,说工地结账慢,手头紧。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要是肯回来,这些事还用得着算这么清?一家人,锅里的钱还分你我?”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在楼道里冲我吼的时候,他可没提一家人。“不复婚。”我说,“抚养费按月给,每月十五号,八百,欠的一千六往后两个月各补一半。做不到,我去司法所问清楚,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骂了句难听的,到底当着一店的人没发作。走之前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转了八百。到账短信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没觉得痛快,就一个念头:这钱是甜甜的饭钱,一分不多。
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排出来的。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能接甜甜放学。剩下三个晚班换钱。我妈每周六上午来接甜甜,下午送回来,雷打不动,就是每回都要添一句“你也是脾气太硬”。
小雅那个兼职我干到了今天,周末一站一天,晚上回来腿是肿的,可一天一百二,月底凑房租的时候,这份累顶用。
晚班下班,街上没什么人了。以前我在群里说一句睡不着,能收到一排“抱抱”的表情,现在真到了睡不着的时候,一个能打的人都没有。
后来这种话我改说给刘奶奶听,她说年轻人觉少,转身抓了一把自家晒的菊花塞给我。
那个月房租一千一、甜甜的伙食费四百二、托管费三百,全是我自己交上的,一分没欠。周建那边,第二个月十五号,抚养费没来。
十六号没有,十七号还没有,拖到二十四号才转,八百,一个字没多说。旧账那一千六,到今天还压着。我把每一笔转账都截了图,存进一个上了锁的相册,也当面跟他说过,再这样我就去司法所问。他嗯了一声,没接茬。
上个月,有人把那条“女人要为自己活”的视频单独转给我,还捎一句:秋秋,姐说得没错吧。我回了一句:“以后不用劝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没再理。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只交代周六甜甜归她接,别的没提。
挂了电话收拾屋子,我从钱包夹层里把那张催租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叠好,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这个月的房租,我十二号就转给了房东,比纸条上写的日子,早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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