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号晚上九点,综合楼的自习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替这屋子里的人叹气。
我把鼠标移到“提交报名”那个灰色的按钮上,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
页面上的岗位是:国家税务总局商丘市下辖某县税务局。今天是二期国考报名开始的第三天,系统里显示的待审核人数已经把竞争比推到了将近一百比一。而我盯着这个页面,已经整整十分钟了。
专业要求那一栏里,密密麻麻排着一大串:经济学类、财政学类、财会审计类、电子信息类、计算机类、法学类、中国语言文学类、新闻传播学类、金融学类、经济与贸易类、工商管理类、公共管理类、电子商务类、数学。
我学的是经济学。经济学类排在第一个,稳稳地把我框了进去。按理说,专业对口,我应该长舒一口气。但鼠标迟迟按不下去,是因为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字,是我此前完全没听过的陌生县名。
这是河南商丘下面的一个县。离我读大学的城市八百多公里,离我老家一千多公里。如果点下提交,我可能就要把未来几十年,押在这个连名字都是刚从岗位表上看到的地方。
旁边工位的室友张萌把椅子滑过来,瞥了一眼我的屏幕:“商丘下面的这个县?你真要去河南县城啊?”
我没抬头:“我符合它的专业要求。”
张萌撇了撇嘴:“这专业要求宽得没边了,经济学、计算机、中文、法学全都能报,你想想这得多少人抢?而且你一个南方人,去那边能习惯吗?冬天有暖气但风大,夏天又热,吃的也不一样。”
我没接话。半年前,如果有人让我去河南的一个县城,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考研,目标是一所985大学的金融学专业。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闭馆才走,政治背了四遍,英语真题刷得卷边都烂了。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考上研,我的人生就能换个赛道。
但命运没按我的剧本走。二月份考研出分,我差国家线八分。那天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张萌给我端了杯热水,我没喝。我知道,这八分不仅意味着我考不上研,更意味着我错过了秋招最黄金的几个月。
等我把考研的执念放下,回头再找工作时才发现,市场上已经没我什么位置了。好企业的网申通道全关了,校园宣讲会上的摊位越来越少。
我在招聘软件上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复我的只有底薪三千的电销和县城工厂的行政岗。那些岗位连五险一金都不一定交全。
有一次去面试一家小公司,HR看着我的简历问:“你二本经济学,期望薪资多少?”我说五千。她笑了笑:“我们这边底薪三千五,加提成能到四千。你连实习经历都没有,五千我们招个大专的就行了。”
那天从写字楼出来,下着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大堂里看着外面的车流,我突然意识到,我手里的筹码已经少得可怜了。国考,成了我现在唯一能拽住的绳索。
“你要是不想去那么远,就等省考呗。”张萌见我不说话,补了一句。
省考。我心里苦笑了一下。省考的岗位我也翻过好几遍了。好岗位要么要求硕士,要么限制户籍,要么要求有基层工作经历。我这种二本经济学应届生,在省考里能选的,大部分是乡镇“三不限”——不限专业、不限学历、不限户籍。那种岗位,报录比能卷到天上去了。
而且,省考的时间比国考晚。国考考试时间已经定了,就在11月28号、29号两天。省考要等明年。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多等,因为等待的每一天,我都得面对父母亲戚那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重新看回屏幕上的专业列表。经济学类、财政学类、金融学类……这些专业在国考里通常是香饽饽,但在大部分岗位上,往往伴随着“研究生及以上学历”或者“两年基层工作经验”的硬杠杠。
像这个豫东小县的税务局这种,把这十几个大类全放进来,还不要求应届硕士的,少之又少。
这宽泛的专业要求,对别人来说可能意味着巨大的竞争,但对我来说,却是难得的准入证。
我之前加过一个考公机构的交流群,群里的老师正在发岗位分析。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正好有老师提到这个岗位:“商丘下辖的这个县的税务局,专业限制比较宽泛,经济学类、财会审计类、计算机类、法学类、中国语言文学类等十几个大类都能报。这种宽口径岗位,适合那些实在找不到合适单位的同学作为保底。但如果你们手里有更好的选择,还是建议以省考为主,省考的岗位通常限制更严,上岸概率更大。”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更乱了。保底?对别人来说是保底,对我来说却是主力。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连保底都算不上,这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老师说得对,省考才是正途,那我现在报这个国考,是不是在白费力气?但转念一想,如果我不报国考,把时间全压在省考上,万一省考我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呢?到时候两头空,我该怎么办?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爸,国考我想报个河南的岗位。”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我爸在一家机械厂当质检员,上了一天的班,声音里透着疲惫:“河南?多远啊。咱们这边就没合适的吗?”
“咱们省的国考岗位,我这个学历和专业,挑不出几个。省考要等明年,而且岗位更少。河南这个县城税务局,专业要求宽,经济学刚好能报。”我尽量把话说得平静。
我爸叹了口气:“家里没法给你托底,你要是考过去,以后想调回来可就难了。一个女孩子,离家千里……”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总得先有个着落。我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这个县城。百度百科上的图片不多,有黄河故道的湿地,有鲲鹏湖的航拍,还有几条老街。经济发展一般,是个典型的农业县。
如果去了那里,我可能要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面对完全陌生的方言和饮食。但那里的节奏慢,物价也不高,至少编制内的工资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今天是报名第三天,系统里显示的报名人数还在不断往上跳。那些和我一样学了经济学、财政学、中文、法学的人,此刻可能也在屏幕前犹豫,但最终都会点下那个提交键。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能报的岗位,已经是一种运气。如果不抓紧,连这点运气都会被别人抢走。
11月28号、29号考试。从今天算起,复习时间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得把那些看不懂的图形推理、算不出的行程问题、背不熟的公文格式全过一遍。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午只在自习室趴十五分钟。张萌有时候看不下去,劝我:“你这么拼,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不敢想“没考上”这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到“提交报名”上。黄河故道边上的这个小县城,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从今天开始,它可能就是我未来几十年要待的地方。
我点下了鼠标。
页面转圈,弹出一行字:“您的报名信息已提交,请等待审核。”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又压上了另一块。复习资料堆在桌角,高高一摞,有些边角已经翻得发白。
张萌看我报完了,没再劝我,只是把她桌上的那盒饼干推过来:“吃点吧。报了就好好复习。那边的葡萄酒挺有名的,以后你去了,我找你玩。”
我笑了笑,拿了一块饼干。饼干有点干,我就着凉透的咖啡咽了下去。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自习室里只剩下翻书和敲键盘的声音。
我翻开申论书,第一页写着“坚定理想信念”。我没多想,直接开始做第一道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替我倒数,离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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