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夏天,我高考落榜,在家闲了俩月,我爹天天拿眼珠子剜我,我待不住,揣着二十块钱进了县城。找工作没找着,倒是在汽车站旁边发现了一家录像厅,门口挂块黑板,粉笔写着:今日放映《赌神》《英雄本色》,连场,通宵三块。
我买了张票钻进去。里头乌漆嘛黑,烟味汗味脚丫子味混一块儿,呛得我咳了两声。屏幕上一周润发正拿美金点烟,底下百十号人鸦雀无声,全仰着脖子看。我摸黑找了个后排靠边的座儿坐下,刚坐稳,旁边有人碰了碰我胳膊。
“弟弟,这个好看吗?”
我扭头一看,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模样,烫着大波浪,穿件碎花连衣裙,脸上扑了粉,嘴唇红艳艳的。录像厅里灯暗,就屏幕那点儿光打她脸上,晃得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年代县城里这种打扮的女人不多,我闻着她身上一股雪花膏味儿,嗓子眼发干,结结巴巴说:“好……好看,周润发演的。”
她哦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第一次来,不懂。你常来?”
“头一回。”我实话实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目光转回屏幕。我坐那儿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录像,余光老往她那边飘。她翘着二郎腿,裙子下摆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脚上蹬着双红色塑料凉鞋,脚趾甲涂了红油。我赶紧把眼珠子掰回来,心里骂自个儿没出息。
放了半场,换带子。灯亮了几秒钟,我瞅清了她正脸,长得不算多俊,但眉眼弯弯的,看着顺眼。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脸腾地红了,假装低头系鞋带。
第二场是《英雄本色》,狄龙演的那个大哥一出来,全场叫好。她也跟着拍巴掌,拍完了又凑过来:“弟弟,你叫啥?”
“陈建设。”我爹给起的,土得掉渣。
“我叫苏丽华。”她说,“在纺织厂上班,今儿歇班,一个人没意思,出来看电影。”
我哦了一声,心想你一个人跑录像厅看通宵,胆儿挺肥。那会儿录像厅里啥人都有,小偷小摸的,打架斗殴的,还有专门搁后排搞对象的。她一个女的单枪匹马坐这儿,也不怕出事。
后半场放到小马哥瘸着腿回来报仇那段,全场又安静了。苏丽华突然拿胳膊肘碰我:“弟弟,你吃瓜子不?”我低头一看,她手里攥着把五香瓜子,往我这边递。我抓了几颗,磕着磕着,她又递过来一根冰棍,说刚出去买的,怕化了,赶紧吃。
我啃着冰棍,心里犯嘀咕。这大姐也太热情了,别是干啥见不得人勾当的吧?那几年县城里有那种女的,专门在录像厅里钓小伙子,钓上了就往旅馆领,后头跟着俩男的敲竹杠。我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十二块钱,寻思真要是仙人跳,我就把冰棍钱给她,撒腿就跑。
放到第三场,是个武打片,打得稀里哗啦的。苏丽华靠得更近了,肩膀头挨着我胳膊,说话声压得更低:“弟弟,你觉不觉得这录像厅里怪闷的?咱出去透透气?”
来了。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外头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吧。”
她噗嗤笑了:“你想啥呢?我真是闷得慌,想出去透口气。你陪我站会儿,抽根烟就回来。”
我跟着她出了录像厅。门口台阶上坐着俩打瞌睡的老头,街上路灯坏了一排,就剩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苏丽华靠着墙根,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冲我笑:“别怕,我不吃人。”
我脸又红了。她把烟盒递过来,我摆手说不会。她自个儿抽了半根,踩灭了烟头,跟我说了实话:她在纺织厂上班,男人前年跑运输翻了车,人没了。婆家嫌她克夫,把她撵出来了,娘家嫂子不待见,她一个人住厂里宿舍,歇班没地方去,就跑录像厅打发时间。今天头一回鼓起勇气跟人搭话,看我面善,不像坏人。
“我是不是挺不要脸的?”她问。
我摇头:“没有的事。你一个人不容易。”
她低头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张纸条塞我手里:“厂里传达室电话,你要是没事儿,下回歇班还来看录像,咱俩搭个伴。”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半天。后来我回了村,没给她打电话。那会儿我十八,怂,兜里没俩钱,前途没着落,不敢招惹一个比我大九岁的寡妇。
第二年开春我又去县城找活儿干,路过那家录像厅,门口黑板换了新片预告。我问老板认不认得苏丽华,老板说早不来了,听说嫁到外县去了,男的死了,嫁了个开小卖部的。
我把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纸条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两眼,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娶了我老婆,头一回见面她也问我:“这个好看吗?”那天电影频道播《少林寺》,我指着李连杰说好看。我老婆说你这人真没劲,就知道说好看。我嘿嘿笑,没告诉她我头一回进录像厅那档子事。
去年收拾旧钱包,那张纸条居然还在夹层里,电话号码模糊得快看不清了。我老婆凑过来瞅了一眼:“啥玩意儿?”我说以前记的传呼号,没用了。她翻了个白眼,把钱包抢走扔洗衣机里洗了。
我蹲阳台上抽烟,想起来苏丽华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别怕,我不吃人。”她确实不吃人,就是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那年月,一个寡妇想找个正经人搭个伴,比现在难多了。我那时候要是胆儿大点儿,给她打个电话,兴许她就不用嫁到外县去了。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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