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人脸上发青。
裴天佑的胳膊搂在魏恨玉腰上,那姑娘穿着碎花裙子,半个身子贴着他。
婆婆蒋文英坐在太师椅里,脚边搁着一盆冒热气的水。
天佑说,语蓉,妈腰不好,你跪下给妈洗洗脚。
满屋子亲戚都看着,没人吭声。
我蹲下去,把婆婆的脚按进水里,一下一下搓着脚背。
水凉了,我擦干最后一只脚趾,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婆婆的裤脚。
她骂我反了天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但堂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我掏出手机,给冯晓雪发了两个字。
01
凌晨四点半,手机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习惯了,不用闹钟。
裴家食品厂七点开工,我得赶在工人到岗前把新生产线试一遍。
那条线花了十二万,从温州拉回来的二手设备,我磨了卖家三天,最后连运费都让他包了。
厨房里先烧上水,给婆婆泡茶。
她只喝龙井,水温不能太烫,八十五度上下。
天佑的衬衫昨晚扔在洗衣篮里,我捡起来看了看领口,有一圈淡粉色的印子,不是我的口红。
领口第二颗扣子松了,我找出针线盒,坐在沙发上补了两针。
针脚很密,我补扣子从来都补得很牢。
到厂里的时候,蒋文英已经站在车间门口了。
她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账本。
厂里的老工人都怕她,背地里叫她“蒋太后”。
她看见我,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摔。
“梁语蓉,你换设备怎么不跟我说?十二万,你当裴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弯腰把账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妈,旧线一天废料就三千多,新线能省三成人工,八个月回本。”
“回本?你说了算?”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得像砂纸刮铁皮,“我看你是想把这厂子折腾黄了,好卷钱跑路。”
旁边几个工人低着头假装干活。我没接话,把账本翻开,指着上个月的支出明细。“您看,旧线的维修费占了总支出的两成。新线保修三年。”
蒋文英一把夺过账本,瞪了我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天佑呢?怎么没来?”
“他昨晚说今天要去见客户。”
“什么客户?你让他去的?”
我没回答。
天佑昨晚十一点才回来,衬衫上有香水味,我闻得出来,是兰蔻奇迹,和魏恨玉身上的一样。
那姑娘来厂里三个月,嘴甜手勤,每次见我都“蓉姐蓉姐”地叫。
林德海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上个月的报表。
他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亮。
裴家厂子刚起步那会儿他就在,蒋文英让他管账,但实际进出他都记着一份暗账。
他把报表递给我,压低了声音。
“语蓉,魏恨玉昨天下午又去财务室了,待了四十分钟。”
“嗯。”
“她翻的是客户合同那一栏。”
我把报表合上,看了他一眼。“林叔,麻烦您继续盯着,别声张。”
林德海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裴天佑的事,厂里很多人都知道。
魏恨玉来之前,裴天佑和一个供货商的业务员不清不楚,被我堵在办公室里,我关上门跟他谈了一夜。
他说再也不会了。
三个月后,魏恨玉就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天佑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很轻快,背景里有音乐声。
“语蓉,我今天不回来吃了,陪客户。”
“哪个客户?”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顿了一下,“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县里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有女人的笑声,很轻,像捂着嘴笑的那种。
我没追问,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我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午两点,蒋文英在办公室午睡起来,看见我在核对客户订单,又开了口。
“天佑呢?”
“去县里了。”
“见谁?”
“他没细说。”
蒋文英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磕了两颗。“语蓉,我跟你说个事。恨玉那姑娘不错,机灵,懂眼色。我想让她帮帮忙,管管账。”
我放下手里的订单。“妈,财务的事一直是林叔在管,他做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林德海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林叔歇了,账目交接至少要三个月。税务局那边也在查上半年的账,这时候换人,不合适。”
蒋文英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我,目光跟刀子似的。
“梁语蓉,你是不是觉得裴家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订单本上,字迹清清楚楚。
裴家食品厂,法人代表裴天佑,实际出资人梁语蓉。
那些转账记录,我一张都没扔。
晚上回到家,天佑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我换了鞋,去厨房热饭。
婆婆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菜端上桌,叫天佑吃饭。
他走过来坐下,吃了两口,突然说:“语蓉,我打算把公司法人变更一下。”
我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让你轻松点。”
“法人换成谁?”
他没看我,夹了一筷子菜。“恨玉。她年轻,跑腿方便。”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喝完。回到餐桌前,天佑还在低头吃饭。
“法人变更要股东签字,要跑工商,要改银行印鉴。你现在这个法人身份,和公司的实际经营绑在一起,变更之后,以前的合同、债务、税务,全都要重新理。”我看着他,“你确定要折腾?”
他皱了皱眉,把碗一推。“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没再说话,收拾了碗筷去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三年前发现他第一次出轨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商局查了裴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又去银行拉了流水,把所有东西复印了一份,锁进了我娘家的保险柜。
从那以后,我没再哭过。
02
魏恨玉是蒋文英领进门的。
那天早上,婆婆破天荒没来厂里查岗,而是打了电话让我去镇上接人。
我骑电动车到车站,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站牌底下,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头发又黑又亮。
“蓉姐!”她冲我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蒋阿姨让我来的,说您会接我。”
我把她行李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她坐在后面,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路上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学的会计,大专毕业,家是农村的,父亲身体不好,需要挣钱养家。
我嗯嗯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到了厂里,蒋文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她亲自给魏恨玉倒了杯水,又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热络得像亲闺女。
天佑那天也在,他平时上午十点前从不到厂,那天八点就到了。
看见魏恨玉,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这是魏恨玉,新来的助理。”蒋文英拍着魏恨玉的手背,“以后跟着语蓉学,先从文件管理做起。”
魏恨玉朝我鞠了个躬。“蓉姐,以后麻烦您多教教我。”
我点点头,给她安排了工位,就在我办公室隔壁。林德海过来送报表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走廊里。
“语蓉,这姑娘是蒋太后的人?”
“你小心点。她昨天在财务室翻东西,我看见她拿了客户名录。”
我看了林德海一眼。“林叔,您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她把名录塞进自己包里了。”
我回到办公室,魏恨玉正坐在工位上翻看一本产品手册。她抬头看见我,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蓉姐,咱们厂的产品真多。”
“嗯,慢慢看。”
我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产品图册”,里面是我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
天佑的转账记录,魏恨玉表姐那家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蒋文英私下从公司账户支取的每一笔钱。
我点开看了看,又关上了。
那天下午,天佑带着魏恨玉去见了客户。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魏恨玉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是天佑给她买的衣服。
厂里几个工人看见了,互相递了个眼神。
我站在车间门口,天佑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客户没谈成,顺便逛了逛。”
魏恨玉从后面跟上来,冲我晃了晃购物袋。“蓉姐,裴哥说你眼光好,你帮我看看这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
我转身进了车间,去看晚班的生产。
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一袋袋调料包从传送带上滑过去。
老工人刘婶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语蓉,那个新来的姑娘,跟天佑走得太近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刘婶,您别操心,我有数。”
晚上回到家,蒋文英坐在客厅里等我。她今天没去厂里,但消息一点没落下。
“语蓉,天佑给恨玉买衣服了?”
“你当老婆的,不拦着?”
我站在玄关换鞋,没抬头。“妈,天佑说是客户没谈成,顺便逛了逛。”
“顺便?”蒋文英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心可真大。恨玉那姑娘是我招进来的,我看她本分,想让她帮衬帮衬家里。你要是容不下人,趁早说。”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站在她面前。
“妈,厂里的事我从来没容不下谁。魏恨玉的工作我安排了,该教的也教了。至于天佑给她买衣服,那是天佑的事,您该问他。”
蒋文英瞪着我,嘴唇抿得发白。她最恨我这种态度,不吵不闹,不卑不亢,让她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梁语蓉,你别以为裴家离了你不行。厂子姓裴,不姓梁。”
“我知道。”我看着她,“工商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工商登记。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天佑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把台灯调暗。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蓝西装,两个人都很年轻。
照片旁边是一份去年签的股东协议,我出资六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裴天佑占五十一。
那份协议锁在保险柜里,蒋文英不知道。
03
林德海把暗账拿给我看的那天,外面下着大雨。雨点砸在铁皮房顶上,车间里的机器声都盖不住。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手在抖。
“语蓉,我本来不想管这事,但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回单。
裴天佑从公司账户转钱到一家叫“鸿运商贸”的公司,半年转了八笔,加起来八十万。
鸿运商贸的法人代表叫魏红,是魏恨玉的表姐。
“这笔钱,账上记的是市场推广费。”林德海的声音很低,“但咱们厂根本没有这个推广项目。”
我把回单一张张翻完,手很稳。“林叔,这些复印件给我,原件您收好。”
“语蓉,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我把回单装进包里,回到办公室。
魏恨玉正在复印文件,看见我进来,笑着叫了声蓉姐。
我应了一声,坐到电脑前。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是冯晓雪发来的。
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市里做律师。
邮件里写着:你要的东西我查了,鸿运商贸注册资金十万,实缴零,法人魏红,和魏恨玉是表姐妹。
另外,裴天佑上个月以个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三十万,抵押物是你们现在住的房子。
我看着邮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我回复:继续查,贷款合同我要复印件。
那天晚上,蒋文英在饭桌上又提了让魏恨玉管账的事。天佑低头吃饭,不说话。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
“妈,林叔做了二十年,账目没问题。魏恨玉刚来三个月,业务还不熟,这时候换人,税务局那边不好交代。”
“你张口税务局闭口税务局,吓唬谁呢?”蒋文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告诉你梁语蓉,这厂子是裴家的,我想让谁管就让谁管。”
“行。”我放下筷子,站起来,“那您让天佑签字,把法人变更了,股东变更了,我明天就交账。”
蒋文英愣住了。天佑抬起头,脸色变了一下。
“语蓉,你说什么呢?”
“我说,如果妈觉得我管得不好,我可以退出来。但公司的账,每一笔我都记着。谁转走了多少钱,转到哪里去了,我都有数。”
蒋文英的眼神闪了一下。她听出了我话里有话,但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饭后天佑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
“梁语蓉,你什么意思?当着妈的面说那种话?”
“哪种话?”
“什么转钱不转钱的,你怀疑谁呢?”
我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眼珠子往旁边转,不敢看我。
“我没说谁。我说账上都有数,这是实话。”
“你……”他噎了一下,“你就是见不得恨玉好。她一个姑娘家,出来打工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打开衣柜,拿出换洗衣服,“所以她表姐开公司,你转了八十万过去,也不容易。”
天佑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我脸色平静,只有嘴角绷得很紧。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外面天佑砸枕头的闷响。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天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手机亮了一下,是冯晓雪发来的短信:贷款合同拿到了,抵押手续齐全,银行那边流程走完了。
你要动手,得先做诉前保全。
我回了一个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蒋文英把戏演到最足,等天佑把路走到最窄,等魏恨玉露出所有破绽。我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04
魏恨玉搬进隔壁公寓那天,蒋文英特意让我多做一份饭。
她说恨玉一个姑娘家,加班晚了没地方吃。
我没说什么,每天晚饭多炒一个菜,用保温盒装好,让天佑带过去。
天佑带得越来越勤,后来干脆晚饭也不在家吃了。
那天是中秋节。厂里放了半天假,我下午去市场买了菜,回来炖了一锅排骨。蒋文英在客厅看电视,突然把我叫过去。
“语蓉,恨玉一个人过节怪冷清的,你把她叫过来一起吃吧。”
我看了她一眼。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
我打电话给魏恨玉,她很快就来了,拎着一盒月饼,进门就叫阿姨叫得甜。
天佑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饭桌上,魏恨玉坐在天佑旁边,给他夹菜,给蒋文英盛汤,热络得像自家人。
蒋文英喝了一口汤,突然说:“语蓉,你看恨玉多懂事。你进门十年了,也没见你给我盛过几回汤。”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妈,您血糖高,汤里的山药升糖,我平时不敢给您多盛。”
“就你懂。”蒋文英把碗放下,看了魏恨玉一眼,又看我,“恨玉说,天佑打算把公司交给专业团队打理。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你一个人管生产管销售,太累了。”
魏恨玉在旁边抿着嘴笑,给天佑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裴哥说,以后想搞品牌化,得请外面的人来操盘。”
我放下筷子,看着天佑。他低头啃排骨,不看我。
“品牌化的事我做过调研,去年就写了一份方案,在电脑里。天佑要是想看,我可以打出来。”
“哎呀蓉姐,”魏恨玉捂着嘴笑,“裴哥的意思是请专业的,您别多心。”
“我没多心。”我端起碗,继续吃饭,“专业的人我也认识几个,需要的话可以推荐。”
蒋文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到最后,魏恨玉和天佑聊得热火朝天,蒋文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我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去厨房收拾。
洗碗的时候,冯晓雪给我发来消息:诉前保全的材料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签字。
我擦干手,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天佑没回卧室。
他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魏恨玉发来的微信:裴哥,昨晚阿姨跟我说,让我以后管账。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窗外天刚蒙蒙亮。蒋文英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嗯,今天要盘库。”
她哦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水壶的把手。
三年前我哭了一整夜的那个阳台,现在堆满了纸箱,里面是我这三年来一点一点搬回家的东西。
客户合同副本,银行流水,转账回单,录音文件,照片截图。
我娘家保险柜里锁着一份,我办公室加密文件夹里存着一份,冯晓雪那里还有一份。
三份证据,三个地方,谁也动不了。
05
中秋过后第三天,裴家宗亲聚会。
蒋文英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说要把几个老长辈请来,商量一下厂里的事。
我知道她要商量什么。
天佑这几天一直躲着我,但魏恨玉天天来家里吃饭,蒋文英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
那天来了七八个亲戚,都是裴家老一辈的,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
蒋文英穿了件新做的暗红绸褂,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坐在太师椅上,跟个老佛爷似的。
天佑坐在她旁边,魏恨玉挨着天佑,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散在肩上。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炖了鸡,烧了鱼,炒了八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蒋文英叫住我。
“语蓉,先别忙了,过来坐。”
我解了围裙,在桌子最下首坐下。蒋文英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开口了。
“今天请各位长辈来,是有件事要说。天佑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天佑拉扯大,又把这个厂子撑起来。现在我年纪大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想享享清福。厂里的事,以后让天佑和恨玉多操心。语蓉呢,这些年也辛苦了,该歇歇了。”
桌上没人吭声。几个老长辈互相看了看,一个叫裴永福的老头开了口:“嫂子,语蓉管厂管了这么多年,说换就换?”
“她管得是不错,但毕竟是个外人。”蒋文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裴家的产业,总归要裴家人来管。恨玉虽然不姓裴,但天佑看重她,我也放心。”
魏恨玉在旁边低下了头,脸红了红。天佑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坐在下首,手里攥着筷子。桌上摆着我炖了一上午的鸡汤,油花在汤面上打转。蒋文英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语蓉,我今天站了一天,脚肿了。你帮我洗洗脚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长辈面面相觑。裴永福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天佑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语蓉,妈腰不好,你给她洗洗脚。别让长辈们看笑话。”
魏恨玉捂着嘴,眼睛弯弯的。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盆温水。
水是我早就烧好的,兑了凉水,温度刚好。
我把盆放在蒋文英脚边,蹲下去,把她的袜子脱了。
她的脚很瘦,脚背上青筋凸起,脚后跟有老茧。
我把她的脚按进水里,一下一下搓着脚背。
堂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水声,还有蒋文英偶尔发出的舒服的哼声。
我低着头,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脚背搓脚趾。
水凉了,我拿毛巾把她的脚一只一只擦干。
左脚,右脚,脚趾缝也擦干净了。
然后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打在蒋文英的裤脚上。她哎呀一声,瞪着我。
“你反了天了!”
我没看她。
我看着天佑,他搂着魏恨玉的腰,那姑娘靠在他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又看了看满屋子的裴家长辈,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去。
我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轻,但堂屋里突然就安静了。蒋文英的骂声卡在嗓子里,天佑皱起了眉头,魏恨玉的笑容僵了一下。
“裴家的买卖,”我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和老底,我连一分钱都不会留。”
说完我转身出了堂屋。身后传来蒋文英的尖叫,天佑的怒吼,还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我没回头。走到院子里,我掏出手机,给冯晓雪发了两个字。
收网。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厂里。
工人照常打卡上班,机器照常轰隆隆转着。
我走进办公室,林德海已经在等我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箱放在桌上,里面是二十年来所有的账册,正账暗账都在。
“语蓉,都在这儿了。”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拷到U盘里。
然后我给收购方打了电话,对方是市里一家食品集团的副总,我们谈了三个月,合同已经改到第七版。
“李总,今天可以签了。”
“好,我下午带法务过来。”
挂了电话,我给冯晓雪发了条消息:材料交给法院。她回:已经提交,诉前保全裁定下午下来。
中午的时候,天佑来了。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拍桌子。
“梁语蓉,你昨天在长辈面前说的什么话?”
我抬头看他。“实话。”
“你……”
“天佑,鸿运商贸那八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还有,”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上个月用房子抵押贷款三十万,银行合同在这里。房子是婚后财产,抵押需要我签字。你没经过我同意,这是伪造文书。”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把文件放下,站起来,“你转给魏红的那八十万,是从公司账上走的,没有股东会决议,没有合同,没有发票。这叫挪用资金。税务那边我已经递了材料,工商那边也递了。你自己算算,够判几年。”
天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
“语蓉,你听我说,那钱是借的,我打算还……”
“借给谁?借给魏恨玉她表姐的公司,那公司实缴资本是零。钱转过去之后,魏红提了六十万现金,去向不明。”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银行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账户冻结?为什么冻结?……什么叫诉前保全?……喂?喂!”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这个场景我想过很多次,每次想的时候都觉得会痛快,但真到了这一刻,只觉得累。
下午两点,收购方到了。
李总带着法务和财务,在会议室里坐定。
林德海把账册搬过去,冯晓雪也从市里赶来了。
合同签得很顺利,裴家食品厂的全部资产、客户、商标使用权,打包卖给李总的公司,作价三百二十万。
这笔钱先进法院监管账户,等离婚官司打完再分割。
三点钟,税务和工商的人到了厂里。
林德海把准备好的材料交上去,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天佑躲在车间里没敢出来,蒋文英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魏恨玉的微信:蓉姐,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回:谈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回:裴哥的事,我不知道那么多。
我没再回。收拾好东西,我走出办公室。夕阳照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刘婶和几个老工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语蓉,厂子真要卖了?”
“那我们……”
“李总那边说了,工人全部留用,待遇不变。”
刘婶松了口气,又拉住我的手。“语蓉,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家食品厂的招牌还挂在门头上,蓝底白字,已经褪了色。
那块招牌是我嫁过来第二年找人做的,花了八十块钱。
当时蒋文英嫌贵,骂了我三天。
我转过身,上了冯晓雪的车。她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一口。
“都办妥了?”
“嗯。诉前保全裁定已经下来了,公司账户冻结,房子也冻结了。裴天佑名下所有银行卡都动不了。”
“魏恨玉呢?”
“她没事。那八十万是她表姐的公司收的,她本人没有直接经手。不过银行流水在那摆着,她跑不了干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冯晓雪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又停下来。
“语蓉,你还好吗?”
“你哭了吗?”
我摸了摸脸。干的。三年前哭完那一夜之后,我的眼泪好像就用完了。
“没哭。回家吧。”
07
裴家母子约我谈判是在三天后。地点在裴家老宅,蒋文英说她不方便出门。冯晓雪陪我去的,还带了录音笔。
老宅的堂屋里,蒋文英坐在太师椅上,天佑站在她旁边,眼睛红肿,像几天没睡好。魏恨玉不在,大概是被蒋文英挡在外面了。
“坐。”蒋文英抬了抬下巴。
我在她对面坐下。堂屋里还是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照得人脸发青。三天前我蹲在这里给她洗脚,今天我又坐在这里,但腰是直的。
“语蓉,”蒋文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妈,您说一家人,那天让我跪着洗脚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一家人?”
她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天佑开口了,声音哑着。
“语蓉,公司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你把诉撤了,我们重新谈股权。”
“谈什么?”
“你占四十九,我占五十一,但实际经营一直是你,我承认。我可以给你加到六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他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的是那百分之几的股权。
“天佑,公司我已经卖了。”
“什么?”
“三百二十万,全部资产,包括客户和商标。钱在法院监管账户里,等离婚判下来再分。”
天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冲了一步。“你凭什么卖公司?那是裴家的!”
“凭我是实际出资人和实际经营人。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从娘家借的,二十万,借条还在。公司发展壮大的每一笔投资都是我经手的,客户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商标是我注册的。你除了挂名法人,签过几个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蒋文英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梁语蓉!你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裴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妈,裴家的东西,我一样没拿走。”我看着她,声音很平,“房子抵押贷款的钱,天佑转给魏红了,去向不明。公司账上被他转走了八十万,也没了。厂里的设备卖了三百二十万,还了银行贷款和供应商欠款,剩下一百多万在监管账户里。您算算,裴家还剩什么?”
蒋文英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坐回去。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三年前就开始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妈,天佑第一次出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忍了三年,等他把路走绝。他给魏恨玉买衣服,带她出差,拿公司的钱养她表姐,拿房子抵押贷款。您都知道,您不但不拦着,还帮着他。您让我跪着洗脚的时候,我就想,够了。”
天佑突然吼了一声,朝我扑过来。冯晓雪站起来拦在他面前,林德海从门外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天佑挣了两下没挣开,蹲在地上,抱着头。
“梁语蓉,你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
蒋文英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地面,嘴唇紧闭。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语蓉,能不能给天佑留条活路?”
“妈,路是他自己走绝的。”
“他是你丈夫。”
“他搂着别的女人让我跪着洗脚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妻子吗?”
蒋文英不说话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嗡嗡声。天佑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起来,拿起包。
“离婚协议冯律师会发给你们。房子在法院监管下,等判决。公司已经卖了,钱在监管账户里。裴家的买卖和老底,我说过,一分钱都不会留。”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蒋文英在后面叫了一声。
“梁语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进门那天,我就知道,裴家留不住你。”
我没说话,走出了老宅的大门。外面的天阴着,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刮。冯晓雪跟上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你还好吗?”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吧。”
08
裴家的事传得很快。
镇上就那么大,谁家有点动静,半天就能传遍。
有人说我狠,把丈夫一家赶尽杀绝。
也有人说我早该这么干,蒋文英这些年怎么对我的,明眼人都看得见。
蒋文英在谈判后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
说是血压高,头晕,起不来床。
天佑在医院陪了两天,没钱交住院费,打电话跟朋友借,打了一圈,没借到。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人,不是关机就是推脱。
最后是林德海看不过去,拿了两千块钱垫上。
魏恨玉在裴家出事的第三天就搬走了。
她趁天佑在医院,回公寓收拾东西,拖着一个大箱子要走。
天佑不知怎么得了消息,从医院赶回来,在楼下堵住了她。
我听冯晓雪说,两个人吵得很凶。
魏恨玉说天佑骗了她,说好给她的钱一分没见着,现在裴家倒了,她凭什么还跟着。
天佑说魏恨玉是白眼狼,他为了她连老婆都丢了。
魏恨玉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话,天佑当场就动了手。
那句话是:你连你老婆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天佑打了魏恨玉一巴掌,魏恨玉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解了一通,天佑赔了五百块钱医药费。
那五百块是林德海又垫的。
魏恨玉当天就坐车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蒋文英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没人接。
她自己打车回了老宅。
老宅的房本还在她手里,房子没被抵押,那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
但老宅的水电费已经欠了三个月,供电局贴了通知,再不交就停电。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厂子卖了,工人交接给了李总,林德海正式退休了。他退休前一天,把裴家老宅的钥匙交给我。
“语蓉,这是老宅的备用钥匙。蒋文英让我保管的,说怕哪天忘了带。现在给你,你看着处理。”
我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黄铜的,磨得发亮。
“林叔,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歇着。我孙子明年上小学,我接送接送孩子,享享清福。”
“那挺好。”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语蓉,你这些年,太苦了。”
“都过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窗外李总的工人正在搬设备,叉车来来往往,把旧机器运走,换上新机器。
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从和面工干到总经理,每一台机器我都擦过。
现在它们要被搬走了,去别的地方继续转。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旧台历。
十年前的那个月份,我画了一个圈,写着“开工第一天”。
那天我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
蒋文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家,天佑给我买了双胶皮手套,说别把手弄坏了。
那双胶皮手套我用了三年,后来磨破了,我没舍得扔。
我把台历合上,放进包里。手机响了,是冯晓雪。
“语蓉,离婚协议裴天佑签了。房子归你,剩下的贷款你还。公司那笔钱,扣掉债务和税款,还剩九十万,一人一半。”
“他想要老宅,说他妈住惯了。”
“老宅是蒋文英的,房本在她名下,跟我没关系。他想要,让他找他妈要。”
“行,那我把协议递法院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的白板还留着上个月的生产计划,我写的字,一笔一划。
我把白板擦干净,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关灯,锁门。
走出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影子往前走,没回头。
09
蒋文英托人带话,想见我。
带话的是裴永福,裴家辈分最高的长辈,那天家宴上他也在场。
他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说老太太出院之后瘦了一大圈,天天坐在老宅里发呆,想跟我说说话。
“永福叔,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语蓉,她说她要给你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就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医院。
蒋文英出院之后又去复查,医生说她心脏不好,要定期检查。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暗红绸褂,但衣服松垮垮的,人瘦得撑不起来。
她看见我,没说话,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我坐下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语蓉,天佑签了离婚协议。”
“房子给你了?”
“老宅还在我手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花布的,边角磨得发白。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红本本,房本。
“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红本,没接。“妈,这是您的房子,我不要。”
“拿着。”她往我手里塞,“我七十岁的人了,活不了几年。天佑那个样子,老宅给了他,早晚被他败掉。你拿着,将来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有房子。”
“那是你该得的。”她看着我,眼睛浑浊,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蓉,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你进门那年,我婆婆还在。她比你婆婆厉害多了,我给她洗了八年的脚,洗到腿肿,她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后来她死了,我当了婆婆,我就想,我不能像她那样。可是……”她停了停,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可是我看见你能干,我就怕。我怕天佑被你架空,怕裴家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我越怕,就越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压了你十年。你恨我,应该的。”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房本,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走廊里有个小孩在哭,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妈,我不恨您。”
她愣了一下。
“我就是累了。十年,太长了。”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得很。
“房子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妈,房子我留着。但您得住着,您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把布包收起来,把房本又包好,塞进我包里。
“天佑的事,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判。”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求你了。”
我站起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桂花的味道。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妈,您保重身体。”
她没应声。我走出医院大门,冯晓雪在车里等我。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干的。
“哭不出来?”
“走吧,我请你吃饭。”
车开出去,医院在后面越来越小。我把房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产权人蒋文英,地址是裴家老宅。我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我把裴家老宅的钥匙用快递寄给了天佑,没留字条。冯晓雪打电话说天佑想上诉,问我要不要应对。
“不用,他没钱请律师。”
“你怎么知道?”
“林叔说的。他欠医院的钱还没还完,老宅的水电费也是林叔垫的。”
冯晓雪笑了一声。“你倒是清楚。”
“嗯,挂了。”
我搬进了新租的公寓,在市里,离裴家那个镇子一个小时车程。
家具还没到齐,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
我坐在地板上,一个一个拆。
衣服,书,锅碗瓢盆,都是些旧东西。
最后一个纸箱里是那本手工账册,裴家作坊的第一本账,封面上还沾着面粉印子。
我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写着:二零零五年三月,进面粉五十袋,支出四百元。
字迹歪歪扭扭,是天佑他爸写的。
那时候天佑他爸还在,身体不好,但每天都到作坊里坐坐。
他对我很好,说语蓉能干,裴家以后靠她了。
他走的那年冬天,我守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天佑不懂事,让我多担待。
我合上账册,把它放进准备扔掉的废纸堆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傍晚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个陌生人家。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很久,没有接。
铃声停了,屋里安静下来。
我回到纸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最后一件是那双胶皮手套,磨破了的,我留了十年。
我把它放在厨房的抽屉里,关好。
然后我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屋里很安静。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我站在作坊的案板前和面。
面粉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刚买的胶皮手套上。
那时候我三十八岁,觉得日子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我还是三十八岁。日子不长不短,刚好够我把该扔的扔掉,该留的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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