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急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提着保温桶,鸡汤的热气从盖缝往外钻,烫着虎口。

拐过护士站,我看见郑艳红背对着我,白大褂皱成一团。

冯俊爽的手扣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

她没动。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掌心,我站了十几秒,没吭声,转身下楼。

铁皮垃圾桶咣当一声,汤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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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之前,我一直觉得日子过得还行。

四十八岁,市三院外科主任,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多年,手不抖,眼不花。

竞争副院长的事,院里传了小半年,我自己倒没太当回事。

该上的手术一台没少,该查的房一间没落。

彭志伟倒是上蹿下跳,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找那个喝茶,见了我永远笑呵呵的,一口一个吕主任。

郑艳红在急诊科当护士长,比我小两岁,能干,话少。

结婚二十年,家里家外一把抓。

女儿吕思妍在外地读研,平时就我俩,日子像白开水,没味,但解渴。

那天是结婚纪念日。

早上出门的时候,郑艳红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鞋柜上的钥匙,没看我,说晚上别安排手术了。

我嗯了一声。

结果下午急诊转来一个脾破裂的,家属跪在走廊里哭,我只能上。

这台手术做到晚上九点多。

下了台,浑身酸得厉害,靠在更衣室柜子上歇了十分钟,才想起早上那声嗯。

掏出手机,郑艳红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里是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还在医院?”

“嗯,夜班。”

“今天那个病人……”

“知道了。”她打断我,语气平常,“菜在冰箱里,你自己热。”

电话挂了。

我坐在更衣室长椅上,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有点堵,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种堵,这些年攒了不少,一次一次叠着,像手术缝线,一层压一层,表面看着没事,底下全是结。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汤咸,肉柴,我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第二天早上郑艳红回来,我正穿鞋准备出门。她拎着包站在玄关,眼睛底下两团青,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腮帮子上。

“冰箱里的菜没动?”

“吃了面。”

她没再说话,侧身让我过去。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烟味。

急诊科有人抽烟,走廊尽头那个小阳台,值班的护士偶尔去那儿透口气。

我没多想。

到了医院,交班会上冯宏伟亲自来了。

院长平时不参加外科交班,那天突然出现,大家都有点意外。

他坐在角落里,翻着桌上的病历,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最近院里事情多,副院长的人选,上面催得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吕主任,你那个器械采购的复核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整理。

“抓紧。”他合上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科室那个郑艳红,带实习生带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嗯。”他点点头,“年轻人嘛,多带带。”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冯宏伟这个人,说话从来只说半句,剩下半句你得自己猜。他提郑艳红干什么?还特意提了“年轻人”。

那天下午,我去急诊科送一份会诊单,在走廊里碰见冯俊爽。

小伙子长得精神,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见了我赶紧让到一边,叫了声吕主任。

我点点头要走,他又喊住我。

“吕主任,郑老师让我问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郑老师?”

“哦,郑艳红老师。”他笑了笑,“她带我,我喊她郑老师。”

我说不一定。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了护士站。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

他走到郑艳红身边,低头说了句什么,郑艳红正在写记录,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画面,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笔顿的那一下,可能就有事。

02

我开始留意冯俊爽,是因为吴凤英的一句话。

吴凤英在急诊科干了快二十年,嘴碎,什么话都藏不住。那天她来外科送材料,在护士站跟人闲聊,我正好经过。

“你们科那个小冯,对郑护士长可真上心,天天带早饭,昨天还送了一盒巧克力。”

“师徒嘛。”旁边小护士说。

“师徒?”吴凤英撇撇嘴,“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实习生给老师送巧克力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郑艳红的排班表。

这周她三个夜班,比平时多一个。

上周也是三个。

晚上回家,郑艳红在厨房煮面。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往锅里下面条,水汽扑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们科那个冯俊爽,怎么样?”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行,挺机灵。”

“我听说他给你送早饭?”

“谁说的?”她转过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吴凤英?她那张嘴……”

“送了就送了,我又没说什么。”

“吕志,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有点大,“就是觉得你最近夜班多,累。”

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面煮好了,她端出来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自己吃。我挑了一筷子,没滋没味。

过了两天,院里开周会。

彭志伟坐在我斜对面,全程笑眯眯的。

散会之后他凑过来,递了根烟,我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吕主任,你家里最近还好吧?”

“挺好。”

“那就好。”他拍拍我肩膀,“夫妻之间嘛,多沟通。尤其是嫂子在急诊科那种地方,人多眼杂的。”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

他笑得很自然,眼神却往冯宏伟那边飘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冯宏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下午,我去急诊科找郑艳红。

走到护士站,没人。

小护士说郑老师在后面库房点耗材。

我往库房走,走廊尽头是那个小阳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您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

是冯俊爽的声音。

“小冯,我说过很多次了。”郑艳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工作上的事,办公室里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往我柜子里放。”

“我就是觉得您辛苦……”

“我不辛苦。你管好你自己。”

我站在门外,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里面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郑艳红先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来了。”

“送个会诊单。”我扬了扬手里的纸。

冯俊爽跟在她后面出来,脸上还挂着笑,看见我,笑容收了一半,叫了声吕主任,侧身走了。

郑艳红站在走廊里,手捏着库房门的把手,指头有点发白。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会诊单给我吧。”

我把单子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碰到我的,凉的。

“晚上回家吃吗?”

“不一定,有个急诊手术。”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护士站。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坐下,拿起笔,继续写记录。背影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特别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门,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但打不开。

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郑艳红没回来。

我摸过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

过了十分钟,回复:急诊来了个心梗,抢救。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梗,抢救。挺正常的。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库房门口她发白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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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那个术后感染的患者。

一个阑尾炎手术,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切口红肿。

家属闹到医务科,说手术没做好。

我查了病历,手术记录没问题,术后用药也规范。

但感染就是发生了,这种事在外科不稀奇。

冯宏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杯茶。

“吕主任,这个事,家属情绪很大。”

“我知道,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家属说了,要医院给说法。我听说,那个实习生冯俊爽,术后换药是他做的?”

我点头。

“操作规范吗?”

“规范。我看了记录。”

“记录是记录。”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万一家属不认呢?万一闹到上面去呢?你正在竞选副院长,这个节骨眼上……”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端着那杯茶,一口没喝。茶叶在杯底打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第二天,郑艳红来找我。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脸色不太好。

“吕志,那个感染的事,你别管了。”

“什么意思?”

“我去跟家属谈。”她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冯俊爽换药那天,我在场。他操作没问题,但家属不信。我去解释。”

“你去解释什么?你是护士长,又不是手术医生。”

“那怎么办?”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让冯俊爽去?他才来多久?这事闹大了,他实习鉴定怎么写?我签的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科里出事,她从来都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不会替一个实习生这么急。

“你跟冯俊爽,到底怎么回事?”

她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你替他急什么?”

“吕志。”她的声音有点抖,“他是我的实习生,我带的。出了事我负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那天下午,郑艳红去找家属谈。

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只听说她在医务科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家属同意不闹了,条件是减免部分费用。

冯宏伟批了。

晚上回家,郑艳红已经睡了。

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这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结婚二十年,我好像从来没搞懂过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

被子滑到腰上,白大褂挂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张缴费单,患者名字是冯俊爽,金额三百二,日期是上周。

缴的是什么东西,单子上没写。

我把纸片塞回去,没问她。

04

那张电影票根,是我翻她包找车钥匙的时候掉出来的。

票根皱巴巴的,日期是上周三。那天我原本说回家吃饭,后来临时加了一台胆囊切除,打电话跟她说了一声。她说知道了,语气跟平常一样。

票根上的电影名字我没听说过,场次是晚上九点四十。两张票,连座。

我把票根捏在手里,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冰箱嗡嗡的响声。两张票。她跟谁?

我把票根放回原处,车钥匙没找到,最后打车去的医院。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司机一直在骂前面的车,我一句话没说。

到了医院,先去了急诊科。郑艳红在给一个病人换药,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车钥匙落家里了。”

“哦。”她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我,“你翻我包了?”

“找钥匙。”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换药。纱布绕了两圈,胶布贴好,动作干净利落。她直起身,背对着我洗手,水流哗哗的。

“周三那个电影,跟谁看的?”

水声停了。她慢慢关了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

“吴凤英。她那天心情不好,拉着我去的。”

“吴凤英?”我看着她,“她老公不是住院了吗?她有空看电影?”

“吕志,你查岗?”

“我就问问。”

“问完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下一床的病历,“问完了我要干活了。”

我拿着车钥匙出了急诊科。走到电梯口,没按按钮,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走到护士站,吴凤英正好在。

“吴姐,周三晚上你跟艳红看电影去了?”

吴凤英抬起头,一脸茫然:“周三?我周三在病房陪我老公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记错了。”

我转身走。身后吴凤英的声音追上来:“吕主任,艳红怎么了?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啊……”

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女儿吕思妍打电话回来。

她说跟妈妈视频,妈妈看着挺累的,让我多关心关心。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爸,你别光嘴上说。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

郑艳红值班,家里就我一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流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咽。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有半只鸡,是郑艳红上周买的,说等我哪天不忙了炖汤。

我把鸡拿出来,化冻,焯水,放进砂锅。

姜片、红枣、枸杞,一样一样加进去。

火开到最小,盖上盖子。

鸡汤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我盛了一碗尝了尝,咸淡正好。

我把汤倒进保温桶,拧紧盖子。凌晨一点,出门打车去医院。我想好了,接了郑艳红下班,回来一起吃。结婚纪念日那天欠的,今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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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我提着保温桶往里走,走廊里没几个人。护士站的小护士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声吕主任,又趴下了。

我说我找郑护士长。

“郑老师刚去后面了。”

后面。库房那边。我顺着走廊往里走。灯管有一根坏了,闪闪烁烁的,走廊一截亮一截暗。保温桶的提手勒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

拐过护士站那个弯,我看见了她。

郑艳红背对着我,白大褂皱成一团,后腰的带子松了,耷拉着。

冯俊爽站在她对面,双手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

她的头微微偏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推开他。

走廊里特别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掌心,虎口上那块皮被烫得发疼。我站了十几秒。也许更长,也许更短,记不清了。只记得脚底下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然后我转身。

一步一步走下楼,走出急诊楼大门。

门口那个铁皮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空饭盒和输液管。

我把保温桶扔进去。

咣当一声,盖子砸下来。

汤从缝隙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冒着热气。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我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水冲脸。冲了很长时间。

擦干,上床,闭眼。

第二天早上,郑艳红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喝粥。她换鞋,挂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汤呢?”

“什么汤?”

“昨天你炖的。我回来看见砂锅在灶上,汤没了。”

“倒了。”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倒了?”

“嗯。”

“为什么?”

“不想喝。”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又像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几秒,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沿上,磕出一道裂纹,水从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布上。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继续喝粥。粥是温的,喝在嘴里没味道。桌布上那滩水渍慢慢洇开,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那天之后,我们没再提过汤的事。

但她开始值更多的夜班。

急诊科的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密密麻麻。

吴凤英碰见我,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只说:“吕主任,你跟艳红是不是闹别扭了?她最近老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说话。”

我说没有。

“那她怎么把铺盖都搬到值班室去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家里太远,来回跑耽误事。可急诊科谁不知道她家住得最近啊。”

那天晚上我去了值班室。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一张单人床,铺着家里那床蓝格子床单,枕头边上放着她的水杯,杯子里剩半杯凉水。

床头柜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本翻开的排班本。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走廊里有人走过来,是冯俊爽。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吕主任,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过去,进了隔壁的医生值班室。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白印。

06

流言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手术台上。

一台胃癌根治,做了四个多小时。

下台的时候腿发软,靠在更衣室柜子上喘气。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吴凤英打了五个,科里护士打了三个,还有一个是吕思妍的。

我先给女儿回过去。她接起来声音就急了:“爸,妈出什么事了?她电话打不通,吴阿姨说医院里都在传……”

“传什么?”

她顿了一下。

“说妈跟实习生……不清不楚。”

我站在更衣室中间,白大褂还没脱,后背上的汗凉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谁说的?”

“吴阿姨让我别信,但她说好多人都知道了。爸,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你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我打给吴凤英。

她接起来就压着嗓子说:“吕主任你可算回电话了,出大事了。今天早上有人往院长办公室塞了照片,就是那天晚上……你跟艳红说了吗?”

“什么照片?”

“就是……哎呀电话里说不清。反正现在院里都传疯了,说艳红勾引实习生。彭志伟在走廊里说得可难听了,冯院长把艳红叫去谈话了。”

我赶到行政楼的时候,郑艳红正从冯宏伟办公室出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伸手拉住她胳膊。

“艳红。”

“别碰我。”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吕志,照片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你那天晚上来过医院,对不对?”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了。

郑艳红甩开我的手,退后一步,背靠着墙。

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你看见了。你什么都没说。你扔了保温桶,回家睡觉。”

“艳红……”

“现在全院都知道了。”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吕志,你哪怕当时冲出来打他一拳,哪怕你骂我一句,哪怕你回家摔个杯子。你什么都没做。”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她打断我,“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直接判了我。”

走廊那头,冯宏伟办公室的门开了。冯宏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我们一眼。

“郑护士长,你先回去。这件事院里会调查。”

郑艳红没看他,也没看我。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白大褂下摆一晃一晃的。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冯俊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郑艳红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电梯。

冯俊爽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我没看错。

“吕主任。”他走过来,声音不大,“您别误会,我跟郑老师真没什么。”

我盯着他。

“就是吧……”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照片拍得挺清楚的。您说,是谁拍的呢?”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在走廊里晃,跟郑艳红刚才晃的方向一样。

那天下午,院里开了紧急会。

冯宏伟主持,说有人举报急诊科护士长郑艳红与实习生存在不正当关系,院里决定暂停郑艳红职务,配合调查。

彭志伟坐在旁边,全程低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位置。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那天晚上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说。

“吕主任?”冯宏伟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压过来。我感觉到后脖颈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相信组织调查。”

散会之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桌上那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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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艳红被停职的第三天,吴凤英偷偷来找我。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看,闪身进来,把门关上。

“吕主任,我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就是出事那天晚上,我其实在走廊那头看见了。”

我抬起头。

“我看见冯俊爽搂着艳红。艳红在挣。她推他了,推了好几下。我离得远,没看清她推没推开,但肯定不是她主动的。”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哪敢啊。”吴凤英搓着手,“冯俊爽是冯院长的侄子,我一个老护士,还想干到退休呢。再说了,我当时以为你会替艳红出头,谁知道……”

谁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吕主任,你得说句话啊。艳红这些天在值班室,谁都不理。昨天我去给她送饭,她门都不开。我怕她想不开。”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急诊科值班室,门锁着。

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还是没声。

抬脚踹开门,屋里没人。

床上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我上楼顶透透气。

楼顶天台。我跑上去的时候腿在抖,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鞋底打在水泥地上,咣咣响。

推开天台的门,郑艳红站在围栏边上,背对着我。风很大,吹得她白大褂鼓起来,头发全散了,在风里乱飞。她手扶着围栏,指头攥得死紧。

她没回头。

“你别过来。”

我停下来,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天台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远处是住院部大楼,灯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像一排眼睛。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冯俊爽说有个急诊病人要处理,让我去库房那边。我去了,他就……”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肿着,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红印,“吕志,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看见的,就是你想看见的。”

“二十年了。”她打断我,声音抖得厉害,“你上你的手术,我上我的夜班。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在急诊科累不累?你什么时候来接过我一次?你炖了汤来医院,我高兴了半宿。结果呢?你把汤倒了。你连让我解释一句的机会都不给。”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吕志,我不是你的手术台。我是你老婆。”

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我想往前走,腿抬不动。

“照片是冯俊爽拍的。”她接着说,“他跟冯宏伟是一伙的。冯宏伟怕你查器械采购的事,怕你当上副院长。他们拿我当枪使。”

“我知道。”

“你知道?”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你知道你还不吭声?你知道你还坐在会议室里说相信组织调查?”

“你以为!”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天台上散开,“你永远都是你以为!”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撑着围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哭还是在喘气。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拉她。她猛地甩开,转过身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我脸上火辣辣的,站在原地没动。

“吕志,我们完了。”

她推开我,往天台门口走。我伸手拉住她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回过头瞪着我。

“放开。”

“不放。”

“你放开!”

“艳红,我错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手背上,砸在我攥着她胳膊的手指上。

“你错了。”她重复了一遍,“你错了就完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冯俊爽带着两个保安冲上天台,看见我们,站住了。他脸上挂着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郑老师,吕主任。”他慢悠悠地开口,“院里让我来找您,说是调查组到了。”

郑艳红甩开我的手,抹了一把脸,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冯俊爽,你那个录音,最好藏好。”

冯俊爽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什么录音?”

“你那天晚上按了录音。我知道。”郑艳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冯俊爽。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往后一仰,撞在门框上。保安冲过来拉我,我甩开他们,又踹了一脚。

后来我被拉开了。站在天台上,风灌满了白大褂。脸上挨了一拳的地方在发烫。我听见楼下有人喊,说郑护士长走了。

我下去的时候,郑艳红已经不在医院了。值班室里的东西收走了,蓝格子床单叠好放在床上,那张写了字的纸还攥在我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