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郊外和农村采风。每年夏秋时节,在黄河边经常看到大名叫田菁的一种豆科杂草。“夏三月,此谓蕃秀。”8月的田菁长成一人来高,很健壮,猛看仿佛一株缩微的槐树,绿枝四面纷披,一层层细碎叶子间,开一串串嫩黄色蝶形小花。然后,田菁开始结角,且花且角,细长横条长短不一。9月秋分,玉米、花生收获之后,田菁变成粉绿色,主茎有的染红,褐色的豆荚自动开裂,籽粒落地,慢慢变老。春节前后,经霜雪打过的田菁主茎腐朽开裂,是空心秸秆。
现在还认识田菁的人不多,目前它在大河两岸的生存状况,和代替决明子入药使用的望江南差不多,但比望江南还要稀少。
丙午立了秋,8月15日大热天的午后,我和小友磊超等人在巩义参观宋陵。西村陵区是太祖永昌陵所在,广场上东西排列的石像生气势可观,近年麦收季节是网红打卡地。秋季种玉米、大豆、花生、红薯。为了突出永昌陵大土冢之景观,太祖陵前种的是不高而十分柔绿的大豆,土路甬道上,一棵正开花的田菁,独自为大,很招摇,蝶形小黄花似有红心朱砂点。本来我要画它的,估摸没有半个小时画不出,但是太阳太晒,我改画了一纸夏秋再生且开花的小蓟。
隔了将近一个月,我们在郑州花园口对面即河左岸,黄河水变瘦也落低了,滨水大田菁结满了细长角,它没有永昌陵前那一棵茂盛。白露过后,荷塘荷叶半枯老,芦苇家族的细芦草开红花,酷似高粱家族的高丹草。驾驶着农用车带着家人和牧羊犬的汉子在放羊,特地指了指让我俩往前边走,说是还有别的杂草可看。“田青这种野草是越来越少了。”——他不叫田菁叫“田青”。
百度说,田菁在别的地方可以入药,更多是用作绿肥和牧草。河南没有如此记载。多年前,我见过信阳农村用紫云英做绿肥,清明时开一地小碎花,农人戴斗笠披着蓑衣耕田,在雨中把紫云英翻到地里再栽秧;也见过博爱国营农场用紫花苜蓿做绿肥秋来种麦,东方红拖拉机耕作翻地。却没有见过田菁大面积种植做绿肥的。
田菁成片野生也见过。2021年国庆节前,我们一行去海盐看钱江潮,海盐农村稻谷正抽穗扬花,木芙蓉与白棉花在红砖老屋四周开花。稻田的周围,隙地多是决明子和田菁,两者都在开花,俨然姊妹花。《珞珈山植物原色图谱》,豆科有望江南而无田菁。《复旦校园植物图志》二者齐全。郑州仅在黄河两岸河滩多见。有人笼统说它们春天生苗,并不准确。“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谷雨立夏之后,田菁的小苗才出土。望江南更迟,在小区隙地6月收麦时才出苗。田菁似缩小版的合欢树、东南亚雨树,放大之含羞草。望江南叶子似槐树叶,一种圆形的近乎花生叶,一种舌状尖头的略长。夜晚它们都收拢叶子,紧紧贴在一起。
《救荒本草》有望江南和决明子。而周王、李时珍和吴状元,他们的书里全都没有田菁。决明子早,大名鼎鼎的《神农本草经》就有。
《救荒本草》说望江南——
其花名茶花儿。人家园圃中多种。苗高贰尺许。茎微淡赤色。叶似槐叶而肥大微尖;又似胡苍耳叶,颇大。及似皂角叶亦大。开五瓣金黄花。结角长三寸许。叶味微苦。
救饥:采嫩苗叶煠熟,水浸淘去苦味,油盐调食。花可炒食,亦可煠食。
治病:今人多将其子作草决明子代用。
田菁的资料着实不多。1991年出版的《河南农田杂草志》没有田菁。2015年出版的《郑州黄河湿地野生植物图谱》,其中有田菁也有望江南。农业部2013年颁布的《农业主要外来入侵生物重点名录》,共计50种杂草,田菁列名第15。也说古已有之,司马相如《上林赋》“唼喋菁藻,咀嚼菱藕”,菁即田菁。前不久,居然还有人告诉我,菜市场的豆芽,不全是绿豆芽黄豆芽,也有用田菁冒充绿豆芽的。
二十年前,郑州北三环一带城中村陆续变为新建的小区和单位,夏天的晚上散步乘凉,路边望江南很多,田菁也可以见到。现在城市管理精细化,绿地杂草如蒲公英、田菁等等,任你姿色不凡,必先除之而后快,讲求整齐一律。年轻人也不待见它们,社区有条巷子的花坛里生长着圆叶望江南,临着办公室的门,却没有人给它浇水。天不下雨,还没有等到开花便被拔掉了。
田菁将和蓖麻一样消失。秋深了,八角金盘陆续孕蕾开花。而一位不惑之年的父亲,扯着儿子在高架桥下,指着八角金盘说是蓖麻。
2026年9月23日,秋分于甘草居
原标题:《【草木散记】田菁决明子 何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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