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响了第三遍。

我推着行李车出来,远远看见许思瑶抱着一束白玫瑰站在接机口。

她踮着脚,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

下一秒,宋嘉欣牵着马晓彤从旁边走过来,女儿喊我爸爸。

许思瑶怀里的花往下一沉,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也停住脚。

几年没见,她瘦了,头发别在耳后。

宋嘉欣问怎么了。

我说,前妻。

许思瑶低头看花,又抬头看马晓彤,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文件袋被她攥出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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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束白玫瑰,我认识。结婚那天,我跑遍半个城才买到。许思瑶当时说,白玫瑰干净,像过日子,不闹腾。

后来我总在外地跑项目,家里的事全扔给她。她倒班,我出差,有时候一个月都碰不上面。电话里说不了几句就吵。她说我不管家,我说她不体谅。

纪念日那天,我在工地盯混凝土浇筑。手机响了三回,我摁掉三回。等回过去,许思瑶声音平得吓人。她说,马天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站在工地临时板房外面,风刮得脸疼。我说,我不挣钱,你拿什么倒班打车,拿什么给你妈买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说,我搬去曹敏儿那住几天。

我以为她说气话。第二天回家,衣柜空了一半。她的牙刷还在,杯子还在,就是人不见了。

我给她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曹敏儿接了一次,说思瑶不想说话。

我说,那你让她把话说清楚。

曹敏儿说,马天磊,你连她为什么走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清楚。

那一个月,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空房子。

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冰箱里还有她走前包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

我煮了一盘,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去。

我不是没想过低头。可我一想到她住到曹敏儿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心里那口气就下不去。结婚五年,哪次吵架不是她先软下来。这回,我偏不。

分居第十二天,曾欣妍给我打电话。她说,天磊,你知道思瑶去当伴娘了吗。我说,什么伴娘。她说,曹敏儿和谢立轩结婚,思瑶是伴娘。

谢立轩。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高中那会儿,谢立轩追过许思瑶。

后来同学会见过几回,他看许思瑶那眼神,我每次都想掀桌子。

三年前同学会,他喝多了,当着满桌人说,思瑶当年嫁亏了。

我当场就动了手。

许思瑶拉着我,说别闹了。

回家路上,她一句道歉没有,只说我不该动手。

为这事,我们冷战了半个月。

现在她跑去给谢立轩当伴娘。

曹敏儿结婚,新郎是谢立轩。

我拿着手机,翻到曾欣妍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许思瑶穿着浅粉色伴娘裙,站在谢立轩旁边,笑得挺自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工地上的灰大,屏幕上一层细尘。我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接了。

背景里有人唱歌,有人笑。

我说,许思瑶,你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谢立轩。

她顿了一下,说,曹敏儿结婚,我当伴娘,怎么了。

怎么了。她说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我说,你明知道我跟他不对付,你还去。

她说,马天磊,曹敏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说,那你不能跟我说一声。

她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说什么。

电话挂了。我再打,她不接了。

02

我跟谢立轩的梁子,不是一天结下的。

高中毕业那年,他给许思瑶写过一封信。

许思瑶没回。

后来我们结婚,他随了份子,人没来。

再后来同学会,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思瑶,你当年要是跟了我,不用过这种两地分居的日子。

满桌人都看我。许思瑶在桌子底下拽我袖子。我甩开她,站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天晚上回家,许思瑶给我擦手上的血。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我说,你心疼了。

她说,马天磊,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说,他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你让我忍。

她说,他说什么重要吗,我嫁的是你。

我看着她,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当场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从那以后,谢立轩三个字成了我们之间的雷。谁提谁炸。

分居第二十天,曹敏儿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

她说,天磊,思瑶住我这,没别的事。

婚礼是早就定好的,伴娘也是早就答应的。

她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她说等婚礼完了就回去跟你好好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堵得慌。怕我多想。她跟谢立轩站一块儿,让我别多想。

我没回曹敏儿。

第二十三天,我爸在老家摔了一跤,脑出血,送县医院。

我连夜开车回去。

路上给许思瑶打电话,打了四个,没人接。

第五个,曹敏儿接的。

她说思瑶在婚礼彩排,手机放包里了。

我说,我爸住院了。

曹敏儿说,我马上告诉她。

我挂了电话,继续往老家开。

高速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盯着前面的路,眼眶发酸。

结婚五年,我爸住院三次,许思瑶陪过一回。

其余两次,都是我一个人签的字。

手术同意书递到手里的时候,我蹲在手术室外面走廊上,拿笔的手一直抖。护士催了两回,我才把名字写上去。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人,远处有家属在哭。

我把手机翻出来,许思瑶发了一条微信:爸怎么样。

我回:在手术。

她又发:我明天过去。

我没再回。

第二天中午她才到。

拎着水果,头发扎得整齐。

我爸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还没醒。

她站在病床边,看了我一眼,说,你一夜没睡。

我说,嗯。

她说,你去躺会儿,我守着。

我说,不用。

她没再说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病床,谁也没看谁。

我爸是第三天醒的。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思瑶来了没有。我说来了。我爸说,你别老在外头跑,多顾顾家。我没吭声。

许思瑶在医院待了两天,回市里上班。

临走那天早上,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只是把保温饭盒放在窗台上,说,粥在里面,凉了就别喝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拐过走廊,进了电梯。

那段时间,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爸住院她不在,婚礼彩排比什么都重要。

谢立轩站在她旁边笑得跟什么似的。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分居满一个月那天,我回了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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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里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厨房灶台上一层薄灰,冰箱里剩下的饺子还在。我站在客厅里,觉得房子空得不像话。

许思瑶的东西少了一些,衣柜里挂着她那件灰色羽绒服,旁边空了一截。

洗手间里她的毛巾还在,干得发硬。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陷进去。

我给她打电话,这次她接了。我说,回来吧,谈谈。她说,好。

她下午到的家。穿了件米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一点,到肩膀。她站在玄关换鞋,没往里走。我说,坐吧。她说,站着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说,许思瑶,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说,我想怎么样。

马天磊,你爸住院我没赶上,我认。

但你要说我跟谢立轩有什么,那是你冤枉我。

我说,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我说的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她说,你一年在家几天。我生日你在哪,结婚纪念日你在哪,我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水的时候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她说,你总说你挣钱养家。是,你挣得多。可我要的是钱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看着她,觉得她陌生。结婚五年,她从来没说过这些话。她一直闷着,闷到攒够了,一下子全倒出来。

我说,那谢立轩呢。她说,曹敏儿结婚,我当伴娘。谢立轩是曹敏儿丈夫。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有那么难吗。她说,我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我不说话了。因为她说得对。她要是提前说,我肯定不让。

她看我不说话,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她说,马天磊,咱俩过不到一块去。你永远觉得你没错。

那天下午,我们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她拿着协议看了很久,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

签完她站起来,说,还有个房产过户的文件,今天没带,回头补签。我说,不急。

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门开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爸那边,你替我道个歉。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她签的字歪歪斜斜,跟我爸手术同意书上我签的一样。

04

离婚后第三天,我就去了海外项目。公司调令来得急,非洲那边缺人,待遇翻倍。我没犹豫。

走之前我回了趟老家。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问我思瑶怎么没来。我说,离了。我爸愣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小子,随你妈,倔。

我没接话,蹲在地上给他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空气里一股酸味。

到了非洲,日子过得糙。白天跑现场,晚上回板房。信号时好时坏,跟家里打电话得爬到营地后面的土坡上。

头半年,我基本不跟人说话。工地上有几个中国同事,下了班喝酒打牌。我不去,一个人在板房里看图纸,看完图纸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

后来慢慢好了。人忙起来,什么都能忘。项目赶工期,我连着三个月没休息,瘦了十几斤。当地工人喊我“马工”,发音怪里怪气的。

宋嘉欣是项目上的翻译,比我小四岁。

南方人,说话软软糯糯的。

第一次见面,她递给我一瓶水,说,马工,你嘴唇都起皮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

后来工作接触多了,慢慢熟了。

她知道我离过婚,没多问。

我也没主动说。

在非洲那种地方,人跟人之间容易靠近。

晚上营地停电,大家围在发电机旁边聊天。

宋嘉欣讲她大学的事,我听着,偶尔插两句。

有一天晚上,她问我,马工,你以前那个,怎么分的。我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她说,说不清楚的事,那就是没缘分。我说,可能是吧。

我们在非洲待了两年,回国前订了婚。

宋嘉欣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们在她老家办了酒。

没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戚。

我爸去了,坐在主桌上,喝了两杯酒,眼圈红了。

我知道他想起许思瑶了。

马晓彤出生那年,我调回国内。公司在市里给我分了套小两居。宋嘉欣在家带孩子,我继续跑项目,不过都在国内,周末能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

马晓彤会走路了,会喊爸爸了。

宋嘉欣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做饭清淡,不像许思瑶爱放辣。

有时候吃着饭,我会突然想起许思瑶炒的辣子鸡。

就一瞬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只是每年结婚纪念日,我总记得不太清楚。宋嘉欣说,你连咱俩哪天领证都记不住。我说,记那个干嘛,过日子又不是过日期。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跟许思瑶那会儿,我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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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再次听到许思瑶的消息,是回国第三年。

房产过户的事一直没办。

房子在我名下,但离婚协议上写得明白,她签字放弃产权,得补一份文件。

律师打电话催了几回,说联系上许思瑶了,她同意签。

曾欣妍组了个饭局,几个老同学聚聚。我本来不想去,宋嘉欣说,去吧,老同学见一面少一面。我就去了。

饭桌上没见许思瑶。曾欣妍坐我旁边,酒过三巡,她凑过来说,天磊,思瑶到现在还单着。我说,哦。她说,你别哦,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曾欣妍又说,你走那几年,她妈生病,她一个人跑前跑后。

我说,她妈身体不好我知道。

曾欣妍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你管过吗。

我放下筷子。曾欣妍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俩,可惜了。

那天回家,宋嘉欣在给马晓彤洗澡。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晓彤在笑。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曾欣妍说许思瑶还单着。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挺没劲的。都再婚了,想这些干什么。

律师那边定好了时间,让我把文件准备好。我翻了翻柜子,找出当年那份离婚协议。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断了。许思瑶签的字还是那么歪。

我把协议放回去,给律师打电话,说文件我准备好,对方签完寄给我就行,不用见面。律师说,对方也是这个意思。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宋嘉欣从卫生间出来,说,晓彤睡了。

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说,你有心事。

我说,没有,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宋嘉欣这点好,从不追着问。

06

许思瑶是从曾欣妍那儿知道航班号的。

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本来不打算去机场。文件寄过去就行,没必要见面。可曾欣妍打电话说,天磊这周五的航班,下午三点到。语气里带着试探。

许思瑶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曾欣妍说,思瑶,你别装了。你要真想断干净,早把文件签了寄过去。拖到现在,你等什么呢。

许思瑶没说话。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回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米色外套,又放回去,换了件深灰的。

文件袋放在鞋柜上,已经放了快一个星期。

她拿起来,摸了摸。

里面除了过户文件,还有一张银行卡。

那是离婚时对半分的存款,她一分没动。

卡放在身上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还。

她给医院打了电话,调了班。护士长问她干嘛去,她说,接个人。护士长没多问。

去机场的路上,她路过花店。白玫瑰摆在门口,开得正好。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束。老板问她送什么人,她说,一个老朋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白玫瑰。可能是记得结婚那天马天磊跑了大半个城才买到。也可能是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花能替她说。

她到机场的时候,航班还没落地。接机口人不多,她站在栏杆旁边,把文件袋和花抱在胸前。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跳了一下,显示正在降落。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曾欣妍没再发消息。她想,这样也好。签完字,把卡给他,说一句保重。然后各走各的。

人群开始往接机口涌。她踮起脚,在出来的旅客里找马天磊。几年没见,他应该老了一点。她记得他右边眉毛上有道疤,是工地上磕的。

然后她看见了。

马天磊推着行李车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手里牵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一蹦一跳的。

小女孩仰头喊了声爸爸。

马天磊低头看她,笑了。

许思瑶抱着花的手慢慢收紧。文件袋被她攥出几道褶。她站在原地,脚底像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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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推着行李车出来,一眼就看见许思瑶了。

她站在接机口右边,抱着一束白玫瑰。米色外套换成了深灰的,头发长了些,扎在脑后。她踮着脚往里面看,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

那个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每次我出差回来,她都是这样,站在出站口,踮着脚,看见我就笑。

马晓彤拽了拽我的手。她说,爸爸,那个阿姨在看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宋嘉欣也看见了。她说,那边有人接你吗。

我停住脚。许思瑶也看见了我,还有宋嘉欣和马晓彤。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怀里的花往下一沉,花瓣蹭在她下巴上。

我推着车走过去。距离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瘦了很多,颧骨有点突,眼窝底下有青。文件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白玫瑰的包装纸也捏出了印子。

我在她面前站定。宋嘉欣牵着马晓彤跟上来,站在我旁边。

许思瑶看着我,又看看宋嘉欣,最后目光落在马晓彤身上。马晓彤躲到宋嘉欣身后,露出半张脸。

我说,思瑶。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里的花往前递了一下,又缩回去。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项目结束了。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动作有点僵。她说,签好了。

我接过来,文件袋沉甸甸的。我说,谢谢。

宋嘉欣说,这位是。

我说,许思瑶,我前妻。

宋嘉欣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说,你好。

许思瑶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花,犹豫了一下,递给宋嘉欣。她说,给你的。

宋嘉欣没接,看了看我。我说,拿着吧。

宋嘉欣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白玫瑰在她怀里,衬得她脸色很白。

马晓彤从宋嘉欣身后探出头,问,阿姨你是谁呀。

许思瑶蹲下来,跟马晓彤平视。她伸手想摸马晓彤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说,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马晓彤说,阿姨你眼睛红了。

许思瑶站起来,背过身去。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平了。

她说,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