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把那份转让协议拍在柜台上的时候,玻璃台面震了一下。

她身后站着堂哥林俊熙,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抹得油亮,像是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婶婶的手指戳着协议末尾那行空白,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大堂每个角落:“真熙啊,你堂哥正经学过管酒店,这客栈给他管,是帮你。你一个女人家,迟早要嫁人,难不成把林家的东西带到别人家去?”我笑了笑。

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手机,按下了预订系统后台的关停键。

屏幕跳出一行灰字:系统已关闭。

婶婶还在说,说亲戚之间该帮衬,说堂哥会好好干。

我抬头看了看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知道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真熙客栈的大堂不大,前台一张老榆木桌子,墙上挂着母亲绣的十字绣,内容是“宾至如归”。

十字绣下面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常年泡着金银花,母亲在的时候就爱喝这个。

我接手客栈那年,母亲刚走,什么都没交代,只留了这栋三层小楼和二十八个房间。

十年过去,我添了绿植,换了床品,把外墙重新粉了一遍,生意不算火,但胜在稳。

那天上午,薛丽华端着登记本从前台后面绕出来,压着嗓子说:“真熙,你婶婶又来了。”

我正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壶嘴悬在半空。“又来了?”

“这个月第三回了。”薛丽华把登记本翻开,指着昨天的入住记录,“昨天她带了两个人来,说是看亲戚,在大堂坐了半个钟头,把房价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

婶婶何茹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上次来,是两年前堂哥林俊熙大专毕业,说是“借”两千块钱交什么培训费。

那钱到现在没还,我也没提过。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婶婶穿一件大红花短袖,黑裤子,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看着热络,眼底却有种算盘珠子的精明。

“真熙啊,忙着呢?”她把橘子往台面上一搁,眼睛已经开始四处扫。扫吊灯,扫墙纸,扫楼梯口那面新贴的壁布。

“婶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哎呀,还不是俊熙的事。”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家常的抱怨,“那孩子,学酒店管理的,毕业两年了,高不成低不就。你说现在外面找个工作多难,一个月三千块,房租都不够。”

我给她倒了杯金银花茶,没接话。

婶婶端起杯子,抿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我。“真熙,你说俊熙要是来你这儿帮忙,行不行?”

“就是来学学,打个下手。你堂哥专业对口,比外面招的人靠谱。”她放下杯子,手在桌上轻轻拍了拍,“自家人嘛,总比外人放心。”

窗外有人按喇叭,我转头看了一眼,是送布草的电动三轮车到了。薛丽华出去接货,我收回目光,对婶婶说:“客栈现在人员够了,暂时不缺人。”

婶婶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紧了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那再说。对了,你这客栈,一个月流水能有多少?”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她也笑,说“我就随便问问”,然后拎起空塑料袋走了。橘子留在台面上,我数了数,一共六个,有两个已经软了。

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谁家有多余的旧床单,客栈想收几套备用。

婶婶第一个回复,说“真熙你这么大的老板还收旧货啊”,后面跟了个笑脸。

接着又说,俊熙今天去面试了一家酒店,人家嫌他没经验,不要。

群里几个长辈冒出来安慰,说慢慢来,年轻人总有出路。

婶婶说,是啊,要是有人肯带带他就好了。

这话没人接。

我关了群消息,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趴着不动的蜈蚣。

02

家族聚会定在二叔家。

二叔是父亲的弟弟,退休前在镇上中学教书,说话有分量。

那天去了十几口人,客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婶婶来得最早,坐在大人桌的东边,那个位置正对着厨房门,上菜方便,说话也方便。

我刚坐下,婶婶就凑过来。“真熙,你那个客栈,我昨天路过,看见门口挂了‘今日有房’的牌子。生意还行?”

“还行。”

“我听说现在民宿竞争大,好多都亏本。”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动作亲热,筷子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要我说,还是得有个懂行的人帮你盯着。”

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问我客栈最近怎么样。我还没开口,婶婶就接了话:“哥,我正说呢,俊熙学酒店管理的,让真熙带带他,她还不乐意。”

二叔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婶婶。“有这事?”

“可不是嘛。”婶婶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桌人都听见,“真熙一个人撑着客栈,多辛苦。俊熙是她堂哥,自家人帮自家人,天经地义。再说了,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客栈总不能带到婆家去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夹菜。二婶打圆场,说“吃菜吃菜”,把一盘鱼转到我面前。

我放下筷子,说:“婶婶,客栈的事我自己能管。”

“你能管,你能管。”婶婶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婶婶不是心疼你嘛。你看俊熙,天天在家闲着,你给他个机会,他肯定好好干。工资你看着给,不给都行,就当学手艺。”

话说到这个份上,桌上的人开始附和。

大堂哥说“真熙你就带带他”,二姑说“都是林家的孩子”,连二叔都点了头,说“你婶婶说得也在理,让俊熙去试试,不合适再说”。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红烧肉吃了。肉炖得烂,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那天下午散席,我在二叔家门口看见林俊熙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右手往裤兜里一揣,动作有点急。

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圈发青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和婶婶的笑很像,热络,但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真熙姐,我妈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去你那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就是我妈老念叨,烦。”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我点了点头,走了。

身后传来婶婶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里飘下来:“俊熙,上来,跟你说个事。”语气急,像催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一周,客栈出了些怪事。

先是送布草的老赵迟了两天。

老赵跟我合作六年,从没误过事。

我打电话过去,他支支吾吾,说车坏了。

第二天送来的布草里,有两套明显不是我家定的花色,标签上印着别家客栈的名字。

薛丽华把布草抱到库房,回头跟我说,老赵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老板是不是要换人”。

然后是厨房的采购。平时固定送货的小周,突然说这周的菜价要涨。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供应商统一调价”。我问谁调的,他说不知道。

再后来是前台的小吴。

小姑娘来了一年多,做事利索,那天突然问我,客栈是不是要转给亲戚管。

我问她听谁说的,她低头抠手指,说“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去别的店干,说这边要换老板”。

我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心里有了数。

那天晚上,我给黄博文打了电话。黄博文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城里做律师,专门处理房产和合同纠纷。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博文,我问你个事。”

“你说。”

“客栈的产权,如果我婶婶以家族名义来要,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产权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的。我妈走之前过户给我的,手续齐全。”

“那就没问题。任何人都拿不走。”他停了停,“是不是家里有事?”

“有点麻烦。”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帮我拟一份函件,内容我等下发你。另外,我想查一个人的借贷情况。”

“谁的?”

“我婶婶,何茹。”

挂了电话,我坐在前台后面,看着大堂里那幅十字绣。

母亲的字迹不算好看,“宾至如归”的“归”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她绣这幅字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打工,她说客栈就是我的根,让我早点回来。

我回来了,她却走了。

薛丽华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查房表。

她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真熙,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前天你婶婶来找我,说如果客栈换了老板,让我继续干,工资给我加五百。”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做完这个月就回老家。”薛丽华把查房表叠好,放在台面上,“真熙,你婶婶这人,手伸得太长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薛姨,这个月做完,下个月我给你涨工资。”

薛丽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涨不涨的,我反正不走。”

那天夜里,我给所有已预订的客人发了短信。

内容是我斟酌了一下午才定下的:尊敬的客人,真熙客栈近期可能发生经营变动,为保障您的入住体验,如您愿意,可全额退款并获赠一张未来免费入住券;如您选择保留预订,我们将尽力做好服务。

落款是我的名字。

短信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手机开始响。

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个住了五年的老客户:“真熙,我等你消息,客栈换人我就不去了。”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到凌晨一点,当晚几十间客房的预订全部处理完毕。

有的退了,有的说等我通知。

我关了预订系统后台,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系统已关闭。

04

婶婶正式摊牌那天,是个周四。

天阴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客栈门口的幌子刮得啪啪响。

她带着林俊熙来的,后面还跟了二叔和二姑。

二叔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脸上不太自然。

二姑一进门就拉我的手,说“真熙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婶婶把转让协议放在前台,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搁在协议旁边。那动作,像是排练过的。

“真熙,婶婶也不跟你绕弯子。”她拉过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客栈给俊熙管,你开个价。婶婶知道你这十年辛苦,不会让你白辛苦。”

“开价?”

“对,你说个数。自家人,好商量。”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烧过了头的火。

林俊熙站在她身后,右手依旧揣在兜里,左手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二叔咳了一声,说:“真熙,你婶婶的意思,是让俊熙来经营,你拿分红。产权还是你的。”

婶婶立刻接话:“对对对,产权不动,就是让俊熙管。他学过这个,专业。”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一下。条款写得很粗,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林真熙将真熙客栈经营权无偿转让给林俊熙,期限十年。十年。无偿。

我把协议放回台面。“婶婶,客栈我暂时不想交给别人。”

婶婶的笑收了一半。“真熙,你这话就不对了。俊熙是你堂哥,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婶婶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大个摊子,多累?你爸走得早,你妈也走了,林家就剩我们这些亲戚。你不靠我们靠谁?”

二姑在旁边拉她:“茹啊,别急,慢慢说。”

婶婶甩开二姑的手。“我跟你说真熙,今天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俊熙已经把原来那边的工作辞了,就等着过来。你不能让他白等。”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还有她身后林俊熙那个躲闪的眼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协议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婶婶,”我说,“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

“明天给你答复。”

婶婶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笔往协议上一拍。

“行,明天。明天你要是不签,别怪婶婶不讲情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俊熙,走。”

林俊熙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哀求。

他的右手从兜里滑出来,手腕上那圈淤青比上次更重了,青里透着紫。

他们走了以后,二叔留下来,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叹气。“真熙,你婶婶最近不太对劲。她找我借了三万块钱,说急用,也没说干什么。”

“你借了?”

“借了。她是我弟媳,不借不好看。”二叔搓了搓脸,“但我觉得她有事瞒着大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协议收进抽屉。然后给黄博文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吗?

他很快回复:查到了。何茹在三家民间借贷公司有借款记录,总金额不小。另外,你堂哥林俊熙在城西一家棋牌室有欠款记录。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颗一颗往下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下午,婶婶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二叔二姑,只带了林俊熙。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手里还是那份协议,只是多带了一个印泥盒。

“真熙,想好了吧?”她坐下,把印泥盒盖子拧开,红彤彤的印泥像一小摊血。“来,签了。婶婶保证,俊熙肯定把客栈管好。”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预订系统后台。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走,脸上还挂着笑。

我按下关停键。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

“你干什么?”婶婶凑过来看。

“关系统。”

“关什么系统?”

“预订系统。”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她看,“从今天起,客栈不接新订单了。”

婶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吓唬谁呢?不接单?不接单你喝西北风去?”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收起来。林俊熙在旁边拉婶婶的袖子,小声说:“妈,她这是赌气呢。”

“赌什么气?”婶婶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签。签了以后你想怎么接单怎么接。”

我看着她,笑了笑。“婶婶,你先回去。今晚客栈有客人,我得招呼。”

“什么客人?”

“住了好几年的老客人。”

婶婶将信将疑地站起来,把协议留在台面上。“那行,明天我再来。你想通了就签,别让我再跑一趟。”

她拉着林俊熙走了。走到门口,林俊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婶婶一把拽了出去。

他们走后,薛丽华从楼上下来。“真熙,今晚真没客人了?”

“没了。”

“一间都没了?”

“一间都没了。”

薛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去把走廊的灯关一半,省点电。”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真熙,你妈要是还在,肯定站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客栈二十八个房间,一间都没亮灯。

我坐在前台后面,把母亲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

照片上她站在客栈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用袖子把相框玻璃擦了擦,放在台面上,正对着大门。

雨还在下。

风把门口的幌子吹得啪啪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空白的签字栏。

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婶婶的电话就打来了。

“真熙!你昨晚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客栈一间房都没住出去?”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嗯,没住出去。”

“那你今天接不接单?”

“不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真熙,你是不是疯了?”

“婶婶,你昨天让我签协议,我还没答复你。今天也不答复。你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

紧接着,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旅行社的老陈,合作了七年,他嗓门大,一开口就是:“真熙,你系统怎么关了?我这边有二十个团要订房,五一黄金周的,你赶紧给我开开。”

“陈哥,客栈可能有点变动,暂时不接单了。”

“什么变动?换老板?我跟你说真熙,换了老板我就不订了。这么多年我都是冲你来的,你家的房干净,你这个人靠谱。换了别人,我信不过。”

“陈哥,你再等我两天。”

“行,我等你。但你得快点,我这边客户催得紧。”

挂了老陈的电话,团购平台的小刘又打进来。

小刘说话客气,但意思一样:平台上的订单都挂了“商家暂停营业”,问我什么时候恢复,好几个客户在投诉。

接着是住过五年的老客户周老师,退休教师,每年暑假都来住半个月。她打电话来问是不是要转店,说如果是的话她就不来了,她认人。

一个上午,我接了十七个电话。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客栈是不是要换人?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换人我就不来了。

薛丽华在旁边听着,等电话少了,她递过来一杯金银花茶。“真熙,你婶婶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果然,下午两点,婶婶带着林俊熙又来了。

这回她的笑没了,脸绷得紧紧的,进门就问:“林真熙,你什么意思?你把系统关了,客人都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婶婶,你不是要客栈吗?客栈在这儿。你要就拿去。”

“你……”

“但你得想清楚。”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台面上,“这是客栈的产权证,我的名字。这是商标注册证,也是我的名字。这是跟旅行社、团购平台、供应商签的合作协议,上面盖的章,也是我的名字。”

婶婶伸手要翻,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拿走客栈的壳子,这些你都拿不走。客人认的是我林真熙,不是那几间房。”

婶婶的脸白了。林俊熙站在她身后,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我看见那圈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婶婶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准备。是你逼我准备的。”

婶婶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指着林俊熙:“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学了这个就能管吗?你说话!”

林俊熙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婶婶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妈,算了吧。”

“算了?”婶婶的声音拔高了,高得刺耳,“算什么算?你欠的那些钱怎么办?你说啊!”

林俊熙不说话了。他把右手重新揣回兜里,低着头往外走。婶婶在后面追,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他们走了以后,二叔来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何茹向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借款十五万,月息三分,借款日期是半年前。

借条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如到期未还,以林俊熙名下资产抵偿。

“她拿俊熙的名义借的?”我问。

二叔点了点头。

“不止这一张。我托人查了,她在外面借了不止一家,加起来怕是有四十多万。俊熙那孩子,自己在外面还欠了赌债。母子俩这是把你当救命稻草了。”

我把借条还给二叔。“二叔,这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她是你婶婶,俊熙是你堂哥。再怎么闹,也是一家人。”二叔搓了搓脸,声音有点哑,“但你放心,客栈的事,二叔站你这边。你爸要是还在,也不会让她这么闹。”

二叔走后,我坐在前台后面,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婶婶的慌张,林俊熙的淤青,供应商的异常,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是一个被债务逼到墙角的女人。

她不是贪,她是怕。

但怕不是理由,怕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来填自己的坑。

我给黄博文打了电话。“博文,函件准备好了吗?”

“好了。发给谁?”

“发给那三家借贷公司。告诉他们,何茹的债务与真熙客栈无关,客栈产权人林真熙从未为何茹提供任何形式的担保。另外,把借条复印件附上。”

“没问题。另外,你堂哥林俊熙的赌债,需要一并处理吗?”

“不用。那是他的事。”

挂了电话,我上楼查了一遍房间。

二十八个房间,床铺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走廊尽头那间房,是母亲生前住的,现在空着,床头还摆着她没绣完的十字绣。

我推开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垫有点塌,是母亲腰不好,睡不了软床。

我一直没换。

手机响了,是婶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真熙,婶婶错了,你帮帮俊熙。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放在床头柜上,跟母亲的十字绣摆在一起。

08

接下来三天,家族里炸了锅。

二姑打电话来,说婶婶在家里哭,哭得邻居都来敲门。

二叔的儿子,我堂弟,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指责婶婶“拿全家当枪使”,说“妈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

婶婶那边的亲戚也冒出来,说林真熙太绝情,一家人不该做得这么绝。

群里吵成一团。

有人说真熙做得对,有人说真熙不厚道。

有人说何茹活该,有人说何茹也是被逼的。

吵到后来,二叔在群里发了一句话:都别吵了,让真熙自己决定。

我始终没在群里说话。

第四天,借贷公司的人上门了。

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客栈门口,问何茹在不在。

我说不在。

他们问何茹是不是住这儿,我说不是。

他们问那何茹跟你什么关系,我说亲戚。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那你转告她,下周再不还钱,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他们走了以后,薛丽华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真熙,这些人不好惹。”

“你婶婶到底欠了多少?”

“四十多万。”

薛丽华吸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婶婶家。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发呆,茶几上摊着一堆催款单。

林俊熙不在,婶婶说他躲出去了。

她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那张脸皱成一团,跟之前那个拍协议的婶婶像是两个人。

“真熙,婶婶没办法了。那些人天天打电话,说要去俊熙单位闹。俊熙好不容易找了个工作,不能被他们闹没了。”

“婶婶,你借钱的时候,想过怎么还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想着,把客栈要过来,抵押出去,先把急的还上。俊熙学了酒店管理,我想他能管好,管好了慢慢还……”

“你拿我的客栈去填你的窟窿,问过我吗?”

她止住哭,抬头看我。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真熙,婶婶对不起你。但俊熙是你堂哥,你不能看着他被那些人……”

“婶婶。”我打断她,“客栈我不会给。但我可以帮你一件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

“把所有的借条给我,我让律师去跟他们谈。利息超过国家规定的部分不用还,本金分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俊熙搬走,离开这个城市。去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愣住了。“搬走?”

“对。你不走,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你走了,我来处理剩下的。”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最后她说:“我考虑考虑。”

我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婶婶,我爸当年帮你们家不少。他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样,会很难过。”

她没说话。我关上门,下楼。楼道里很黑,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林俊熙来找我,是三天后的晚上。

他站在客栈门口,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右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些,变成一圈黄绿色。

“真熙姐,我妈让我来的。”他声音很低,“她说她想通了,搬。”

“你呢?”

“我也走。”他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门槛,“那些赌债,我自己还。不连累她。”

我看着他。

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终于没了那种躲闪的表情,却也没有任何轻松。

他像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天亮了,却发现前面还是路,还得走。

“俊熙,你学酒店管理,是真心想干这行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妈让学的。她说这行体面。”

“那你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这个。”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五千块钱。不多,够你们到新地方租个房子,吃几顿饭。不用还。”

他没接。“真熙姐,我不能要。”

“拿着。就当我替我爸给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过去。

信封在他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晃了晃,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黄博文。

他把三份借贷公司的协议放在桌上,说谈妥了。

本金分十八个月还清,利息按国家标准重新算,多出来的部分全部免除。

条件是婶婶必须提供新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按时还款。

“你婶婶同意了?”

“同意了。她签了字。”

黄博文把协议收好,看了我一眼。“真熙,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事。”

“那你为什么管?”

我想了想。“因为她是我爸的弟媳。因为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还因为……”我停了停,“还因为她其实挺可怜的。”

黄博文没再问。他把协议装进档案袋,说“有什么需要再找我”。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响了。是薛丽华发来的消息:真熙,今天有老客户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订房,我说等通知。

我回了一条:下周开。

10

婶婶搬走那天,是个晴天。

她没让我送,只发了一条消息:真熙,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

另外,你爸当年借给我们家的五万块钱,我一直没还。

等俊熙稳定了,我让他还你。

我没回。那五万块钱,父亲从来没提过。

我把婶婶家的事处理完,回到客栈,开始重新规划。

二十八个房间,我拿出十二间做会员制精品房,只对老客户开放,年费制,含免费早餐和下午茶。

剩下的十六间,保持正常预订。

薛丽华问我为什么不全做会员制,我说“得给新客人留个门”。

重新开业那天,老陈第一个打来电话订了二十个团。

周老师发了条微信,说“我就知道你撑得住”。

团购平台的小刘把“商家暂停营业”的标签撤了,重新上了首页推荐位。

一个月后,会员制房间全部售罄。预充值的金额超过了我的预期。有个老客户一次充了两万,说“真熙,你开多久我住多久”。

客栈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婶婶搬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一笔转账,五千块。附言只有三个字:先还点。转账人姓名是何茹。

我把钱收了,没回消息。

那天傍晚,我关了客栈大门,独自站在大堂里。

二十八个房间的钥匙都挂在墙上的钥匙柜里,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我走到母亲的照片前面,照片上她还是围着那条蓝布围裙,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把相框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然后挂回原处。

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三十八岁,一个人,守着一栋三层小楼。没什么不好。

母亲绣的那幅“宾至如归”,十字绣的线有些褪色了。

我打算明天去买几股新线,把那个“归”字重新描一遍。

描完了,客栈就还是客栈。

谁来谁走,门开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