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面包车停在了饭店对面的巷子里,没敢往正门口开。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攥着安全带,嘴里念叨:“人家姑娘要是嫌弃,你就说车是借的。”我没接话,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是旧了点,十二万公里,车门上还有一道刮痕,但空调是好的。
姑娘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一双旧球鞋,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布袋。
我妈小声说:“这姑娘不像是相亲的,倒像是来买菜的。”我没理她。
那姑娘走到饭店门口,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01
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底下,我正把最后一包旧衣服往车上扛。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才掏出来。
表姐杨可馨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冠宇,周六给你约了个姑娘,人家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正经工作,你好好收拾收拾。”
我嗯了一声,把肩上的麻绳勒紧了些。
“听见没?别开你那破面包车去。”表姐的嗓门又高了半度,“上次那个就是看见你车扭头走的,这回条件好,你别又给人吓跑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破面包车就停在棚子外面,银灰色的车身落了层灰,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
买来的时候跑了九万公里,我开了三年,又添了三万。
拉货、搬家、帮人运菜,什么活都接。
市场的老赵从隔壁摊位探出头来:“冠宇,你表姐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老赵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我爸当年就是抽烟抽多了,走的时候才五十二。
“你也是该找了,三十了吧?”老赵自己点上烟,吐了口雾,“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把最后一包货码好,关上车厢门。面包车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老头咳嗽。
“条件别太高,人好就行。”老赵在后面喊。
我发动车子,没回头。条件高?我哪敢有条件。
上个月帮人搬钢琴,主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我干活利索,多给了五十块钱。
她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
她说她侄女也单着,就是要求男方得有套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那五十块钱我给我妈买了件毛衣,她骂我乱花钱,可穿着去小卖部上班的时候,见人就说儿子买的。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我妈蹲在面包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擦着副驾驶的座套。
那座套还是她拿旧床单改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
“妈,你擦它干啥。”
“周六相亲,总得干净点。”她没抬头,抹布在座套上蹭来蹭去,蹭得那格子都快起毛了。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晾衣绳上,说:“表姐说了,不让开面包车。”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那开啥?”
“打车去呗。”
她把抹布往桶里一丢,水花溅出来几滴:“打车?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来回打车得四五十块,够买两斤肉了。”
我没吭声,蹲下来帮她拧抹布。
我妈的手粗,指头上全是裂口,泡在凉水里肯定疼。
纺织厂食堂干了二十多年,退休了也闲不住,现在帮街口的小卖部看店,一个月挣一千八。
“那车咋了?能跑能装,又不偷又不抢。”她越说越快,像在跟自己较劲,“你爸走得早,咱家就这个条件,嫌弃就嫌弃,咱不装那个面子。”
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我也知道,前三次相亲,两个姑娘看见面包车就没再联系过。这话我没跟我妈说过,怕她多想。
“行,开面包车去。”我说。
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把抹布晾在铁丝上,又回头看了面包车一眼。
那眼神我熟悉,她每次擦我爸遗像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好像多看两眼,东西就能变成新的。
“周六我跟你一块去。”
我愣了一下:“你去干啥?”
“帮你打圆场。”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人家姑娘说点啥,我这张老脸豁出去,帮你挡两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她转身进了屋,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道光。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
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屋。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表姐发来消息:姑娘叫沈欣瑜,二十八,人挺实在,你别迟到。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面包车的空调出风口好像有点问题,明天还得去修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修车铺换了空调滤芯,花了三十块。
修车师傅说你这车该换了,我说再跑跑。
换完滤芯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试了试空调,出风口的风凉了些。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中午回来吃饭,我包了饺子。”
“啥馅的?”
“白菜猪肉,你爱吃的。”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白菜猪肉饺子,我妈只有过年才包。今天是啥日子?想了想,想起来了,是我爸的忌日。
每年这天我妈都包饺子,我爸生前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
她从来不跟我说“今天是你爸的忌日”,就包饺子,让我回家吃。
我们俩坐在桌前,谁也不提我爸,就吃饺子。
吃完了她收拾碗筷,我去院子里抽烟。
其实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会抽一根。
吃完饺子,我妈洗碗的时候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去相亲,肯定高兴。”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醋倒进水池里。
她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冠宇,妈没本事,没给你攒下房子。”
“妈,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那姑娘要是嫌弃咱家条件,你也别往心里去。不合适就不合适。”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其实我想说,妈,我不怕人家嫌弃,我就怕你难过。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02
三个月前的那次相亲,是表姐介绍的第四个姑娘,叫郑思瑶。
约在城南的咖啡店,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面包车停在咖啡店门口,旁边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和一辆黑色越野车。
我那辆银灰色的金杯夹在中间,像穿补丁衣服的人站在西装堆里。
郑思瑶来的时候穿一双高跟鞋,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
她站在咖啡店门口往两边看了看,目光扫过我的面包车,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我看见了,她也看见我看见了,但她装作没看见。
“梁冠宇?”她走过来,笑了笑,笑得很客气。
“是我。”
咖啡店里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点了一杯拿铁,我要了一杯白开水。
菜单上的价格让我心里一紧,最便宜的咖啡也要三十八。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帮人拉货。
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四千出头。
她“哦”了一声,低头搅咖啡。
后来又聊了些别的,她说她在培训机构做前台,一个月三千五,但工作轻松。
我说挺好的。
然后就没话了。
她的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店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我说行,你忙。
她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让你破费了。”
其实那杯咖啡是我付的,三十八块。
她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响。
我从窗户看出去,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没再往我面包车那边看一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热剩菜。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咋样?”
“人家没看上我。”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着锅里的菜:“没事,不合适就不合适。”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后来我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就着花生米喝了几口。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酒劲上来的时候,我嘟囔了一句:“都怪我没本事,连个车都换不起。”
声音不大,我以为她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眼圈发黑,眼袋肿着。她看见我出来,赶紧低下头搓衣服。
“妈,你昨晚没睡好?”
“嗯,腰疼。”她没抬头。
后来邻居张婶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屋灯灭了之后,我妈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宿。
这次表姐安排相亲,我妈一开始没说要去。到了周五晚上,她突然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啥?”
“帮你打圆场。”她把碗筷收进厨房,背对着我说,“上次那姑娘嫌你车不好,这回要是再嫌,我就跟人家说说,你这孩子实诚,过日子踏实。”
我看着她佝着腰洗碗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妈,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啥。”她回过头,眼圈有点红,“你爸走得早,我没给你攒下啥,房子没有,车也旧。可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啥样。她们不了解,我跟她们说。”
我没再拦她。
那晚我又失眠了。
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偶尔过的货车声,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咣当咣当的。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还在的时候,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前梁上,他蹬着车带我去赶集。
后来他病了,自行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再后来三轮车也卖了,钱都换成了药。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她没哭,就是坐着,坐了很久。后来我姑来了,她才哭出来。
那年我十四岁,从那以后我妈没再嫁人,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纺织厂食堂的活累,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来,她干了二十多年,腰不行了才退下来。
她常跟我说一句话:“人穷不能志短。”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怕我因为穷娶不上媳妇。
表姐后来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十一点,老地方那个家常菜馆,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03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我妈起得更早,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用湿抹布擦车玻璃,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八点多的时候她进屋换衣服,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是她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领子有点旧了,她用熨斗烫了两遍。
“妈,不用穿这么好。”
“头一回见人家姑娘,得正式点。”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头发白了不少,她自己拿剪刀修过,剪得参差不齐。
十点出门,面包车打火打了三次才着。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早上煮的六个鸡蛋。
“你煮鸡蛋干啥?”
“路上吃,万一饭店贵呢。”
我没说话,把车开出了巷子。阳光挺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我妈把遮阳板掰下来,又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仪表盘上的灰。
“人家姑娘叫啥来着?”
“沈欣瑜。”
“做什么的?”
“社区医院护士。”
我妈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妈,你紧张啥?”
“谁紧张了。”她把手往兜里一揣,“我是怕你紧张。”
到了饭店门口,我把车拐进了对面的小巷。巷子窄,面包车后视镜差点蹭到墙。停好车下来,我妈站在巷口往饭店那边张望。
“就是那家?”
“嗯。”
饭店叫“老地方家常菜”,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个菜名的红字。我们到的时候十点四十,离约定的十一点还有二十分钟。
我妈说进去等,我说在外面等。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穿牛仔外套的身影,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
十一点差五分,我妈催我进去。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那个姑娘抬起头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灰色的圆领衫,脚上一双旧球鞋,鞋边有点开胶。
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
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布袋搁在桌角,鼓鼓囊囊的。
“梁冠宇?”她站起来。
“是我。这是我妈。”
沈欣瑜冲我妈点了点头:“阿姨好。”
我妈连忙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脸上堆着笑:“你好你好,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晚,我也刚到。”沈欣瑜把菜单推过来,“你们点菜。”
我妈把菜单推给我,我把菜单推回去。沈欣瑜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拿过菜单翻开。
“那就我来点。”她翻了两页,“醋溜白菜,西红柿蛋汤,再来一个土豆丝。够了吧?”
“够了够了。”我妈连忙说。
我心里算了算,三个菜,加起来不到四十块。这是相亲吃饭里最便宜的一次。之前那个郑思瑶,一杯咖啡就三十八。
服务员走了之后,沈欣瑜问我:“你做什么工作的?”
“帮人拉货。”我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己有辆面包车。”
“挺好的。”她点点头,没再追问收入。
我妈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他那车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好,从来不撂路上。”
“妈。”
“我说的是实话。”她瞪了我一眼。
沈欣瑜笑了,笑得挺轻:“阿姨,我爸以前也开面包车,在镇上进货用的。金杯?”
“对,金杯。”我有点意外。
“那车皮实。”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爸说除了费油,没别的毛病。”
我妈这时候看了沈欣瑜一眼,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我后来才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当时她没问出口。
菜上来之前,沈欣瑜随口说了句:“我小时候我爸在纺织厂后门那条巷子摆过菜摊。”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04
筷子在桌上滚了两圈,我伸手按住。我妈愣了一瞬,赶紧把筷子捡起来,嘴里说“手滑了手滑了”。沈欣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喝水。
我问我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把筷子在桌布上蹭了蹭,“刚才那一下没拿稳。”
我心里觉得有点怪。我妈的手从来不抖,纺织厂食堂端了二十多年的盘子,稳得很。但我没多想,只当她是紧张。
菜上来了,醋溜白菜炒得脆生,西红柿蛋汤红是红黄是黄的,土豆丝切得细。沈欣瑜给我妈盛了一碗汤,我妈接过来,低着头喝。
“阿姨以前在纺织厂上班?”沈欣瑜问。
“嗯,食堂。”我妈没抬头。
“纺织厂后门那条巷子,以前有个菜市场。”沈欣瑜夹了一筷子白菜,“我爸在那儿摆过摊,后来市场拆了,他就回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姓什么?”
“姓沈,沈德昌。”
我妈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看着沈欣瑜,眼神有点发直。
“阿姨?”
“没,没什么。”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沈欣瑜说,“他一个人住在镇上,我在市里上班,每周回去一趟。”
我妈没再问,低头吃饭。整顿饭她吃了半碗米饭,菜夹得很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试图找话说,问沈欣瑜医院忙不忙,她说还行,最近流感多,输液的人排着队。我说那你挺辛苦的,她笑了笑说习惯了。
“你拉货都拉些什么?”沈欣瑜问我。
“什么都拉,旧家具、旧电器,有时候帮人搬家。”我说,“前几天给一个花店拉了一车玫瑰,满车都是香味,我打了一路喷嚏。”
沈欣瑜笑了,笑得挺大声,不像之前那么客气。我妈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你爸的面包车开了几年?”我妈突然问。
沈欣瑜想了想:“开了得有六七年吧,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卖了废铁。卖了一千二,我爸拿着那一千二给我交了学费。”
我妈的筷子又停了。
“那时候我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我爸都开着那辆面包车来接我,车厢里一股菜叶子味。”沈欣瑜低头喝了口汤,“后来车卖了,他就骑三轮车来接,我说不用接,他非来。骑三轮从镇上到县城,得一个多小时。”
我妈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爸……是个实在人。”她说。
“嗯,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沈欣瑜笑了笑,“跟我一样。”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沈欣瑜。我妈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她低着头,沈欣瑜应该没看见。
“我去趟洗手间。”我妈站起来,转身往后面走。我看见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等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正常了。她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沈欣瑜看了看手机,说:“我去结账。”
她站起来往收银台走。我妈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05
“我来我来。”我妈伸手去拦沈欣瑜。
沈欣瑜侧了个身,把几张零钱递到老板娘手里。老板娘接了钱,数了数,找了零。
“哪有让姑娘花钱的道理。”我妈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阿姨,就几十块钱的事。”沈欣瑜说。
我妈还想说什么,沈欣瑜把手伸进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点发黄。她把照片递到我妈面前。
“阿姨,你看看这个。”
我妈接过去。
照片是一张菜市场的全景,角度是从斜上方拍的,画面里有一排排摊位,人来人往。
照片右下角,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女人弯着腰,一只手伸向一个菜摊下面的筐。
我妈的手开始抖。
“这个人,是你吧?”沈欣瑜的声音很轻。
我妈没说话,眼睛盯着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年前,纺织厂后门菜市场。”沈欣瑜说,“我爸的菜摊在最里面那排,卖豆腐的老周拍了这张照片。我爸洗出来之后,一直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
我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纺织厂苏大姐,三次,共八十七块。
她的手指头摸过那行字,来回摸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看沈欣瑜,眼圈红了。
“你爸他……”
“我爸说,那几天他快撑不下去了。我妈住院,小卖部刚盘出去,菜摊一天卖不了几十块钱。第三天收摊的时候,他看见菜筐下面压着三十块钱,问了旁边摊子,都说不知道。后来老周跟他说,看见一个穿工装的女人弯腰放东西。”
沈欣瑜顿了一下。
“我爸找了你十年。”
我妈拿着照片的手在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阿姨,你别这样。”沈欣瑜往前迈了一步。
我妈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饭店里其他桌的客人往这边看,老板娘也探出头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张照片,这些话,对我来说全是新的。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把照片还给沈欣瑜,声音哑着:“你爸……他现在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沈欣瑜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布袋里,“他说那八十七块钱,他记了十年。”
我妈又想哭,使劲抿着嘴忍住了。
“阿姨,我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相亲。”沈欣瑜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我妈,“我是来还债的。”
我妈愣住了。
“还什么债?”
“我爸说,当年要不是那八十七块钱,他撑不过那个冬天。后来他攒了钱,想还给你,但纺织厂后门那个市场拆了,打听不到你。”沈欣瑜说,“我表姐跟杨可馨是同事,有一次聊天提到你以前在纺织厂食堂干过,我一听就觉得像。所以让表姐安排了这次见面。”
我妈张了张嘴:“那你……”
“我一开始没打算相亲。”沈欣瑜说得很坦白,“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确认完了,我就跟我爸说,找到人了。”
饭店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擦杯子,杯底碰着台面,叮的一声。
“那现在确认了?”我妈问。
“确认了。”沈欣瑜点点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欣瑜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上话。这个相亲,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们俩……”我妈话说了一半。
沈欣瑜也看了我一眼。我正好也在看她。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打量,没有算计,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
“阿姨,你儿子看着挺实在的。”沈欣瑜说。
我妈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那要不……你们先聊聊?”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推开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和沈欣瑜站在收银台旁边,谁也没先开口。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继续擦杯子。
“你妈挺不容易的。”沈欣瑜先说话。
“我爸也是。”她把布袋往肩上挎了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我说了一句:“那八十七块钱,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爸也没跟我说过细节。”沈欣瑜说,“就知道他一直在找一个人。每年过年他都念叨,说那个苏大姐不知道还在不在纺织厂。”
“她在小卖部上班,街口那个。”
“我知道,表姐跟我说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收银台的电话响了,老板娘接起来,嗓门挺大:“喂,老地方,订桌是吧?”
我往外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饭店门口,背对着我们,两只手揣在兜里。她的肩膀缩着,比平时看着瘦小。
“要不出去走走?”我说。
沈欣瑜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我妈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就是眼睛还有点肿。
“聊完了?”
“出去走走。”我说。
“行,我去车上等你们。”她往巷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走远了,下午我还得去小卖部换班。”
我和沈欣瑜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十月底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平时都拉些什么货?”沈欣瑜问。
“什么都拉,旧家具最多。”我说,“城南旧货市场,你知道吗?”
“知道,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
“那你应该见过我。”我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天天在那儿。”
沈欣瑜也笑了,这次笑得比在饭桌上自然。
06
我送沈欣瑜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沈欣瑜在后座,从布袋里又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递给我妈。
“阿姨,这个你留着。”
我妈接过来,手指头在塑封面上摸了一下。
“你爸那儿……”
“我爸那儿还有一张。”沈欣瑜说,“这张本来就是给你的。”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欣瑜。她也在看我,笑了一下。
“前面那个小区就是我住的地方。”她指了指右边。
绿灯亮了,我拐过去。到了小区门口,沈欣瑜下车,朝我们挥了挥手。我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
“走吧。”我妈说。
车子调头往回开。我妈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你当年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才十四。”她把照片揣进兜里,“再说,那点钱,不算啥。”
“八十七块钱,那时候不少了。”
“是不算少。”她叹了口气,“可人家带着个孩子,比咱难。”
我没再问。车子开过纺织厂旧址,那片地方现在是个商场,玻璃幕墙亮闪闪的。后门那条巷子还在,窄窄的,两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就那儿。”我妈指了指巷子口。
我把车速放慢。巷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走。菜市场早就没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那时候你爸刚走两年。”我妈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在纺织厂食堂上班,一个月挣六百块。纺织厂后门有个菜市场,我每天下班路过。”
我没打断她。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男的,带着个小姑娘,摆了个菜摊,菜蔫了吧唧的,没人买。那男的一直咳嗽,小姑娘蹲在旁边写作业。”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我连着去了三天。第一天我买了把青菜,故意多给了钱,那个男的不肯收,追了半条街还给我。第二天我趁他不注意,把钱塞在菜筐下面。第三天我又塞了一次。”
“一共八十七?”
“嗯。第一次二十,第二次三十,第三次三十七。我兜里就那些零钱。”我妈说,“后来我再去,那个菜摊就不在了。我以为他们搬走了。”
“沈欣瑜说她爸是搬走了。她妈病情加重,他得回镇上照顾。”
我妈没说话。车子拐上了大路,旁边一辆货车按了声喇叭,我妈身子一激灵。
“你爸那时候病得厉害?”她问。
“沈欣瑜她妈是尿毒症,透析了两年,还是没留住。”我说,“她爸那会儿把镇上的小卖部盘出去了,想在城里多挣点。后来实在撑不住,又回去了。”
我妈低下头,手里的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
“那时候我也难。”她说,“你爸走了,你才十四。我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回来给人缝衣服。但看见你爸带着你,我就想起我带着冠宇。”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把车拐进街口,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我妈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姑娘不错。”
“你要是觉得行,就好好处。”
“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进小卖部。我透过玻璃看见她跟老板娘说了句话,然后弯腰去整理货架。
我坐在车里,把那天的经过又想了一遍。从早上擦车,到饭店里掉筷子,到那张照片。我妈瞒了我十年的事,一顿饭的工夫全翻出来了。
我把车开回家,停进院子。天已经擦黑了,隔壁张婶家的灯亮着,飘过来炒菜的香味。
进了屋,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桌子上放着那六个煮鸡蛋,我妈早上煮的,一个没吃。我拿了一个剥开,凉了,噎得慌。
手机响了,表姐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行。
表姐秒回:什么叫还行?
我没再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院子里面包车的车灯还亮着,我出去看了一眼,是我妈忘了关。我伸手把灯拧灭,站在车旁边。
这辆面包车买回来三年,我妈擦过无数次。
以前我觉得她就是爱干净,现在想想,她擦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那个菜市场里带小姑娘的男人?
是不是在想那八十七块钱?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夜里我妈从小卖部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
我在屋里没出声,听见她进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走到院子里。
我透过窗户看见她站在面包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头,然后转身回了屋。
07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桌子上放着稀饭和馒头,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小卖部了,中午你自己吃。
我坐在桌前喝稀饭,看见她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看了一眼,床上叠得整整齐齐,柜子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严,露出照片的角。
我走过去,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有几张旧照片,我爸的身份证,一个存折,还有那张沈欣瑜给的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那行字露在外面:纺织厂苏大姐,三次,共八十七块。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我妈弯着腰的背影。
那是十年前的她,穿着工装,头发短短的。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也不知道那个菜摊后面的男人记了她十年。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中午我妈没回来。
下午我去小卖部找她,老板娘说她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我回到家,院子里没人,面包车停在老地方。
屋里也没人。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后来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
推开门,她坐在床边,地上掉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你没事吧?”
她没说话,看着手里的照片。我想过去,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你爸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银花,咱家穷,但你得把冠宇拉扯大。我说你放心。这些年我不敢生病,不敢歇着,就怕你没人管。”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把脸糊成一片。
“你相亲一回不成,两回不成,三回不成。我心里急,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难受。”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
存折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有三千多块钱,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妈,你别哭了。”
“我没哭。”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往下淌。
我坐在床边,跟她并排。
她靠在我肩膀上,瘦瘦小小的,像个小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在我的记忆里,我妈从来不哭,我爸走的时候她都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那八十七块钱……”她抽抽搭搭地说,“我那时候就是看不过去。你爸带着个小姑娘,蹲在菜摊后面,冷得缩成一团。我兜里就那些零钱,我全塞给他了。”
“妈,你做得对。”
“我没跟你说,是觉得那点小事不值当说。”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谁知道人家记了十年。”
“沈欣瑜她爸是个实在人。”
“嗯。”她点点头,把照片收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那姑娘也实在。”
她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去医院接她下班。”
“啊?”
“别啊了,人家姑娘今天请了假来见你,你不得表示表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我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嫌我干活慢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见没?”
“听见了。”
她这才拉开门出去了。我坐在她屋里,看着柜子上的铁盒子。那里面装着我爸的身份证,我妈的存折,还有那张八十七块钱的照片。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面包车停在墙根底下,车身落了一层灰。我妈昨天擦过的玻璃上留着抹布的痕迹,一道一道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有点凉。我摸了摸方向盘,上面缠着胶带,是我妈缠的,她说太滑了。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从纺织厂旧址到菜市场,从城南到城北。
我想象我妈当年穿着工装,从纺织厂后门出来,走进菜市场,把钱塞在菜筐下面。
她那时候三十多岁,跟我现在差不多。
她刚没了丈夫,带着个十四岁的儿子,在食堂端盘子。
她看见一个男人带着小姑娘蹲在菜摊后面,冷得缩成一团,就把兜里的零钱全掏了出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
08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医院。下午五点半,沈欣瑜从医院侧门出来,还是那件牛仔外套,布袋挎在肩上。
“你咋来了?”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妈让我来接你。”
她笑了一下:“你妈让你来你就来?”
“我自己也想来的。”我说,说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沿着医院外面的路走。路边有家面馆,我说请你吃面吧。她说行。
两碗牛肉面,一共二十六块。我抢着付了钱。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吃面的时候我问她:“你爸知道你今天来见我吗?”
“知道。”她夹了一筷子面,“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了。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替我好好谢谢人家。”
“那你爸……不反对咱俩的事?”
“他为什么要反对?”沈欣瑜抬起头看我,“我爸就一个要求,人实在就行。”
我低头吃面,心里有点热乎。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医院接她一次。有时候她上白班,五点半下班,我正好拉完货过去。有时候她上夜班,我就白天去。
第一次去她家是半个月后。
她租的房子在医院后面,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爸的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瘦瘦的,穿着件旧夹克,笑得挺憨厚。
“这就是我爸。”沈欣瑜说。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她长得像她爸,眉眼像。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他?”
沈欣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急什么。”
“我妈催的。”
“那行,下个礼拜我回去,你跟我一块。”
去沈德昌家那天,我开着面包车。沈欣瑜坐在副驾驶上,给我指路。从市区到镇上,开了快一个小时。
沈德昌的小卖部在镇中心,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个纸箱。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看见面包车停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
“来了。”沈德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包车。
“叔,我叫梁冠宇。”
“知道。”他点点头,“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
沈德昌没再说什么,弯腰把纸箱拖到一边,让我们进去。小卖部不大,货架摆得满满的,收银台是老式的木头桌子,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菜市场全景照。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照片塑封过,边角发黄,跟沈欣瑜给我妈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我留了十年。”沈德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妈是个好人。”
“叔,我妈说她那时候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八十七块钱,那时候够我撑半个月。”沈德昌伸手把照片擦了擦,“你妈不知道,那几天我兜里就剩二十块。她给的钱,我交了房租,又进了点菜。”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直。
“你妈当年帮了我,我记着。你以后要是对欣瑜不好,我也记着。”
我点了点头:“叔,你放心。”
沈德昌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面做饭了。沈欣瑜在门口理货,冲我笑了笑。
那之后,我每个周末都去镇上。
帮沈德昌进货,用面包车拉啤酒和方便面。
他一开始不让,说油钱贵。
我说顺路,其实不顺路,从城南到镇上,来回两个多小时。
后来沈德昌也就不拦了。每次我去,他都在小卖部门口等着,看我倒车入库,然后递过来一瓶水。
入冬之后,沈德昌的血压出了问题。沈欣瑜回去得勤了,有时候周末两天都在镇上。我跟着去,帮着看店,让她专心照顾她爸。
有一天晚上关店之后,沈德昌坐在收银台后面,突然跟我说:“冠宇,你妈当年那八十七块钱,我记了十年。现在欣瑜跟你处对象,我不图你别的,就图你实在。”
“叔,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摆了摆手,“你知道为啥欣瑜她妈走了之后我没再找吗?我怕找个不实在的,对欣瑜不好。你妈那八十七块钱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实在人的。”
我没接话。收银台上那盏灯昏黄黄的,照在玻璃板底下的照片上。照片里那个穿工装的女人弯着腰,一只手伸向菜筐下面。
“叔,那钱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妈不提,是因为她觉得不算啥。”沈德昌站起来,关了灯,“可我觉得,这世上最金贵的,就是别人觉得不算啥的事。”
09
过完年没多久,沈德昌突发脑梗,住院了。
那天晚上我正帮人搬家,手机响了,沈欣瑜的声音有点抖:“冠宇,我爸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把车掉了个头,从城东开到县医院,花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沈德昌已经进了病房,沈欣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攥着手机。
“怎么样了?”
“医生说送来得及时,问题不大,但要住院观察。”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签了好几张单子,手都在抖。”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她的手冰凉,指头攥得发白。
“钱够吗?”
“够,我爸存了点钱。”
“不够跟我说。”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第二天早上,沈德昌的妹妹沈银凤来了。
她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件大红羽绒服,一进病房就皱眉头:“哥,你怎么搞的?说了让你少抽烟你不听。”
沈德昌躺在病床上,说话还不太利索:“没抽……多少。”
沈银凤转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就是欣瑜处的那个?”
“姑,他叫梁冠宇。”沈欣瑜说。
“我知道。”沈银凤没看我,走到床边坐下,“哥,我跟你说个事。欣瑜这对象的事,你得再想想。”
沈德昌闭着眼:“想什么?”
“我打听过了,他家就一辆破面包车,没房,他妈在小卖部看店。”沈银凤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病房里的人都听见,“欣瑜这条件,找个什么样的不行?”
沈欣瑜站起来:“姑,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沈银凤转过头来看着我,“小伙子,我不是针对你。但你想想,欣瑜跟着你,住哪儿?你那个面包车能当房子?”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没房。
沈德昌睁开眼,看了他妹妹一眼。
“银凤。”
“哥,我这是为欣瑜好。”
“你为我好?”沈德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年欣瑜她妈住院,你借给我两千块钱,我记着。后来你还了没有?”
沈银凤的脸色变了:“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借我那两千,是欣瑜她妈娘家的钱。”沈德昌说,“后来你也没提还,我也没要。但你不能因为借过我钱,就管我闺女嫁谁。”
病房里安静了。沈银凤站起来,拎起包,脸涨得通红。
“行,我不管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门关上之后,沈德昌看着我。
“冠宇。”
“叔。”
“别理她。”他闭上眼,“欣瑜嫁谁,我说了算。”
沈欣瑜站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沈德昌住院住了一个礼拜。我每天下了工就往医院跑,帮着送饭、取药、扶着上厕所。沈欣瑜白天要上班,晚上来换我。
有一天晚上沈欣瑜回去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就剩我和沈德昌。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冠宇,你妈当年那八十七块钱……”
“叔,你都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了。”他转过头来,“我就是想起来。那会儿欣瑜她妈刚查出来病,我白天在菜市场摆摊,晚上去医院陪床。兜里就剩二十块钱,连第二天的菜都进不了。”
我坐在床边,没打断他。
“你妈穿着工装,头发短短的,从菜摊前面走过去。第一天买了把青菜,多给了五块钱。我没要,追了半条街还给她了。”他停了一下,“第二天她又来了,趁我不注意往筐底下塞了钱。我收摊的时候才发现。”
“第三天呢?”
“第三天她又塞了三十七。”沈德昌笑了一下,“我当时蹲在菜摊后面哭了。旁边卖豆腐的老周看见了,啥也没说,给我拍了张照片。他说,老沈,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是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原件在店里收银台下面压着。这张我带着。”他把照片递给我,“你拿给你妈看看。就说沈德昌说的,这八十七块钱,他记了一辈子。”
我把照片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
“叔,你好好养病。”
“嗯。”他又闭上眼,“你跟欣瑜的事,等出院再说。”
10
沈德昌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天暖和了些,路边的柳树冒了芽。
我早上七点就到了医院,把面包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沈欣瑜在楼上办出院手续,我帮着收拾东西。
沈德昌坐在床边,穿着件干净的夹克,精神比住院前好了不少。
“冠宇,车停哪儿了?”
“楼下。”
“你那车能坐下吧?”
“能,后座我擦了。”
沈德昌点点头,站起来。
他走得慢,我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
出了病房门,在走廊里碰见护士,护士说沈叔恢复得不错。
沈德昌笑了笑,说“闺女照顾得好”。
办完手续下楼,沈银凤堵在住院部大厅门口。
她今天没穿那件大红羽绒服,换了件黑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见我们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哥,你出院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啥?”沈德昌拄着拐杖,站定了看她。
“我是你妹妹。”
“你是我妹妹,但你管得太宽了。”沈德昌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银凤,我问你,欣瑜她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银凤没说话。
“你在你婆家过年。”沈德昌说,“欣瑜她妈闭眼的时候,是欣瑜一个人守在床边。你后来来了,哭了半天,走了。我不怪你,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但欣瑜的日子,得她自己过。”
沈银凤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哥……”
“我这条命是欣瑜她妈拿命换来的。”沈德昌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我闺女嫁谁,我说了算。你要是来送我的,就上车。要是来说别的,就回去。”
沈银凤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
沈德昌从我手里接过装东西的袋子,往面包车那边走。我跟在后面,打开车门扶他上去。沈欣瑜坐在他旁边,把安全带给他系好。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银凤还站在大厅门口,手揣在兜里,看着我们。
车子开出医院,上了国道,往镇上的方向开。
沈德昌坐在后座,沈欣瑜在副驾驶。
我妈今天没来,她让我带句话,说等沈德昌好了,请他来家里吃饭。
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沈德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旧存折,红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
“冠宇,这个你拿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接。
“叔,这是啥?”
“存折。”他把存折递到前面来,“当年你妈那八十七块钱,我加了点,凑了个整数。不是彩礼,是给欣瑜的嫁妆。”
我靠边停了车,转过头来看他。
“叔,这钱我不能收。”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沈德昌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我沈德昌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就欠你妈这八十七块。你收下,我心里踏实。”
我拿着存折,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欣瑜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收下吧。”沈德昌又说了一遍,“这是我给欣瑜的,不是给你的。”
我想了想,把存折递给了沈欣瑜。她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爸,这钱我给你存着。”
“随你。”沈德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我重新发动车子。面包车在国道上跑着,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呼呼的。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
沈德昌在后座打起了呼噜。沈欣瑜回头看了她爸一眼,把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妈打电话来,问到哪儿了。我说快到了。她说她炖了排骨,让我们直接去家里吃饭。
我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欣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麦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欣瑜。”
“嗯?”
“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好。”
她转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然后从布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
国道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暖洋洋的。
沈德昌在后座打着呼噜,沈欣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麦苗的味道。
我想起我妈昨天说的话。她说,冠宇,那姑娘不错,你好好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面包车,抹布在车门上蹭来蹭去。
我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发出嗡嗡的响声,跑得稳稳当当。
到了镇上,我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沈德昌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面。
“到了?”
“到了,叔。”
我下车扶他。他拄着拐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两间门面,看了好一会儿。
“回家了。”他说。
沈欣瑜把东西拿进去,我帮着收拾。沈德昌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把玻璃板底下的那张照片抽出来,擦了擦。
“冠宇,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照片递给我。
“这张你带回去给你妈。”
“叔,这是你的。”
“我还有一张。”他笑了笑,“再说了,你妈那张是欣瑜给的,这张是我给的。不一样。”
我把照片接过来。照片上的苏银花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弯着腰,手伸向菜筐下面。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叔,那我走了。我妈还等着我们吃饭。”
“去吧。”沈德昌站起来送我,“下周来的时候,帮我带两箱啤酒。”
我出了小卖部,沈欣瑜已经在面包车旁边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沈德昌给她装的咸菜。
“我爸说让你下周来拉啤酒。”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子,从镇上开回市区。
路上我妈又打电话来催,说排骨炖好了,再不来就凉了。我说快了。沈欣瑜在旁边笑,说“你妈比我还急”。
我把车拐进我家那条巷子,远远看见我妈站在院子门口。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面包车停下来,我妈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她看见沈欣瑜,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屋,排骨炖好了。”
沈欣瑜下车,叫了声阿姨。我妈拉住她的手,往屋里带。我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沈欣瑜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兜里。
进了屋,排骨的香味飘过来。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沈欣瑜在旁边帮她递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们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句:“冠宇,进来端菜。”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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