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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进省城医院第五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护士说我这身子,能不能熬过这个秋天,还得看这几天的药效。

江德华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口贴着果皮,一圈一圈,没断过。她六十八岁了,手背上全是细纹,削出来的苹果却仍旧齐整。

我把床头柜里的东西往布袋里装。退休证、老花镜、几张存折,还有那枚用了多年的钥匙。

“别收了,医生让你静养。”

她把苹果递过来,声音不高,眼睛却盯着柜子最里面。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外头缠着旧棉布,扣子已经生了锈。

“这是什么?”

“德福送来的,没什么。”

她伸手来拿。我比她快,掌心压住了盒盖。

江德福是她哥哥,今年七十四,住在海岛家属院东头。前些日子他来医院看我,带了两袋橘子,走时把这个盒子塞进我被子底下。

他说,老东西,闲着没事别乱翻。

当时我只当他又在卖关子。现在看见江德华这副样子,胸口那点病气忽然沉了下去。

“打不开?”

“一个破盒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着,手却没有收回去。

我把盒子拿到耳边晃了晃,里面传出一声轻响,像小勺碰在搪瓷碗边,又像某种小物件滚过铁皮。

江德华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点。

我和她过了四十多年,吵过,也冷过脸,可她很少这样。像有人从背后叫住她,她明明听见了,却不敢回头。

二十四年前,小满被抱进丁家时,我只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江德华告诉我,孩子来路说不清,生身父母没有留下姓名。

那时我在岛上工作,家里刚添过一场病,手头紧,脾气也坏。孩子哭得厉害,我嫌她吵,甚至说过送走的话。

后来她抓住我的手指不放,我就没再提。

如今小满二十四岁,是海岛小学的老师。她叫了我二十四年爸,逢年过节,总把我爱吃的鱼皮冻放在碗边。

我看着铁盒,忽然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旧物,是一件被人按住很久的事。

“给我看看。”

江德华把削皮刀放在桌上,刀尖轻轻磕了一下瓷盘。

“老丁,医生说了,你不能动气。”

她叫我老丁时,尾音总会往下压。年轻时我听着亲切,到了今天,却觉得那两个字有些陌生。

我没再说话,只把盒子抱在怀里。

门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江德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拇指来回搓着。

那只旧盒子,就放在我们中间。

01

我第一次见到小满,是在海岛家属院的冬天。

她被一条旧棉被裹着,放在门房的长凳上。那天风大,窗缝里全是盐腥味,孩子的脸冻得发红,哭声细得像猫叫。

江德华把她抱回家,说先养几天。

我正在炉子边修收音机,头也没抬。

“养几天是多少天?”

“等找到人再说。”

她说得轻,手臂却抱得紧。

那时我五十二岁,刚从单位退下来不久,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已经成家,国庆还在机械厂上班。家里不宽敞,多一张嘴,柴米油盐都得重新算。

我起初不肯认这个孩子。

奶粉要票,尿布得洗,半夜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睡得浅,第二天总顶着一双肿眼,坐在饭桌边生闷气。

江德华不和我争,只把孩子抱到厨房门口。

“你看她,耳朵像你。”

我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耳朵没这么小。”

她笑了,低头给孩子掖被角。

小满长得慢,身子骨却结实。会爬以后,家里的凳子腿、窗台边,处处都是她留下的手印。她学会走路那天,先扶着墙挪到我脚边,仰着脸叫了一声爸。

声音含糊,尾巴拖得很长。

我手里的报纸没翻下去。

那天以后,家里添了什么好吃的,我总会先给她留一口。她发烧,我抱着她去岛上的卫生所,鞋底沾满了雨水。她上小学,我骑车送她,车后座绑着一只蓝布书包,书包角磨得发白。

江德华常说,我嘴上硬,心里最软。

我不承认,转身却把小满的奖状压在书柜最上层,免得被两个哥哥家的孩子碰皱。

小满懂事得早。她知道我腿疼,冬天总把热水袋先灌好。知道江德华眼睛不好,晚上读报纸时故意放慢。她从小学毕业那年,自己把家里的煤票按月份分好,写在一张旧挂历背面。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爸,别看了,都是小事。”

她把挂历抽走,塞进抽屉。

我说:“你才多大,操这些心干什么?”

“家里总得有人记着。”

她说完就跑去院里晾衣服,辫梢在风里一甩一甩。

这些年,她一直叫我爸。叫得自然,叫得不留缝隙。邻居问起时,我也只说是家里孩子,从没觉得这句话还需要别的解释。

只有国庆不一样。

国庆比小满大二十二岁。小满小时候追着他喊哥,他总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答应一声,却不肯多逗留。

他从机械厂回来,先问江德华吃饭没有,再问我的血压,最后才看小满一眼。

小满把茶端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杯沿,很快又收回。

“最近学校忙吗?”

“还行,三年级调皮孩子多。”

“那就注意休息。”

说完,他低头喝茶,像一位上门办事的亲戚。

我有时看不惯,便说他:“你妹妹跟你说话,怎么总像隔着一道门?”

国庆笑笑:“她现在是老师,懂得比我多。”

小满没听出话里的硬处,仍旧给他夹菜。

他吃得很少,饭后便走。走到门口时,常常回头看一眼,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又马上移开。

今年清明,小满整理旧衣服,从柜底翻出一个小银锁。锁面磨花了,边角还有细小的凹痕。江德华说是她小时候戴过的,后来怕丢,便收了起来。

小满把它挂在脖子上,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旧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着像不像我小时候?”

我说不像,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熟悉。

那天国庆正好来送药。他进门看见银锁,脚步顿住,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

药盒滚到墙角,发出几声闷响。

“哥,你怎么了?”

小满弯腰去捡。

国庆抢先把纸袋提起来,脸色比刚才难看许多。

“没什么,突然头晕。”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走了。临出门时,江德华跟出去,两个人在楼道里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回屋后,她把银锁从小满脖子上取下来,放回盒子。

“这么旧的东西,别戴了。”

小满愣了愣,摸着空下来的脖子。

我那时只觉得江德华太小心,没想到她收锁时,手一直在抖。

02

住院第三天,小满从海岛赶来了。

她带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江德华熬的鸡汤。医院的饭菜清淡,她怕我吃不惯,又在袋子里装了两个馒头,一包咸菜,还有我常用的棉袜。

“爸,医生说今天可以下床吗?”

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好,动作利落,额前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我还没老到不能走。”

“那您走慢点,别逞强。”

她说话时总看着我的脸,像怕漏掉什么变化。二十四岁的人了,站在病床边仍有股小时候的认真劲儿。

江德华去开水房,我让小满把床头柜里的旧盒拿出来。

“这个盒子哪来的?”

“我没见过。”

她用湿巾擦了擦盒面,灰尘在布上留下两道黑印。棉布缠得很紧,扣子却没有锁死,她轻轻一拨,盒盖便弹开了。

里面有几件小东西。

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医院走廊,墙皮剥落,门旁挂着一块看不清字的牌子。

一只布做的婴儿鞋,鞋面发黄,针脚密密麻麻。

还有一张脚印卡,纸边被虫咬出几个小洞。

小满把卡片拿起来,先看见日期,眉头慢慢皱住。

“爸,这不是我出生那天吗?”

我接过来。

卡上写着一串日期,确实和小满的出生日期相同。下方是左右脚印,墨色已经淡了,拇指大小的脚趾印仍能看清。

江德华说过,小满是后来才抱到家里的。她记得很准,那天是岛上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家里还晾着被雨打湿的床单。

可脚印卡上的日期,早了两天。

我重新看了一遍,没看错。

小满从我手里拿走脚印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像是护士留下的记录,末尾的署名处缺了一块,剪口整整齐齐。

“这是谁剪的?”

“旧纸,可能破了。”

我把照片拿近,照片背面也有日期,和脚印卡差不多。那时候的医院在省城,不在岛上。

小满抬头看我。

“爸,您以前见过这些吗?”

“没有。”

这两个字出口很快,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快。

她没追问,只把照片和脚印卡平放在床单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纸上的墨迹忽明忽暗,像一张被人反复翻看的脸。

“妈说我是在一个下雨天抱回来的。”

“她记错了也说不定。”

“日期也会记错吗?”

我没有答。

小满低下头,拿起那只布鞋。鞋底缝着一块小布条,布条上的字已经褪色,只剩半个圆弧。

“这个大小,像刚出生的孩子穿的吗?”

“你小时候脚小。”

“我问的是刚出生。”

她声音不重,手却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小到大,问过我许多事,第一次把问题问得这样直。

门外传来脚步声,江德华提着水壶回来。她一看见床上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打开的?”

小满回头:“我和爸一起看的。”

“放回去。”

江德华把水壶搁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小满没动,只把那张脚印卡压在掌下。

“妈,这上面的日期和您说的不一样。”

“旧东西,哪里能当真。”

“可这是医院留的。”

江德华走过去要拿,老丁我抬手拦住了她。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没再伸手。

我把照片翻过来,问她:“这家医院是哪儿?”

“省城的老医院。”

“你去过?”

“很多年前的事了,记不清。”

她说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这句话。

小满把脚印卡收进文件袋,动作很轻。

“我先替爸保管。”

“你保管什么?”

门口传来江德福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额头上沾着海边的风尘。看见铁盒,他的脚停在门槛外。

“德华,把盒子给我。”

“哥,你来干什么?”

“拿走。”

江德福盯着桌面,没看小满。他的语气不重,却像在家里发号施令。

我把铁盒往身边推了推。

“这是我的东西。”

他看向我,眼神在病房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德华身上。

“你不能留着。”

小满站起来,挡在桌前。

“为什么不能?”

没人回答。

开水房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水壶碰在金属架上,叮的一响。江德华猛地转身,压低声音对哥哥说:

“你别逼我。”

江德福皱了皱眉。

“现在不是你说不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她说完,眼圈红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开。

我第一次见他们兄妹这样说话。过去他们总是站在一边,遇到家里的难事,也很少意见不合。

江德福伸手来拿盒子,江德华却先一步按住了盒盖。

小满看着他们,慢慢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病房里却没人接得住。

03

江德福走后,小满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没再追问。她越安静,我心里越不踏实。

我让护士把床摇高一些,拿出那张脚印卡。纸边的剪口很齐,不像虫咬,也不像年久破损。

“德华,这东西是哪来的?”

江德华正在拧毛巾,听见我的话,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

“不是说过了吗,旧物,谁还记得。”

“那你记得孩子哪天到家吗?”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暖气片上。

“台风过后,第三天。”

“脚印卡上不是这个日期。”

她没有回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桶,拧了几下盖子。盖子本来就没扣紧,被她拧得咯吱作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太小,连一口气都绕不过去。

“孩子到底从哪儿来的?”

“人家交出来的。”

“谁?”

她抬起眼,脸上没有血色。

“一个女人。”

“叫什么?”

江德华低下头,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进碗里。油花在碗面上慢慢聚拢,她用勺子搅了两下。

“一个快不行的人。”

我没听明白,胸口却先闷了起来。

“小满不是被丢在门外的?”

“我没说过她是被丢的。”

“你以前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那是怕你多问。”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怔住了。

我把手里的脚印卡放回床单上。纸张很轻,落下去却像砸了一声。

“怕我多问什么?”

江德华端着鸡汤走到我面前,没有递给我。

“你病刚好一点,别想这些。”

“我问的是孩子。”

“孩子现在好好的。”

“好好的,就能什么都不说?”

她的眼皮跳了跳,转身把碗放在桌上。

小满从卫生间回来,见我们都不说话,站在门口擦手。她看看我,又看看江德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爸,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我把那张脚印卡压到枕头底下,动作有些慌。小满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下午,江德福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只在门边站着,问我血压多少。护士说还行,他才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到枕头边。

“盒子呢?”

“在我这儿。”

“德华没说吗,那个东西不能留。”

“为什么?”

“没为什么,旧东西容易招麻烦。”

我笑了一声。

“你们兄妹说话,什么时候都只说半截?”

江德福把手背到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不是随便来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下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她出生时,有人照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德福,你把话说清楚。”

“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是自己出现在门口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出生那阵子,有个人快不行了。”

江德福说完,拿起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喝尽。

我盯着他的脸。

“谁快不行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别问了。”

“你们越不让我问,我越要问。”

江德福看了江德华一眼。江德华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缩着。

那一刻我明白,他们知道的比我多,而且已经商量过许多次,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晚上,国庆来送药。

小满正坐在窗边削苹果,听见脚步声,抬头叫了声哥。国庆应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却没拿稳。

杯子落在地上,热水泼了一片。

他弯腰去捡,动作停在半途,像被什么东西拦住。小满赶紧拿纸巾擦地,他却把她推开一点。

“别碰,烫。”

“没事,我有纸。”

“我来。”

他说完,蹲下来收拾碎片,掌心被割出一道口子。

我看见血珠落在地砖上,便问:“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国庆抬头看我。

“没听见。”

“德福说小满出生时,有人照看她。”

他的手停住。

江德华猛地转过身,厉声说:“老丁,你别问了。”

国庆把碎片捡进纸袋,站起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爸,她就是咱们家孩子,别折腾了。”

“她是谁家的孩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门关上后,小满还拿着那块湿纸巾,半蹲在地上。

她抬头看我,第一次没有叫爸。

04

那天夜里,江德华睡在陪护椅上。

我没睡,输液瓶里的药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到后半夜,窗外的海风已经没了声音。

我把脚印卡从枕头下拿出来,借着床头灯看背面的字。署名处被剪掉的地方露出一截蓝墨水,像一个没写完的姓。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满回家取几件衣服。

“别去了,我让人送来。”

“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爸,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她站在床尾,手里捏着车票,脸色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另一句。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小时候的事?”

“她说我是在医院附近抱到的。”

“医院附近?”

“她说那天下雨,路上没人,后来有人把我放在门房。”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转述别人家的事情。

我问:“你信吗?”

小满低头把车票折了一下。

“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旧铁盒。

“爸,我不会把东西拿走。您想看,就看。”

她说完离开了。

江德华一直坐在窗边,等门关上才开口。

“你满意了?”

我转过头。

“是你亲口说她没人要。”

“那时候你问得太紧。”

“我问孩子是谁,你就能编一套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耳边,能看见一层很细的绒毛。

“我没编。”

“那叫什么?”

“活下去的说法。”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一阵发紧。她起身想扶我,我把手甩开了。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垂下。

“老丁,你现在不能动气。”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只要我不高兴,就会把孩子赶出去?”

“你自己清楚。”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江德华没有继续说,可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我。我忽然明白,这些年他们把我挡在外面,不只是为了省一场争吵。

他们怕我知道以后,会做出什么。

“孩子不是门口捡来的,对不对?”

“我没说过她是捡来的。”

“你说她没人要。”

“我说的是当时的情形。”

“那是谁把她交到你手上?”

江德华坐回椅子,手指抠着椅边的木刺。

“我在产房外面接到的。”

“你去过产房?”

“去过。”

“谁让你去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

她抬头看我,眼神终于有了疲惫。

“因为有人叫我。”

“谁?”

“我不能说。”

我笑了,笑得嗓子发干。

“你不能说,德福不能说,国庆也不能说。这个家里只有我不配知道,是不是?”

江德华起身,把床头的水杯拿给我。

“先喝水。”

我没有接,水杯在她手里轻轻晃着。

“你亲手抱走的孩子?”

她沉默。

“回答我。”

“是。”

两个字很轻,却把这间病房劈开了。

我看着她,许久没能说出话。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低声说:“那天我从产房外抱走她,孩子很小,身上裹着白布。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问我是谁。”

“然后呢?”

“我把她抱回去。”

“你和德福一起?”

“德福在外面等。”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

“没有商量,怎么会刚好都在?”

江德华抬手擦了一下脸,指腹上沾了点水,不知是眼泪还是洗脸时留下的。

“老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不能留在那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没有人照看。”

“她的家人呢?”

她闭上嘴。

我从床头拿起那只旧铁盒,重重放在被子上。

“你们拿我当遮挡,拿这个家当临时地方,等着哪一天没人再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江德华终于看向我。

“你只在乎她是谁的血脉吗?”

我怔了一下。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她叫了你这么多年爸,吃你买的糖,穿你补过的鞋。你现在盯着一张纸,就想把这些都算清楚?”

“我问的是实话。”

“实话说出来,她就能过得好吗?”

“至少她有权知道。”

“她知道以后呢?你能保证她不受伤?”

我没接话。

窗外有船鸣,声音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一声,又一声。江德华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塌了下去。

我以为她会继续辩解,可她只是说:

“孩子不是偶然落到我们手里的。”

说完,她把门关上,留我一个人对着床上的铁盒。

那天傍晚,国庆来到病房外,没有进来。小满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提着衣袋,远远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护士推车经过时,国庆往旁边让了让,肩膀擦过墙角,留下一小片灰白的印子。

小满忽然问:“哥,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吗?”

国庆没有回答。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小满站在原地,手指抓紧了衣袋提绳。

我隔着半开的门看见这一幕,胸口那点闷痛又慢慢升起来。

我拿起铁盒,指甲抠住生锈的扣子。

这一次,我没有叫江德华,也没有等江德福回来。

05

扣子被我撬开时,锈屑落在被面上,像一层细红砂。

江德华站在床边,想伸手阻拦,最后只是把手收进袖口。她没有再说不能看,也没有再说孩子过得好不好。

盒子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受过潮,边角卷起。封面没有姓名,只有医院的旧印章,印痕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翻到中间,先看见出生日期。

那一栏和小满的出生日期相同。

江德华闭上眼,呼吸变得很轻。我继续往下看,接生人、婴儿体重、出生时辰,一项一项写得清楚。

这不是随手留下的纸片,而是医院正式存过的记录。

“你早就知道?”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

我把册子放到桌面上,页脚露出一行小字。那是医院旧档案的编号,后面盖着一枚圆章。

“德华,你说。”

她抬头,嘴唇干裂。

“我只知道孩子在那里。”

“你亲手抱出来的?”

“是。”

“她母亲呢?”

江德华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栏。

“她叫陈秋兰。”

这个名字落下来,我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到地上。

我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国庆年轻时常挂在嘴边的名字。后来有一天,我在他抽屉里看见一张合影,照片背面写着秋兰两个字。我当时把照片撕了,问他是不是还和那个姑娘来往,他低着头,说没有。

这几年,他再也没提过。

我重新看向册子。生母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三个字的笔画被岁月磨旧,却没有认错的余地。

“她生了孩子?”

江德华点头。

“孩子是她的?”

“是。”

“她人呢?”

江德华抬起手,擦过鼻梁,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

“生完孩子没多久,就病了。”

“病得很重?”

“很重。”

“现在在哪儿?”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了。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医院后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床上,背后全是冷汗。

我以为自己查到的是一件家事,没想到纸上先出现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因为不能说。”

“谁说不能说?”

江德华没有回答。

我翻到下一页,生父一栏被一大片深色墨迹盖住。墨水已经干透,边缘却有重新涂抹的痕迹,像有人不放心,后来又压了几层。

我用指甲蹭了一下,纸面立刻起毛。

江德华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会撕坏。”

“坏了才好,省得你们一直藏着。”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比平时大。

门被推开,江德福站在外面。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脸色灰白,手里的帽子被揉成一团。

“你们都看见了?”

我没有问他看见什么,只把册子转向他。

“陈秋兰是谁?”

江德福闭了闭眼。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她和国庆认识,不知道她生过孩子。”

“孩子现在好好的。”

“这句话你们都说。”

我把册子推到床边。

“这里写的是小满。”

江德福走进来,拿起册子,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他没有翻页,只盯着那三个名字。

“是她。”

“是陈秋兰的孩子?”

“是。”

我看着江德华,又看江德福。

“你们两个,一起把这件事压了这么久?”

江德福没有躲。

“是。”

这一个字比我想的轻,落在耳朵里却很重。

江德华靠着床边,眼圈发红。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我原谅。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谁。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我今天还要做检查。她看见病床上的册子,顺手要收走,我一把按住。

“这是我的东西。”

护士愣了愣,说医生让我马上过去。

我站起来时,胸口猛地一缩,眼前发黑。江德华扶住我的胳膊,江德福去按呼叫铃。

我甩开江德华,刚迈出一步,膝盖便软了下去。

护士赶紧叫人。

几张病床从走廊尽头推来,轮子撞在门槛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江德华抓住我的衣领,喊我别动。江德福站在一旁,嘴里不停说着我的名字。

我被扶上病床时,手还攥着那本册子。

护士把册子抽走,放进旁边的文件袋,说先替我保管。我想抢回来,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沙响。

门外,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那只旧铁盒,脸色发白。她听见护士说要把我送进监护室,快步走到床边。

“爸,你还认不认我?”

我看着她,想伸手,却抬不起胳膊。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您还认我吗?”

江德华别过脸,江德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泛黄的接生登记摊开:生母写着“陈秋兰”,生父一栏却被墨水遮住。江德福终于承认,二十四年前,是他和江德华把孩子抱进丁家。护士推来病床,催我十分钟内进监护室;门外,小满哑着嗓子问:“爸,你还认不认我?”我若追问,丁家会散;若继续认女,墨迹下那个男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