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一半,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记账本哗哗翻页。

我蹲在地上数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摞成几摞,数了三遍还是三千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微信转账,8800元。

备注一行字:“舅,第一个月工资,给妹妹交学费。”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退款键上。

外面下着雨,招牌灯管滋滋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我没点开,手就那么悬着。

指头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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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供货商老赵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我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

他说于老板,上个月的货款该结了。

我说知道,再宽限两天。

他说已经宽限五天了。

我说那就再三天。

他没吭声,挂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又看。

一万四千多,还得留着交下半年房租。

货架上的货不多了,方便面箱子空了一半,酱油醋的瓶子稀稀拉拉。

这超市开在县城老居民区,周边都是老街坊,买东西爱赊账,月底结一回。

上个月光赊出去的就有两千多。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女儿于小雅。她声音脆生生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抹布。“到了?哪个学校?”

“省师范。爸,学费八千六,住宿费一千二,加上被褥什么的,得一万出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行,爸想办法。”

“爸,我妈说让你出学费,这是当初说好的。”

“我知道。爸这两天就给你转。”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个铁盒子,平时放零钱用的。

我拿出来倒在柜台上,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二十。

数了三遍,三千二。

手机又响了一声,短信。傅玉珂的,就一行字:“小雅学费的事,你心里有点数。当初离婚说好的,学费你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站起来去理货架。方便面箱子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搬起来。搬了三趟,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傅玉珂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她养了小雅三年,从没跟我张过口。这是头一回。我知道她不是要钱,她是要我认这个当爹的责任。

可我拿什么认?

下午我去菜市场,想找姐姐于桂莲借点。

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

姐姐在菜市场卖干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唐俊爽读研这三年,她把攒的钱全搭进去了,摊子上连个冰柜都舍不得买。

我回到超市,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出来倒水,看见我说:“于老板,今天没生意啊?”

我说:“有,卖了四瓶水。”

她笑了一声回去了。

我把烟掐灭,手机翻到唐俊爽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一张照片,穿着学位服站在学校门口。

我回了个大拇指。

他回了个笑脸。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他能有什么钱?刚毕业的学生。

天擦黑的时候,老赵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于老板,实在不行你先结一半。我回了个“明天”。发完把手机塞兜里,开始拉卷帘门。

铁门拉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老赵,掏出来一看,是唐俊爽。转账8800元。备注写着:“舅,第一个月工资,给妹妹交学费。”

我愣在门口,卷帘门停在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腿发凉。

02

唐俊爽签了省城一家科技公司,做软件测试,试用期月薪一万二。

这事是姐姐打电话告诉我的,那天她声音里带着笑,说俊爽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就想着给姥姥买东西。

我坐在超市里,手机开着免提,听姐姐絮叨。

她说俊爽在网上给姥姥看了个按摩椅,两千多,姥姥腰不好,早就想要一个。

我说应该的,孩子有这份心。

挂了电话,我翻到女儿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自拍,手里举着新手机。

配文就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点了个赞。

过一会儿又取消了。

她可能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我去姐姐家送米。

超市里压了两袋五公斤的东北米,日期快到了,自己吃不完。

姐姐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扛着米上去,敲了半天门。

开门的是唐俊爽。他穿着件旧T恤,头发长了没剪,看样子在家待了好几天。

“舅。”他叫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一堆打印的论文材料。姐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正包饺子呢。我说不吃了,放下米就走。

唐俊爽跟着我到门口,说:“舅,我工作定了。”

“听你妈说了。省城,一万二。”

他点点头,又说:“第一个月工资我想给姥姥买个按摩椅,她腰疼好多年了。”

“应该的。你姥姥从小带你,该孝敬。”

他笑了一下,那种不好意思的笑。“舅,等我发了工资,请你们吃饭。”

我说行,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上面喊:“舅,妹妹考得怎么样?”

“还行,省师范。”

“那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

楼上姐姐家窗户亮着灯,能看见唐俊爽的影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晃。

我心里挺高兴的,这孩子懂事。

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

上回通话还是过年,她说了句“新年快乐”就挂了。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又按掉。

算了,她可能在上课。

回到超市已经快中午了。

老赵的未接来电两个。

我没回,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昨天的账拢了拢。

进货单上方便面一箱涨了三块钱,食用油一桶涨了五块。

我拿笔把进货量都往下调了两成。

调完把笔一扔,趴在柜台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姐姐在菜市场喊我,说永胜你快来,俊爽发烧了。

我跑过去,姐姐抱着俊爽坐在干货摊后面,孩子脸烧得通红。

姐姐说没钱去医院,你先借我点。

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二十块。

醒来的时候,柜台上的记账本被口水洇湿了一角。

我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货架最上面一层落灰了,我拿鸡毛掸子扫了两下,灰掉下来呛得直咳嗽。门外有人喊:“于老板,拿包盐。”

我应了一声,从货架上摸了包盐递出去。两块五。那人给了五块,我翻抽屉找零钱,翻出一张旧存折。

蓝色封皮,边角磨白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写着取款记录:一万二。

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那天姐姐来超市找我,眼睛红红的,说俊爽研究生复试过了,学费还差一万二。

我当时没犹豫,把存折拿出来,说姐你拿着。

姐姐说这是你给小雅存的吧。

我说小雅还小,到时候再攒。

姐姐攥着存折站了半天,最后说算姐借你的。

后来傅玉珂查账,发现存折里的一万二没了。

我没瞒她,说借给姐姐了。

她问什么时候还。

我说俊爽毕业了还。

她说俊爽毕业还有三年。

我说那就三年。

她那天没吵,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两针又拆了。第二天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说:“于永胜,你选你姐,那就别怪我不跟你过了。”

我没签字。拖了半个月。最后傅玉珂说,你不签我就带小雅走。小雅在卧室里哭,我进去想抱她,她推开我说“你走”。那天晚上我签了字。

这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我把存折塞回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摞进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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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那天是个晴天,我记得清楚,因为傅玉珂穿了件白色短袖。她平时舍不得穿那件,说容易脏。那天穿了,像是要干干净净地走。

我们坐在民政局大厅里,塑料椅子硬邦邦的。

前面排着两对年轻人,都是来离婚的,一对在吵架,一对谁也不理谁。

傅玉珂翻着协议,拿笔在财产分割那栏划了一道,说房子归你,超市归你,小雅归我。

我说行。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于永胜,你心里只有你姐你外甥。我嫁给你十五年,排在第几?”

我没说话。我知道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你下岗那年,你姐给你送了三个月饭。这事你念叨了十五年。我生小雅那天你在哪?在你姐家帮忙修水管。”

“那天姐家水管爆了……”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姐的事永远排第一。你外甥的事也排第一。小雅呢?我排第几?”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办完手续出来,傅玉珂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没看我,望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说:“于永胜,你以后别来找小雅。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来找你。”

我说:“她是我的女儿。”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傅玉珂转过头,眼圈红红的,“你外甥的学费一万二,你眼睛都不眨。小雅的补习班两千块,你说没钱。于永胜,你有心吗?”

那天她走了,白色短袖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不见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三根烟,烟灰落在皮鞋上,我没擦。

回家路上接到姐姐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她说俊爽今天去学校报到,让你有空来家里坐坐。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又点了一根。

那天晚上小雅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爸,我恨你。”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对不起”。她没再回。

后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超市上。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不休息。

货架从三个加到六个,冰柜从一台加到三台。

钱挣得不多,但够活。

每个月给姐姐转一千,说是给俊爽的生活费。

姐姐不收,我就直接转到俊爽的卡上。

俊爽上研二那年,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舅,我知道你每个月都给我转钱。等我毕业了,加倍还你。”我回他:“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逢节假日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候,有时候是一张学校食堂的饭菜照片。我一般不回,偶尔回个笑脸。

去年腊月,傅玉珂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正在给货架补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她说小雅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五十。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就不问问她好不好。

我说她好吗。

傅玉珂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晚上做题,会翻你以前给她买的童话书。”

我手里那瓶酱油差点掉地上。

“于永胜,”傅玉珂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让她见你。她自己不想见。她说你选了别人。”

我说:“我没有选别人。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傅玉珂没接这句话,只说:“挂了。”然后就真的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超市坐到十二点,货架上的东西没理完。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小雅的微信头像,一张卡通猫。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那句“对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好几遍,最后锁了屏。

04

唐俊爽研究生毕业那天,姐姐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

照片里俊爽穿着学位服,站在学校大门口,姐姐站在旁边,穿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群里亲戚挨个点赞,有人说俊爽争气,有人说姐姐苦尽甘来。

我点了个赞,又发了个两百的红包,写着“恭喜毕业”。

姐姐没收,私信我说:“永胜,你这些年贴的钱够多了,红包不收。”

我说:“给孩子的,拿着。”

姐姐最后还是收了,发了个合掌的表情。

那之后一个月,唐俊爽一直在省城面试。

姐姐偶尔来超市坐坐,说俊爽投了十几份简历,有两家让等通知。

我说不急,好饭不怕晚。

姐姐坐在收银台旁边的马扎上,帮我叠纸箱,叠着叠着就发呆。

“永胜,”她忽然说,“当年那一万二,姐一直记着。”

“提那个干什么。”

“俊爽也知道。”

我手上一顿。“你跟他说的?”

“没。”姐姐把纸箱压扁,“他自己猜的。有一回我跟你打电话说钱的事,他在隔壁听见了。后来他问我,我说是你舅帮的忙。他就没再问,但我看他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把叠好的纸箱摞在一起,用绳子捆了。

“永胜,姐对不住你。你和小珂……”

“姐,过去的事不说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摊子上没人看。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俊爽说第一个月工资给姥姥买东西。这孩子,心里装的全是别人的好。”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走远。

六月底,唐俊爽正式签了合同,月薪一万二,试用期三个月。

姐姐打电话来报喜,声音亮堂堂的,说俊爽公司管午饭,有宿舍,条件不错。

我说那好,让孩子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

点上抽了两口,想起三年前取那一万二的时候,柜台里的营业员问我要不要留个凭证。

我说不用,这是家里的事。

现在想想,家里的事,有时候比外面的事还难算清。

那天下午女儿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自拍,配文“录取通知书到啦”。

照片里她举着那个红信封,笑得露出虎牙。

我放大了看,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写着“三好学生”。

傅玉珂在下面评论:“我闺女真棒。”我想评论点什么,打了“恭喜”两个字,又删了。

她可能不想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下面。

晚上老赵又来催款,这回语气硬了,说于老板你再不结,下次不给你供货了。

我说行,明天一定。

挂了电话翻手机银行,余额一万四,房租下个月到期,得留八千。

能动的只有六千。

离老赵的货款还差四千。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记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正头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唐俊爽发来的。

一条转账消息。8800元。备注:“舅,第一个月工资,给妹妹交学费。”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退款键上。柜台上那盏台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手机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还是唐俊爽的。

“舅,那一万二的事我早知道了。这钱您别退。”

我的手停在半空。

指头有点发酸,酸得有点发麻。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啪啪响。

我蹲下去,后背靠着货架,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货架上那排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还剩三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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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退那笔钱。但也没收。转账在微信里挂着,超过二十四小时会自动退回。我盯着那个倒计时,像盯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超市里凑合了一夜。

躺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全是各种群消息。

我把唐俊爽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短短两行字,看了十几遍。

他怎么会知道?

当年取钱的事,只有我和姐姐知道。傅玉珂是后来查存折才发现的。唐俊爽那时候在学校,不可能知道。除非姐姐跟他说了。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货架上的方便面在黑暗里堆成一座小山。

我想起俊爽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姐姐带他来超市。

那时候超市刚开,货架只有两个。

俊爽站在货架前面,盯着上面的巧克力看了半天。

姐姐说别看了,走吧。

他一声不吭跟着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我骑自行车追出去,在菜市场门口追上他们娘俩。

我把那块巧克力塞到俊爽手里。

他攥着不吭声,姐姐说快谢谢舅舅。

他说谢谢舅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来每年过年我都给他买一块巧克力,一直买到上高中。再后来他大了,不要了。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打开微信。

唐俊爽的头像是一张工作证照片,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听谁说的?”发出去又觉得不对,撤回了。

改成:“钱不用你还,舅不要。”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看,唐俊爽回了:“舅,我读研第一年就知道了。我妈打电话借钱,我在旁边听见的。后来我问她,她全说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舅,那钱是给妹妹存的。我用了三年,现在该还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回点什么,打了好几次都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货架上拿了瓶水。拧开盖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第二天一早,姐姐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说永胜,俊爽是不是给你转钱了。

我说嗯。

姐姐说这孩子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场。

我说哭什么。

姐姐说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和小珂离婚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永胜,你在听吗?”

“在。”

“俊爽说要把钱还你。我说你舅不会要的。他不听,说以后每个月都转,直到还清。”

“姐,”我打断她,“那钱是我给小雅的。跟你和俊爽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姐姐的声音低下来,有点哑。“永胜,姐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