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我蹲在楼道口,膝盖抵着下巴。

屋里灯亮着,姑姑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压得低低的:“她爸有钱,你扣下就是了。”母亲没吭声,只有数钱的窸窣声,一下一下,像指甲刮过铁皮。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的号码,上回拨过去还是三年前。

我抹掉眼泪,按了拨出键。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爸,我饿。”沉默了几秒,椅子倒地的闷响。

不到一小时,三辆车停在楼下。

母亲开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沓钱。

姑姑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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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二岁那年,爸妈离了婚。

法院把我判给母亲韩秀珍,父亲傅明每月给抚养费。

母亲跟我说,你爸那人没良心,钱从来不给。

我信了。

那时候小,不懂事,只晓得父亲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后来他跑运输,常年不在家,电话也慢慢断了。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次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他塞给我五十块钱,说买点吃的。

我回家跟母亲说了,她脸一沉,说以后别要他的钱,脏。

我不明白钱有什么脏的,但还是点头。

从那以后,父亲再给钱,我都躲着。

他大概也觉出什么,来的次数更少了。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托大伯带了个红包来,里面六百块。

母亲收走了,说替我存着。

存折我后来见过一回,上面是她的名字。

日子就这么过。

我念完职高,在县城步行街一家服装店做导购。

底薪两千二,加上提成,每个月能拿三千出头。

母亲在附近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我们租了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客厅那张沙发坐下去就陷一个坑。

母亲跟我说,你长大了,该给家里交伙食费。

一个月一千六。

我说行。

那会儿觉得应该的,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工资发下来,我数出十六张一百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也不数,直接塞进围裙兜里。

头几个月还好,晚饭有菜有肉。

后来就慢慢变了。

先是肉少了,豆腐青菜多起来。再后来,晚饭常常只有一锅剩粥,配点咸菜。我问妈,怎么吃得这么素。她说最近菜价贵,省着点。我信了。

姑姑傅玉珍是那阵子开始常来的。

她是我爸的妹妹,住得不远,隔两条街。

以前也来,但没这么勤。

那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上门,跟母亲关在屋里说话,门一关就是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姑姑脸上带着笑,母亲脸上带着愁。

姑姑这人,我从小就不太喜欢。

她嘴甜,见谁都夸,但眼睛滴溜溜转,看人像看秤上的肉。

她在牌桌上混了大半辈子,赢了就笑,输了就找人借。

她丈夫曾博开个小卖部,老实巴交一个人,管不住她。

儿子曾晋鹏跟我同岁,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街上晃荡,最近吵着要买车。

有回姑姑来,我正好在客厅。

她跟母亲说:“秀珍啊,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姑姑也瞟了我一下,笑起来:“安然越长越俊了。”我礼貌地叫了声姑姑,回自己屋了。

门没关严,听见姑姑压低声音说:“她爸现在跑大货,挣得不少。你扣下就是了,她还能饿死?”母亲说:“那不好吧……”姑姑啧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你养她这么大,不该回报你?”

我靠在门板上,指甲掐进手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推门出去问个明白,又怕闹起来。

我从小就不敢跟母亲顶嘴,她脾气上来摔东西,我见一回怕一回。

第二天我试探着跟母亲说,店里有个同事搬出去租房,一个月四百,要不我也搬出去?

母亲正在擦桌子,抹布往盆里一摔:“你翅膀硬了?嫌家里不好你走,走了别回来。”我没再提。

过了几天,姑姑又来了。

这回她们在屋里待得久,我听见母亲哭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姑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我,往身后藏了藏。

我没吭声。

那个月发工资,我把一千六递给母亲。

她接过钱,转身进厨房。

我站在客厅,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很小:“钱拿到了,你过来拿吧。”我以为是姑姑要借钱,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早年跟姑姑打过牌,输了三万。

那笔账一直没清。

姑姑时不时拿这事敲打她,说你再不还,我就告诉你前夫,让他知道你把闺女养得多好。

母亲怕父亲知道她打牌的事,更怕父亲拿这个说她不配养孩子。

姑姑就捏着这个,一步步逼她。

02

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寒碜。

有天晚上,锅里就剩半碗粥,稠的都被盛走了,我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喝了两口,说妈,我明天想吃个炒鸡蛋。

母亲头也没抬:“鸡蛋涨价了,过阵子再说。”我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饿得胃疼,起来翻橱柜,找到半包方便面,干嚼了。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饿的,也可能不全是。

姑姑来得更勤了。

有回我下班早,走到楼下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尖尖的:“你放心,她妈那边我说好了。每月一千六,够咱们翻本了。”看见我,她立刻挂了,笑盈盈地说:“安然下班啦?你妈今天做了红烧肉。”我上楼,桌上只有一盘炒白菜。

我开始留意。姑姑每次来,走的时候都拎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有次袋子没扎紧,露出一沓钱的边角。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问母亲。

那段时间母亲变得特别容易发火。

我下班晚回来十分钟,她骂我不知道跟谁鬼混。

我买了件五十块的T恤,她说我乱花钱。

可她自己买了条金项链,说是姑姑送的。

那项链我认得,是姑姑戴过的那条,镀金的,掉色。

有回我在店里上班,大伯母蔡秀丽来了。

她平时爱打牌,跟姑姑是牌友。

她挑衣服的时候随口说:“你姑姑最近手气好,天天赢钱。”我说是吗。

大伯母压低声:“你妈也真是的,把闺女饭钱都借出去了,自己在家啃馒头。”我一愣:“什么饭钱?”大伯母意识到说漏了,赶紧摆手:“没啥没啥,我瞎说的。”

那天我提前下班,没回家,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天一点点暗下来,蚊子围着腿转。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把闺女饭钱借出去了。

我的饭钱。

一千六。

我上楼的时候,姑姑正好从家里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安然今天回来得早。”我没理她,径直进门。

母亲在厨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灶台上放着一碗咸菜,半锅稀饭。

“妈。”我叫她。

她没转身,拿袖子抹了把脸:“回来了?饭在锅里。”

“姑姑是不是拿走了我的饭钱?”

她手一顿,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半天才说:“没有的事,你听谁胡说的。”

“我听见了。上回她说扣下就是了,扣什么?扣我的饭钱?”

母亲转过身,眼睛红的,嘴却硬:“你姑姑是为你好。你爸有钱,你去跟他要,他该给。”

“他给过。你跟我说没给。”

“他给的那点够什么?你从小到大花的钱他管过吗?”母亲声音高起来,手指戳着灶台,“我养你这么大,你倒向着外人说话?”

我说不过她,也不想吵。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发呆。床单是去年姑姑给的,说是她家换新的,旧的给我。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球。

第二天上班,我站在店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同事小周扶住我:“安然你脸色好差,吃早饭没?”我摇头。

她塞给我一块糖,我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中午我没吃饭,在更衣室躺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姑姑。

我接了,她在那头说:“安然啊,你妈让我问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我说发了。

她说:“那你赶紧拿回来,你妈等着用。”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下班后我去银行,把工资取出来,三千二。

数出一千六,剩下的装回兜里。

走到楼下,听见姑姑在屋里说话,嗓门不小:“她就一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你养她到十八就够意思了,现在她挣钱了,不该交家里?你扣她点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我怕她知道了闹。”

“闹什么闹?她敢闹,你就说她爸不要她,看她能去哪。”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转身下楼,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黄蒙蒙的,飞虫绕着灯泡转。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上回打是去年过年,他没接,后来也没回。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按了拨出。

响了两声就通了。

“安然?”他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爸,我饿。”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倒了。他声音沉下来:“你在哪?”

“在家楼下。”

“别动,爸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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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到的时候,我蹲得腿都麻了。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几步跨到我面前。

路灯底下我看清他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鬓角白了,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他蹲下来,手放在我肩膀上,很重。

“吃饭没?”

我摇头。

他没再问,站起来往楼上看了一眼,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人影晃来晃去。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都过来”,就挂了。

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地址,语气沉得吓人。

不到十分钟,三辆车陆续停在楼下。

第一辆下来的是爷爷傅礼贤,拄着拐杖,步子倒快。

第二辆是大伯傅家富,穿着饭店的白围裙,手里还攥着把锅铲。

第三辆是叔叔傅明远,跑出租的,车顶灯还亮着。

后面跟着大伯母蔡秀丽,还有两个堂哥。

我懵了。

父亲把我拉到身后,说:“别怕。”然后带头往楼上走。

爷爷跟在他后面,拐杖点着地,笃笃笃。

大伯把锅铲往腰后一别,叔叔点了根烟,吸一口就掐了。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沓钱,蓝票子,用皮筋扎着。

她看见父亲,脸刷地白了。

姑姑站在她身后,正往嘴里塞瓜子,看见这一群人,瓜子壳粘在嘴角,整个人僵住了。

“傅明,你什么意思?”母亲声音发尖。

父亲没理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姑姑身上。“玉珍,你出来。”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瓜子掉在地上。“哥,你听我说……”

大伯上前一步,堵住门口:“说什么说,进去说。”

一屋子人涌进去,客厅顿时挤得转不开身。爷爷坐在那张陷下去的沙发上,拐杖往地上一顿:“都坐下。”

没人坐。母亲靠着墙,攥着那沓钱的手在抖。姑姑缩在角落,眼神乱飘。我站在父亲身后,能闻到他身上的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呛鼻但踏实。

父亲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起来。

录音开始播放,先是哗啦啦的洗牌声,然后姑姑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她妈欠我那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