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娘眉间有九道艾疤,
痂是黑的,仙姑说烧满十道,
人就能留住。
我赶回村那晚,灶上正滚着一锅水,
艾姑捏着一撮艾绒笑,
让我按住我娘的肩。
我一按,摸到娘后颈那片皮冰凉,不像活人的。
艾烟里有股甜香,我闻出来了,
那是药铺后柜锁着的洋金花。
仙姑说,第十道疤烧完,就该杀牛了。
01
灶上的水滚了三滚,白汽把房梁熏出一层湿。
我娘趴在长凳上,眉间九道艾疤排成两行,痂是黑的,边上一圈皮翻卷着,像烧糊的米粒。
她嘴里塞着一截蓝布,牙咬得咯吱响。
「杏啊,按住你娘的肩。」艾姑把一撮艾绒在指尖捻成个小塔,「别叫她动,一动疤就偏,偏了煞就出不来。」
我按住。
娘的肩膀在我手底下抖,抖得像簸箕筛米。
可我指头一按下去,心里咯噔一下,她后颈那片皮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肉。
「仙姑,我娘烧几天了?」
「今儿第九天。」二婶邝月娥从灶口直起腰,手里端着一碗汤,「一天一道疤,一天一只鸡,我一样一样拿笔记着,账都在我这儿。」
她把碗递到我脸前,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闻着是股药味。
「补汤,趁热。」二婶拿袖子擦了擦碗沿,「你娘这病,药铺的草根树皮不顶事,得靠仙姑的艾火。」
我没接,先看娘的脸。
娘眼珠子往我这边挪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要说话,被布条堵了回去。
「烧完这一道,人就留得住。」艾姑捏着艾绒往娘眉间凑,「头九道是拔,第十道是封,封口的疤最要紧。」
艾绒点上火,冒起一缕青烟。
那烟是甜的。
不是陈艾的苦香,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捂坏了的桂花。
我在镇上福安堂站了三年柜,闻过这个味。
洋金花,锁在后柜第三层的抽屉里,师父说那是药也是毒,一钱能叫人昏睡半日。
我手指头一紧,指甲在娘肩上掐出个印。
「仙姑,你这艾绒哪儿买的?」
「自家晒的。」她眼皮都没抬,「山后的野艾,比铺子里头的药气重。」
我没接这句话。
火苗在娘眉间舔了一下,皮肉吱地一响,一股焦味腾起来。
娘整个人往上弹,我死死按住,胳膊抖得发麻。
蓝布被她咬出了血,滴在长凳上。
疤成了。
第十道,黑得发亮。
「成了。」艾姑收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先别急着松口,叫她缓一缓。人这一缓,气就落回身子了。」
二婶凑上来,往我手里塞碗:「喂她两口,补一补。」
我把碗端过来,先不忙喂。
娘牙关还咬着,汤喂不进去。
我就用指头把碗沿上那层浮油拨开,在碗底刮了一圈。
指甲缝里刮进一层白渣,细细的,像盐,又没盐那么干。
我心里记了一下。
02
第二天日头没出,鸡笼就哭了。
鸡叫分两种,一种天亮,一种被人拽着脖子。后头这种,声音是断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二婶一手一把菜刀,把三只芦花鸡、两只老鹅,一只一只按在门槛上放血。
鸡喉咙割开那一下,翅膀扑得门槛上一层灰,血溅在门神画上,红了一片。
「祭牲不见血,神不收。」二婶杀得手熟,嘴上还念,「鸡鹅走前头,替你娘问路。」
艾姑在阶上坐着,闭着眼,手指头一直在拨一串木珠。
我把鸡一只一只数过去。
娘病了九天,头一天应的是第一只鸡。按规矩,九天该出九只。
可鸡笼里只剩四只。
母鸡笼原本是十六只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笼底的草,草是新的,还带着后山的湿气。
「二婶,鸡少了七只。」
「都祭了。」二婶头也不回,把鹅扔进竹盆,「祭过的凡人不吃,都叫仙姑送走了。」
「送哪儿去?」
「那是神的事。」她把菜刀往水缸沿上一磕,「你问这个,是嫌你娘命太硬?」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抬眼看我。
我不接话了。
我帮着提水、烫毛、拔毛,眼角一直挂在二婶身上。
拔到最后一只鹅,我看清了门槛外那道印子。
新压的,胶轮印子,两道,一直往坡下去,碾过的地方翻着湿泥,边上还掉着三根鸡毛。
三轮车。
坡下只有镇上一辆收山货的三轮,姓吴,铁皮车厢,车斗上钉着一块写「收」字的木牌。
我把三根鸡毛揣进袖子里。
天黑没黑透,后山传来一声牛哞。
长,闷,听着不像早上的叫法。
我在牛栏里数了一圈,栏里空了。
我娘那头小黄牛,额上有一撮白,左耳上年冬天被荆条划开过一道口子,豁的。
没了。
那天夜里,我剁鸡剁得很轻。
剁完我去收祭肉。
供桌摆了整整一排,鸡、鹅,摆得齐齐整整。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不香。
祭肉的香是有讲究的,敬过神的东西,得先上过灶、过过火,那油香能飘半个院子。
这一排,一点味道都没有,凉的,摸着也没暖过灶的样子。
墙根下那条黄狗经过,鼻子都没动一下。
狗不叫,也不闻。
一个院子摆了九天的祭肉,一条狗都不来舔。
我把碗放下,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杏啊,站那儿做什么?」二婶不知什么时候到我背后,「祭物不能乱翻,翻了要还的。」
她伸手把我往回拨,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回去睡。你娘这病,还没到松气的时候。」
03
第十天,艾姑不开艾了。
她坐在堂屋里喝了半碗茶,才慢慢抬眼。
「鸡鹅是问路的。」她说,「路问了九天,神不应。那就得杀太牢。」
太牢,牛。
屋里一片静。
族老黎石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蹲在门槛上没说话。
「牛是我家的。」我说。
「牛是祭神的。」艾姑纠正我,声音还软,「你娘要留住,就得出这一头。舍不得牲口,留不住人。」
二婶跟着叹气,叹得又长又响。
「我就说一句公道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杏啊,祭这一场,鸡鹅不算,光太牢就是大钱。香烛、纸马、给仙姑的礼,一样一样都得现钱。」
「我娘的药钱,也是我出的。」
「你出的是草根。」二婶笑,「神要的可不是草根。」
她把凳子往我跟前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婶给你想了个法子。你把临街那三间老屋的地,过到你堂弟名下。人年轻,能担事。卖了办得风光,你娘脸上也有光。」
我没立刻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我娘的陪嫁田契,就压在灶后第三块砖底下,三年前我出门时自己压的。
「办,就办体面。」我把碗放下,笑了一下,「只是婶,我娘这半个月都糊涂着,等她清净了,得她点头。到那天我一句不拦。」
二婶眼里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这才像话。」
我起身出院子,先去瞧了瞧牛栏外那堆新草。
草还湿着,是新割的。
牛栏里空了,可草是人喂的,人喂到昨天。
我提着剪子往后山走。
小黄牛在竹寮底下,正低头嚼叶子,脊背上落了一层日头。
它见了我,耳朵动了动。
我蹲下去,剪子贴着耳朵根,在那道荆条划的老豁口上又剪深了一点。血珠子渗出来,我用袖子按住,把牛头搂在怀里说了几句话,也没管它听不听得懂。
回屋我削了个竹牌,拿烧红的铁钉在上面烫了一个「黎」字。
那是我们家的姓。
下午二婶带人来收鸡,我在灶房门口拦了一回。
「祭过的鸡,能不能留一只,我娘好时给她补。」
「不能。」二婶把最后一只扔进竹筐,「祭过的是神的东西。」
我退开了。
她转身拎筐的时候,我从袖口摸出两根红棉线,蹲下去系在其中一只鸡的翅根底下,把竹牌塞进羽毛里头,塞得贴着肉。
鸡在筐里挣了两下,没挣出来。
晚饭后我去给艾姑送艾绒。
那是我第一次凑这么近看她的手。
她把艾绒接过去,在灯下看了看,嫌弃地撇了一下嘴。
那只手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指腹上一点焦痕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一下子坐实了。
烧了三十年艾的手,不可能这么干净。
她抬眼,正撞上我的眼睛。
「杏丫头,」她把艾绒往罐子里一按,「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仙姑烧艾烧得好。」
「那是你娘有福。」她笑着把罐子盖上,「可惜啊,第十道疤也封了,人还是不见好。再拖,这命就是命了。」
我退到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她枕头底下的鼓包。
那底下压着一本硬皮东西,边角磨得起了毛。
夜里我躺在娘脚边的草席上,把指甲缝里那层白渣刮在了一张油纸上,包好,塞进腰带里。
明天是杀牛的日子。
明天我得先去看一眼,牛是谁牵走的。
04
夜里我不敢睡实。
娘烧完了第十道疤,人反倒更沉,喊她也不应,只是一直往我手心里攥。
后半夜我摸黑起来,去灶房后头续柴。
灶房隔壁就是堆祭肉的小屋,门没闩。
我贴着门缝看。
艾姑坐在小凳上,背篓摆在腿边,一只一只往里码肉。
鸡、鹅,码得整整齐齐,拿油纸盖上,上头又压了两块砖。
她码得很仔细,连鸡脖子都掰正了朝向。
码完,她数了一遍,嘴里念着数。
「二十一。」她低声说,「加上那三只鹅,二十四。」
我从袖子里抽出手,把指头按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院外传来铁皮相碰的一声。
三轮车停在坡口,车斗上那块写「收」字的木牌翻过来了,背面糊着纸,看不见字。
吴师傅跳下来,进门先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
「东西齐了?」
「齐了。」艾姑把背篓往外递,「照上回的价,鸡十八,鹅三十。」
「这回肉瘦。」
「瘦也是祭过的。」艾姑笑,「城里人不讲究这个,讲究的是土。」
吴师傅数了钱,一沓,往她手里塞。
我看着她把钱对折,揣进里衣的口袋,又掏出来,抽出几张,另外搁在一边。
「这几张给月娥。」
「嗯。」
我退了两步,绕到后墙根,蹲下,两手掐着自己的膝盖。
二十一只鸡,三只鹅。我娘九天烧了九道疤,本该九只。
剩下的,是村里别家的病。
我回到灶房,把那口装艾绒的陶罐抱到窗下。
盖子一掀,甜味冲上来。
我把指头伸进去,捻出一撮。
不是艾。
艾是灰绿,是细绒,一捻就散。
这一撮是黄褐色的粉,捻在指头上滑,像碾过的面。
我把粉倒在手心里闻,还是那股捂坏的桂花味。
我又捻了一撮,包进油纸,和指甲缝里的白渣那个包,并排塞进腰带。
天没亮,屋里就闹起来了。
我跑进去,见二婶正按着我娘的胳膊,艾姑手里捏着一大撮艾绒。
「你们做什么?」
「加灸。」二婶头也不抬,「十道疤封了人不见好,得烧到十三道,把根拔出来。」
「我娘昨夜烧完就没醒。」
「没醒才是好,煞往外走,人自然沉。」二婶把娘的下巴往上一抬,「杏啊,让开,别误了时辰。」
我上去就把那撮艾绒打落在地。
「我娘不烧了。」
屋里静了一瞬。
二婶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她在集市上跟人压价时的那种眼神。
「你打的是神的东西。」
「我打的是这撮草。」
「你这张嘴——」她一步跨过来,反手一推,我后背撞在门框上。
接着她两手一绞,把我往柴房里拖。
我抓着门框,指甲抠掉一层木屑,到底没抓住。
门从外头上了闩。
我在里头砸门,喊娘,喊了半晌,喊得喉咙破了,外头没有声音。
柴房里只有一堆干草,一把钝斧,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心里一样一样地数:二十一只鸡,三只鹅,那沓钱,那罐子粉。
数到第三遍,门开了。
站在外头的是族老黎石寿。
他把烟杆夹在胳膊下,看了我一会儿。
「别喊了,你娘缓过来了。」
我往外闯,他伸手拦了一下,力气不大。
「杏啊。」他说,「你娘这病,是命。」
「伯公,我娘是被人——」
「是命。」他打断我,「村里的事,按村里的规矩办。你年轻,别把人得罪死了。」
我缩回手,没说话,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娘果然醒了,只是眼珠翻得慢,喝了两口水又睡。
天快黑时,我去灶上熬米汤。
米缸见了底,我伸手进去刮米,指头碰到个硬东西,卡在缸底的夹缝里。
我把米刨出来,用指头掏。
一个油纸包,四方四正,用棉线缠了三道。
我捏了一下,里面是粉。
我把它解开,倒了一点在手心。
白的,细的,比指甲缝里那层还干。
米缸是二婶家的。这缸从来没在我家灶上用过,她用什么事由都能搬来一个。
我攥着油纸包站起来。
门外的灯芯跳了一下。
二婶端着油灯站在门影里,灯光从下巴往上照,她脸上的褶子全成了沟。
她笑着。
「杏啊,你翻我米缸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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