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站在秤上的时候,我正好进门。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得有半分钟。然后她下来,又上去,又下来。秤没坏,数字没变。她转过头看我,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该停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一个想瘦想了十几年的人,瘦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停。
这事得从头说。我姐生完孩子以后体重就一直下不去,试过节食,试过跑步,试过那种代餐粉,折腾了好几年,体重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上下浮动不超过几斤。她自己的原话是,我这身肉认死理,饿它都不走。
后来不知道从哪听说有那种针,一星期扎一回,能抑制食欲。她一开始是抗拒的,说往自己身上扎针这事听着就邪乎。但架不住身边有人真的瘦了。她一个老同学,之前比她还胖,半年没见,人瘦了一圈,脸都小了。我姐盯着人家看半天,回来当天晚上就开始查这针的资料。
我妈第一个反对。我妈的观点很朴素,是药三分毒,胖点怎么了,胖点健康。我姐顶了一句,你没胖过你不知道。这句话把我妈噎住了。我妈确实没胖过,她一辈子体重就没超过一百斤。一个没胖过的人劝一个胖了十几年的人别减肥,这话本身就是没分量的。
这是我一直想说的第一个点。胖这个事,瘦子是完全无法共情的。在瘦子眼里,少吃点运动一下就行了,是个意志力问题。但在我姐这样的人身上,事情不是这样运转的。她说她不是不知道该少吃,是脑子里那个想吃的念头压不住。有时候半夜饿醒了,她能清醒地跟自己谈判二十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煮了个鸡蛋。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带着一种自嘲,说 negotiations 输多赢少。哦不对,她不会说这个词,她的原话是,十次里有八次是我输。
所以后来我查资料的时候才明白,那种针的原理就是针对这个的。它模拟的是人吃完饭以后身体自然分泌的一种激素,让大脑觉得饱了。打了针以后,那个要跟自己谈判的过程就没了。不是她赢了,是谈判取消了。
我姐打第一针之前,专门去做了体检,血糖、甲状腺、肝肾功能查了一遍,医生说指标可以。她这才敢下手。这里我要先说清楚,她是走正规途径的,处方药,医生评估过。不是我在这提倡什么,我只是把我家的事讲出来。
头两针她说是没什么感觉的。食欲降了一点,但没到夸张的程度。转折在第三针之后。她形容那种变化,就是原来饭桌对她来说是个战场,现在饭桌就是饭桌。她坐下来,吃,吃完就走,中间不想别的了。她一顿饭吃几口就饱,是真的饱,不是硬撑的那种忍。
第四针打完,她的裤子开始松。第五针打完,同事开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第六针打完,她上秤,比最开始掉了二十七斤。
二十七斤是什么概念。我家里有大米的都知道,一袋大米十公斤,二十斤。她等于从身上卸下来一袋半大米还多。她的旧照片和现在的她放在一起,脸部轮廓都变了,锁骨出来了,手腕细了一圈。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镜子里这个人我不认识。
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高兴的。
这就是这件事里最拧巴的地方。一个想要的结果真的来了,来得比她十几年所有努力加起来都快,她反而慌了。
她慌的不是瘦这件事本身。她慌的是这个速度。她自己算过一笔账,之前靠节食加运动,最狠的时候一个月掉三斤,还反弹。现在这个针,一个多月的功夫掉的速度是过去的好多倍。她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的体重这么往下掉,掉得我心里发毛。
她的原话是,肉不是这么走的。
这句话很土,但我觉得很准。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有一套预期模型的。这套模型是十几年攒下来的,掉得慢,反弹快,努力和结果勉强成正比。现在这个模型被打破了。努力没变,结果翻了不知道多少倍。这种失衡感,跟她胖着的时候的绝望,居然是同一种质地的东西。
然后是更具体的怕。
她后来又去复查,顺带问医生一些问题。医生给她讲了一个事,让她回来辗转好几天没睡好。快速掉体重的时候,掉下去的不全是脂肪,还有肌肉。肌肉这个东西掉了,代谢会跟着降,人看着瘦了,但底子反而虚了。医生建议她加力量训练,把肌肉保住。
她一个十几年没进过健身房的人,现在每周去举铁。她举着最小号那个哑铃,旁边站着的小姑娘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回家跟我学这事,自己先笑了。但笑完她说,我这次是真心怕的。因为医生还说了,停针以后,食欲会回来。多数人会反弹,反弹的比例不低。也就是说,这个针不能打一辈子,但它给的瘦,是有期限的。
我听到这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特别不好听的类比。这就像借高利贷买了个大件,东西是先到手了,账后面要还的。只不过这笔账还的是什么形式,谁也说不准。
我姐自己的理解更直接一点。她说,我现在等于是在租这个身材。租金一个月好几千,停租那天,房主可能把房子收走,还可能收走的时候把我自己家的家具也顺走几件。家具就是她的肌肉。
钱的事也得说。这个针不便宜,自费,一个月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是那种需要在月底看一眼余额才能决定下个月还打不打的开销。我姐夫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理由就是钱。后来我姐瘦下来以后,家里氛围有了个微妙的变化。我姐夫嘴上没说什么,但有一天他说了一句,要不这个月先打,下个月再看。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当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家对待这支针的态度,从我姐一个人的执念,变成了一个家庭层面的预算决策。它已经不是一个减肥的事了,它是一个每个月要划出去的支出项目。而这个支出项目背后,站着我姐的整个社交形象,她穿衣服的样子,她上班时候的状态,她照镜子的心情。
这笔账没人算得清。但她停不下来,这一点全家人都看出来了。
再说说她为什么怕瘦得变了样子。
二十七斤下去以后,最先显出来的是脸。脸瘦了以后,颧骨出来了,太阳穴有点凹。她自己说是显老。我在旁边观察,她说的显老,一半是真的,快速掉体重的时候脸部脂肪流失,皮肤来不及收缩,会松。另一半是心理的,她看惯了自己圆一点的脸,现在这个脸对她来说是陌生的,而陌生在人对自己身体这件事上,约等于不好看。
还有一个事她没跟别人说,只跟我讲了。她说她现在有时候会摸自己的胳膊,摸到那种松下来的皮,心里就一沉。她说不出口这是什么感觉,就说了句,好像肉是我的,又好像不是。
我对这句话琢磨了挺久。我后来想明白一点。人跟自己的胖瘦之间,本来是有一个漫长的、缓慢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协商过程的。吃多了,第二天愧疚;运动了,一周后看到一点点变化。这个过程虽然折磨人,但它让你感觉身体是你自己的,每一点变化都是你参与的结果。现在这个针把这个过程压缩了,身体的变化速度快过了心理的适应速度。人是瘦了,但那个瘦没有经过她,是发生在她身上的。
我姐表达不出来这个,她只能说出那句,怕继续打下去人瘦得变了样子。
还有一个层面的怕,她提过一次,说完就换话题了。
她说,我现在瘦成这样,别人夸我,我心里不舒服。
我问为什么,瘦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说,以前胖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我能接得住。现在人家夸我瘦了好看,我接不住,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挣来的,是针给的。
这个话我听完愣了一下。因为我发现她给自己设了一个道德法庭,在法庭上她给自己的努力记分,针带来的效果不计入得分。她十几年的节食、跑步、自责,在她自己的记账体系里是有效功,现在这些一下全被一个外来的东西覆盖了,她反而觉得自己像个作弊的人。
这个心态我估计不少瘦下来的人都有,只是没人说。因为说出来显得矫情,你都瘦了你还不舒服。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一层。减肥这个事对很多人来说,不只是减肉,是想通过控制身体来获得一种掌控自己人生的证明。针把这个证明夺走了。你赢了,但裁判说你这局不算。
再往下说一层,就是那些夸她的人。
夸她的人里面,有一部分人是真心的,有一部分人带着探究。探究的那种会追问,你怎么瘦的,用了什么方法。我姐一开始说实话,说是打针了。追问的人里,有人眼神会变一下,那个变,很轻微,但我姐能感觉到。后来她学乖了,说少吃多动。对方就笑了,说你可真自律。
同样一个人,同样一件事,说是针,得到的是微妙的疏远;说是自律,得到的是敬佩。
这个观察我觉得比针本身还值得说。我们的社会对瘦的态度是,结果可以要,手段要干净。饿出来的瘦是美德,药出来的瘦是走捷径。但饿出来的瘦,对多数易胖体质的人来说根本不存在,这事我姐用十几年验证过了。所以那套美德叙事,实际上只对瘦得起的人开放。剩下的人要么胖着被议论,要么用药瘦着被议论。两头都是议论。
我姐现在卡在这两头中间。
她问我,你说我该停吗。
我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因为停针意味着大概率反弹,反弹以后她的血压和血糖情况会回到原来的风险里去——对了,这个事我一直没说,她最开始胖的时候,体检是有问题的,血糖在临界线上晃了好几年。这也是她下决心打针的一个原因,不完全是 vanity。哦这个词不能用,是不完全是为了好看。医生当时的意思是,体重下来,这些指标会跟着好转。现在确实好转了,复查的时候那几个箭头没了。
所以你说停,等于把已经好转的指标重新推回风险区。你说不停,等于长期打,长期打的安全性数据,现在根本没有那么长周期的东西可看。这个药真正大规模用起来也没几年,十年二十年后这些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我姐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局。两边的路都标着未知。
她现在的做法是折中。医生给她做减量方案,慢慢把剂量降下来,同时逼自己吃东西——对,你没看错,她现在需要逼自己吃,因为没胃口这件事在剂量上来以后变得很顽固。她饭桌上的角色彻底反过来了。以前是她管不住嘴,现在是全家劝她多吃点。我妈现在天天琢磨给她做什么开胃的菜。我妈这个人,以前劝她别减肥,现在劝她吃饭。我妈自己都说,我这妈当得前后不挨着。
这个前后的矛盾,我觉得特别真实。家人对她身体的态度,从来就不是基于什么健康知识,是基于怕。以前怕药伤她,现在怕瘦伤她。怕的对象换了,怕本身没换过。
前两天她去做力量训练,教练是个小姑娘,给她测了个身体成分,说她的肌肉量偏低,得练。她回家路上给我发消息,说教练让她练,医生让她吃,我妈让她养,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后面还跟了一句。
她说,最吓人的不是胖回去,是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这个身体,到底算谁说了算。
这话她发完以后,隔了一顿饭的时间,又发来一条,说别跟我妈讲。
我没讲。我坐在这儿把这些写下来,是因为我发现她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医生回答的是医学的部分,家人回答的是担心的部分,她自己要的那个答案,关于一个人到底怎么跟自己的身体相处,关于借来的东西该不该还、怎么还,这些没人教过她。也没人教过我们这一代任何一个在体重里挣扎过的人。
她第七针约在下礼拜。去还是不去,她昨晚还在犹豫。
冰箱上贴着我妈写的一张纸条,是给她的,上面就仨字。
多吃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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