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王建国从日本回来了。
二十三年没见,他下飞机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夹克,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还坏了一个,一路嘎啦嘎啦响。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
“老方,麻烦你了。”
“哥,你说这话见外了。”
我接过他的箱子,往停车场走。他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站在一个自助值机机器前面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指示牌,嘴里嘟囔了一句:“比成田机场新。”
我笑了一下:“成田哪年的,咱这哪年的。”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摸了半天卡扣,摸着了,“咔嗒”一声扣上。然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他眯着眼睛看外面的高架和楼群。
“老方,这楼得有三十层吧?”
“四十多层。那一片是新开发的。”
“啧啧。”他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我表哥是九十年代末去的日本,先是在东京一家中华料理店后厨洗碗,后来攒了钱,在埼玉县开了个小物产店,卖中国调料和冷冻食品。入了日本籍,娶了个中国留学生老婆,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在那边有房有车,孩子上了公立学校,算是稳下来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姑妈身体不好。我姑妈八十二了,一个人在老家镇上住,我表哥每个月寄钱回来,请了个保姆照顾。这回姑妈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看看。
我把他送到姑妈家,他进门看见他妈躺在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姑妈拉着他的手,说“建国你瘦了”。他说“妈我没瘦,我胖了”。母子俩说了半天话,我在旁边坐着,没插嘴。
晚上我请他吃饭。我说“哥你想吃啥”。他说“随便,你定”。我说“那咱吃火锅”。他说“行”。
我带他去了城南一家火锅店。进门的时候,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两位”。服务员说“扫码点餐”。我表哥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个二维码,愣了一下。
“扫什么码?”
“点餐。扫一下,手机上点。”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我这个手机能用吗?日本买的。”
“能。你微信有吧?”
“有。但没绑银行卡。”
“没事,我点。”
我扫码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肥牛、蔬菜拼盘。服务员端上来,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我表哥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香油蒜泥,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着嚼着,他不动了。
“咋了?不好吃?”
“好吃。”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老方,这个毛肚,在东京吃这一盘,得三千日元,合人民币一百五。这儿多少钱?”
“三十八。”
他算了一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吃到一半,我表哥掏出钱包,说“我去结账”。我说“我结,你别管”。他说“那不行,你请我吃饭,我付钱”。我说“真不用”。他坚持要去,拿着钱包往前台走。我跟过去,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把钱包里的钱掏出来——几张一万日元的,几张一千日元的,还有几张人民币一百的。收银员小姑娘看着他,有点懵。
“先生,您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他把几张一百的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来,数了数,又看了他一眼。“先生,您有零钱吗?或者扫码也行,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五十的,又掏出一张二十的,凑了半天。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看手机了。我赶紧过去,拿手机扫了码,“滴”一声,付完了。
出了火锅店,我表哥把钱包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老方,在东京,我兜里常年揣着几万日元现金。便利店、拉面店、居酒屋,都用现金。用卡的地方也有,但没这么邪乎。你这儿倒好,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摊子上都贴着二维码。”
“现在谁还带现金啊。我兜里一百块钱,揣了仨月没花出去。”
他摇了摇头。“像。太像了。”
“像什么?”
“像日本八十年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我九十年代刚到日本那会儿,日本就是这样。经济好,东西多,到处都在盖楼。街上的人花钱大方,年轻人穿名牌、下馆子、出国旅游。银行里取钱得排队,自动取款机前排一长溜。那时候日本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买东西不看价。”
他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商场。商场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外卖小哥进进出出。他指了指那些外卖小哥。
“我九十年代在日本,没这么多送外卖的。后来有了,是那种骑摩托车的,叫‘出前’。但没这么密。你这儿,一条街上恨不得十个外卖员。”
“现在点外卖的人多。年轻人不做饭,下了班回家躺着,手机一点,半小时送到。”
“对。日本后来也这样。但没你们快。”他顿了顿,“老方,我跟你说实话。我在日本这些年,看国内新闻,总觉得是吹的。什么高铁、移动支付、外卖、快递,我想着,能有多方便?东京什么都有,新干线也快。这回回来一看,我服了。”
第二天我带他坐高铁去省城办事。他进了高铁站,站在大厅里,仰头看着那个穹顶,看了半天。
“比东京站大。”
“新建的。”
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高铁启动的时候,他身子往后靠了一下,然后盯着窗户外面看。田野、村庄、城镇,嗖嗖往后跑。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看了看,又拍了一张。
“老方,从这儿到省城多远?”
“二百多公里。”
“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出头。”
“我在日本坐新干线,从东京到大阪五百多公里,两个半小时。你这个速度,跟新干线差不多。但你这儿的高铁站,比日本的新。车厢也新。座椅也宽。”
“你那个是几十年前修的,我这个是这几年修的。新的当然比旧的强。”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在日本找工作,找了半年没找着合适的。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二十万日元,合人民币一万出头。在东京租房吃饭,剩不了多少。我跟他妈说,要不让他回国试试。他还不乐意,觉得国内卷。”
“卷是真的卷。但机会也多。你让他回来看看,别光听网上说。”
他没接话。
到了省城,我带他去了我住的小区。小区门口有快递柜,有社区团购的自提点,有卖煎饼果子的早点摊。他站在快递柜前面,看着我扫码取快递。
“这个柜子,日本也有。但没你们这么普遍。”
“我们这儿,连农村都有快递点了。我姑妈那个村,村口小卖部就代收快递。她在网上买个东西,两天就到,去小卖部拿就行。”
他愣了一下。“咱姑妈会用手机买东西?”
“会。我教她的。她现在拼多多用得比我还溜。上个月自己在网上买了个泡脚桶,还买了三斤红枣,说比镇上便宜。”
我表哥站在小区门口,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条语音:“你猜咱姑妈在干啥?在网上买红枣呢。拼多多。”
他老婆回了一条:“你少喝点酒。”
中午我在家做饭。我老婆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我表哥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跟我聊起来。
“老方,我承认,国内现在硬件确实上来了。楼高、路宽、高铁快、手机支付方便。但我说像日本八十年代,不光是这些。”
“那还指什么?”
“指人的心态。”他喝了口茶,“八十年代的日本,人人都觉得自己明天会比今天好。年轻人敢花钱,敢贷款买房,敢辞职创业。公司招人招不满,老板求着员工加班。那时候日本人也卷,但卷得有盼头。你干得多,挣得多。你努力了,就能往上走。”
他顿了顿。
“我九十年代去日本的时候,日本已经开始往下走了。泡沫破了,公司裁员,年轻人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打零工。我那个物产店,头几年还行,后来一年不如一年。现在日本年轻人,很多人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孩子。他们觉得反正就这样了,努力也没用。那种劲头,没了。”
“那你觉得国内现在还有那种劲头?”
“有。我在机场看见那些年轻人,走路带风,拎着行李箱赶高铁,一个个精气神都不一样。我在东京,看见的年轻人,很多低着头走路,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但是老方,我得说句不中听的。”
“你说。”
“你们这个劲头,能撑多久?”
我看着他。
“日本八十年代那个劲头,撑了大概十年。然后泡沫破了,花了二十年才缓过来。你们现在这个房价、这个教育成本、这个养老压力,比日本当年不轻。我姑妈在镇上住,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看病有医保。你让年轻人试试?他们在城里买个房,掏空六个钱包,还三十年贷款。生个孩子,从幼儿园卷到高考。爹妈老了,四个老人压在两口子身上。这个压力,不比日本当年小。”
我没接话。他说的都是实话。我身边那些年轻人,确实累。我公司新来的小孩,九八年的,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两千,剩三千五,还得还花呗。他说“哥我不敢谈恋爱,谈不起”。
“所以你觉得,我们也会走日本的老路?”
“我不知道。”他把茶杯放下,“但有一件事,日本比不上你们。”
“什么?”
“你们改得快。日本八十年代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什么都不想改。银行出问题了,捂着。企业不行了,养着。改不动。一捂就是二十年。你们这儿,说改就改。高铁几年修一条,手机支付几年就铺开了,快递下乡几年就通了。我回来这三天,看见的东西,日本花了二十年才做到。”
“那你说像八十年代,到底是夸还是贬?”
他笑了一下。“一半一半。夸你们有劲头,贬你们别飘。日本当年也飘,觉得自己能买下整个美国。后来摔了。你们别摔。”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了趟菜市场。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些摊位上贴的二维码,又看着那些拎着菜扫码付钱的老头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
“老方,我在日本,最怕的就是回国跟不上趟。我怕回来不会用手机支付,不会扫码点餐,不会网上挂号。这回回来一看,连我姑妈都会。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我老了回来,饿不死。”
我笑了。他也笑了。
晚上送他回姑妈家。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和停着的电动车,忽然说了句:“老方,你觉不觉得,国内现在这个状态,像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时候。”
“怎么说?”
“浑身是劲,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敢干。但也毛躁,也犯错,也累。日本现在像五十多岁的人,稳当,但没劲了。你说哪个好?我说不好。但我觉得,二十多岁的人,犯错了还能改。五十多岁的人,改不动了。”
他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次回去,跟我儿子好好聊聊。让他自己选。他要是想回国试试,我不拦着。他要是想留在日本,我也不逼他。但他得知道,他爸当年从国内去日本,是往高处走。他现在要是从日本回国,也是往高处走。方向不一样,道理一样。”
门开了。姑妈在屋里喊“建国回来了”。他应了一声,进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一会儿就没了。
我表哥那句话,我琢磨了一路。像不像日本八十年代,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变化。看见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扫码点餐、高铁、快递下乡、老太太用拼多多——在别人眼里,是新鲜的,是值得咂舌的。
我们身在其中,不觉得。他隔了二十三年回来,觉得了。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我表哥发了条消息:“哥,明天我带你去吃烧烤。路边摊,扫码点单。”
他秒回:“行。我带现金。”
我回了一个笑脸。他也回了一个。
巷子里的灯灭了。我转身往家走。手机揣在兜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这个国家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不多,但够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