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三百块,全村人都知道了。

那天下午镇上的巡逻车开到地头,大伯正蹲在田埂上抽烟,火苗子刚蹿起来没多高,人家就拿手机拍了个正着。两个穿制服的下来,一个开单子一个讲政策,大伯全程没犟嘴,烟掐了,脚底下的土踩了又踩,最后问了一句:“交哪儿?”

“去镇上农商行柜台,报单号就行。”

大伯拍拍屁股上的土,骑上他那辆电动三轮就往镇上去了。路上碰见收粮食的老赵,老赵喊他:“干啥去?”大伯嗓门比喇叭还响:“交罚款去!烧秸秆罚了三百,我头一个交!”

老赵后来在村口小卖部跟人说,从没见过被罚了钱还这么乐呵的。

大伯交完钱回来,把收据往堂屋桌子上一拍,跟我大娘说:“三百块,值。”大娘气得晚饭没做,大伯自己下了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你懂啥。”

第二天一早,大伯把地里剩下的秸秆全拉出来了。一车一车往村口运,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跟砌墙似的。路过的都问:“老李,你这是干啥?还想再罚三百?”

大伯不搭话,从家里拎了壶茶,拿了个马扎,往树底下一坐,谁来问就递根烟。到了中午,村口堆的秸秆已经有半人高了,大伯还在拉。

村长坐不住了,跑过来:“老李,你昨天刚罚完,今天又作啥妖?你要再点一把火,我可保不了你。”

大伯拧开茶壶盖,吹了吹浮沫:“谁说我点了?我晾晾不行?”

“你晾村口来干啥?”

“村口人多,我问问谁家要。”

村长愣了。

大伯掰着手指头算:“这一亩地秸秆,我拉回去烧火做饭,一年都烧不完。现在不让烧了,我搁地里烂又烂不透,翻耕还费劲。昨天那三百块我想明白了,我交的是学费。”

“啥学费?”

“镇上不是有个生物质发电厂收秸秆吗?我打听了,一吨给八十,还管拉走。我一亩地能出小一吨,五亩地就是四百块。昨天罚我三百,我今天卖四百,等于我还挣了一百,顺带把地清了。”

村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下午果然来了辆蓝色大卡车,下来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拿仪器测了测湿度,说行,装车。大伯站树底下指挥,哪堆先装哪堆后装,码得那叫一个利索。装完一过磅,五亩多地出了五吨多,当场点钞票,四百三。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隔壁王婶第一个跑回家,把她家地头的秸秆也往村口拉。接着是老赵,再接着是村东头的老刘家。到第三天,村口老槐树底下跟赶集似的,全是拉秸秆的三轮车。大伯干脆搬了张桌子放树底下,拿个本子登记,谁家多少亩、大概多少吨,他帮着联系电厂来拉。

有人问他:“老李,你图啥?又不多给你钱。”

大伯把本子一合:“我图明年没人再因为烧秸秆挨罚。三百块不多,但搁谁身上不闹心?我昨天交那三百,买的不光是我自个儿的明白,我寻思着也让大伙儿都明白明白。”

到了月底,全镇秸秆禁烧通报下来,我们村零火点。镇里给大伯发了个“秸秆综合利用带头人”的牌子,塑料的,红底黄字,大伯挂堂屋墙上了,跟那张三百块的罚款收据并排贴着。

我上周末回去,大伯正蹲门口择韭菜。我逗他:“大伯,那牌子值三百不?”

他头都没抬:“值。明年开春我还打算弄个粉碎机,跟电厂签个长期合同,全村秸秆统一收统一送。到时候你回来给我搭把手。”

大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你大伯这辈子就这点好,吃亏吃在明面上,占便宜也占在明面上。”

大伯嘿嘿一乐,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那叫啥来着——吃一堑长一智,我这是吃了三百长了三百。”

太阳落山,村口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一捆秸秆都没剩。大伯的马扎还搁在那儿,茶壶嘴冒着热气,跟等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