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二十八，北京朝阳区某互联网公司运营，单身，独居，衣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他妈要是给他买件带颜色的衣服，他能挂闲鱼上卖了，标题写“全新未穿，我妈觉得好看”。

重阳节前一天，他妈打电话：“明天重阳节，你姥姥发话了，全家去香山登高，中午下山吃烤鸭。你穿精神点，别跟奔丧似的。”

刘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T恤、黑运动裤、黑运动鞋。他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又翻了条灰裤子，觉得这就是“精神点”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全家在香山脚下集合。他姥姥，七十八，拄着拐棍，穿着一件枣红夹棉马甲，精神抖擞。他姥爷，八十一，穿了件藏蓝中山装，兜里还插了支钢笔，跟退休老干部下乡视察似的。他爸，穿了件墨绿冲锋衣。他妈，穿了件姜黄针织开衫，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

他妈一看见刘洋，脸就拉下来了：“我不是让你穿精神点吗？你怎么穿一身白就来了？”

刘洋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多精神。”

“重阳节你穿一身白！你姥姥最忌讳这个！”他妈压着嗓子说，“你姥姥年轻时候在老家，谁家办白事才穿一身白。你倒好，登高祈福的日子，你穿得跟奔丧似的。”

刘洋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姥姥已经走过来了，打量了他一眼：“哟，洋洋今天真白净。”老太太嘴上夸着，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姥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年轻人不懂，回头换了就行了。先上山吧。”

刘洋心想至于吗，不就是件白衬衫。结果上山路上，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香山人山人海，人家都穿得花花绿绿的，红的黄的橙的，就他一个一身白，走在人堆里跟个行走的反光板似的。旁边有个大爷还多看了他两眼，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怎么穿这么素净。”

到了半山腰歇脚的时候，他妈终于忍不住了，坐他旁边开始上课：“你姥姥刚才偷偷跟我说，让你明天去雍和宫烧炷香，去去晦气。你说你，重阳节穿一身白，老人家心里硌应。”

刘洋哭笑不得：“妈，那我现在脱了光膀子？”

“你少跟我贫。我跟你说，重阳节穿衣有讲究，你以后记着点。第一种颜色，全黑不行。你上次去你姥姥家就穿了一身黑，你姥姥以为你失业了。第二种颜色，全白不行，尤其是一身白，老人家看着心里不舒坦。第三种颜色，大红色也不行，重阳节是敬老的日子，你穿一身大红跟老爷子老太太抢风头，不合适。”

刘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能穿什么？”

“暖色调，但不扎眼的。米色、浅卡其、淡蓝、豆绿，都行。你身上这件白衬衫，配个卡其色外套也行啊，谁让你只穿一件衬衫就出门了。”

这时候姥爷从旁边溜达过来，手里拿了根烤肠，一边吃一边说：“你妈说的对。不过你也别全听她的，我那中山装穿四十年了，每年重阳都穿，也没见谁说不吉利。老人家图个心意，你穿得周正、干净、暖和，就齐了。”

刘洋点点头，又听他妈接着说：“第二个建议，鞋。你看看你穿的什么鞋？”

刘洋低头：“运动鞋啊。”

“那还行，算你聪明。去年你表哥穿个皮鞋来爬山，下山的时候脚磨出俩水泡，让你姥姥念叨了一整年。重阳登高，必须穿运动鞋，鞋底要厚要软，袜子要棉的，别穿船袜，磨脚。”

姥爷又插嘴：“还得带双备用袜子。有一年我穿了个薄袜子来，走到一半袜子滑到脚心去了，我找个树丛蹲那儿捯饬了五分钟。”

“第三个建议——”他妈把刘洋胳膊一拽，“兜里揣件外套。这都十月份了，早上凉，中午热，山顶风大。你看你姥爷，中山装里穿了件薄毛衣，热了脱外套，冷了穿上，灵活。”

姥爷拍了拍兜：“还有，兜里揣两块巧克力。你姥姥低血糖，走到半道要是脸白了，赶紧给她塞一块。这叫有备无患。”

刘洋掏出手机记备忘录：“全黑不行，全白不行，大红不行。穿运动鞋，带备用袜子，揣外套和巧克力。”

他妈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条，别穿新鞋。新鞋磨脚，你去年那双新百伦，穿一次脚后跟磨掉一层皮，忘了？”

刘洋把这一条也加上。

中午下山吃烤鸭，刘洋去洗手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灰裤子、黑色运动鞋。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今天被我妈上了一课，重阳节不让穿一身白。”

媳妇秒回：“你活该。我妈上次重阳节穿了一身黑，我姥姥念叨了仨月，说她不盼着老人好。”

刘洋把手机揣兜里，出去吃饭。烤鸭上桌，姥姥拿饼卷了两卷，一卷给姥爷，一卷塞刘洋手里：“洋洋，多吃点，你今天这衬衫挺好看，就是下回别穿一身白了，换个颜色鲜亮的，衬你。”

刘洋嘴里塞着烤鸭含含糊糊地应着。姥爷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姥姥年轻时候可讲究了，结婚那天穿了件水红褂子，全村人都说好看。”

姥姥拿筷子敲他：“你个老不正经的，说这个干啥。”

姥爷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搁桌上：“谁低血糖来着？赶紧吃。”

回家路上刘洋在地铁里刷手机，看见朋友圈有人发重阳节登高照片，配文“今日香山，人比红叶多”。他评论了一句：“我今天穿了一身白，被我姥姥嫌弃了。”

发小秒回：“你傻啊，重阳节穿白？我妈说了，那天得穿红戴紫，登高望远，步步高升。”

刘洋回他：“那你怎么穿的？”

“我穿了一身黑，我妈说显瘦。”

刘洋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这玩意儿，全凭当妈的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