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九,贺成安被人欠了六十六万,手底下二十三个工人的工资还差十八万。
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亲姐姐当着一院子亲戚骂他没出息。
可就在这天夜里,他找到了卷款失踪的合伙人。他不但没开口要账,还把兜里最后一点钱塞了过去。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傻子。直到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对他说出了三句话……
青河县的冬天,天黑得早。腊月十九下午四点,成安装修队的办公室里已经亮了灯。
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两间屋,一张大办公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诚信为本”。那是三年前一个独居老太太送的,因为贺成安替她换了整套老化的电线,一分钱没收。
杜玉兰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
“你自己看。”
贺成安四十六岁,个子不高,脸盘宽,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拿起账本翻了两页,没吭声。
账上现金,四万二千三百元。年底要发的工资和材料款,十八万三。
玉兰站在旁边,一笔一笔往外报,像报菜名。
“方永昌,二十六万,工程款,欠了两年。你弟弟贺小宝,十万,三年前借的,说是做生意,到现在连个利息的影子都没见着。马大海,三十万,十月份你让他去进材料的货款,人拿了钱,电话关机,五十多天了。”
她伸出手,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六十六万。贺成安,你告诉我,到底是他们欠我们的,还是我们欠他们的?”
成安把账本合上,笑了笑:“都有难处。方老板那工程款,是开发商没结给他。小宝刚开始做生意,周转不开。大海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玉兰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有难处。”她点点头,“那我们呢?我们就没难处?”
成安没答上来。
玉兰四十三岁,在公司管了十五年账。她嘴利,手也利,对谁都不客气,唯独对丈夫,这些年话越来越少。她不是不会吵,是吵累了。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头也没回。
“你对外人什么样,对我什么样,你自己想想。”
门关上了。成安坐在椅子上,听着高跟鞋的声音顺着楼梯一点一点远下去。
当天晚上,他去了望江楼。
方永昌在二楼包间请客,一桌子人,烟雾缭绕。成安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等到服务员出来添酒的空挡,凑过去说了一句:“麻烦告诉方总,老贺来了。”
方永昌隔着人群看见他,立刻拍着桌子笑:“老贺!来来来,坐坐坐,加双筷子!”
成安坐下,等菜过了三巡,才小声开口:“方总,年底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您那笔工程款……”
“哎,老贺,”方永昌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搭,“你看这是什么场合,谈钱伤感情。年后,年后一准给你办。”
旁边有人起哄:“贺老板,方总给你面子,你得有表示啊,连干三杯,钱不就有了?”
满桌人都笑。
成安也笑。他端起杯子,一杯,两杯,三杯。白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仗义!”方永昌拍着他的背,“老贺,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散场时方永昌喝多了,成安扶他下楼,替他叫了代驾,又替他付了一百二的代驾费。
方永昌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成安一个人站在零下十几度的街上,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实在”两个字,在方永昌嘴里,从来不是夸人的话。
回去的路上,徒弟罗志远开着面包车在路边等他。志远二十四岁,瘦高个,眼睛亮,跟了成安六年。他十八岁那年父亲没了,母亲又病倒,是成安把他领进队里,供他考的电工证。
志远扶他上车,递过一瓶矿泉水,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
“师父,他让你喝,你就不能不喝吗?”
“人家给面子,咱得接着。”
“给面子?”志远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那是把你当驴使!”
车里一下安静了。志远知道说重了,低下头:“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成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可师父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志远没再说话。车开过青河大桥,桥下的河面结了冰,路灯的光落在上面,白惨惨的。
第二天,成安去了姐姐家。
姐姐贺成梅比他大六岁。母亲走得早,父亲在煤矿出了事,是成梅十六岁辍学,一手把两个弟弟拉扯大的。每年腊月,亲戚们都在她家院子里聚,杀猪、蒸馍、炖大锅肉。
成安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弟弟贺小宝蹲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拿着毛巾擦车标,周围围着几个亲戚。
“哟,大哥来了!”小宝笑嘻嘻地招手。
成安走过去,没绕弯子:“小宝,那十万块,年前能不能先还一部分?我工人等着发工资。”
小宝脸上的笑淡了。
“哥,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还。”
“我是真急。”
“你不是挺有钱吗?”小宝把毛巾往车盖上一甩,“开着车,天天请客户吃饭,还差我这点钱?”
围观的亲戚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这时候,成梅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成安,你有完没完?”
她嗓门大,一开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大过年的,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逼自己亲弟弟,你像话吗?你是大哥,让着弟弟怎么了?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是谁把你们拉扯大的?你现在有点本事了,就知道钱钱钱!”
“姐,我不是……”
“你就是!”成梅指着他,“你这个人,一点出息都没有!”
一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
成安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转身出门,身后传来小宝的一声嘀咕:“真没劲。”
院子里炖肉的香味飘出来,他一口没吃。
腊月二十四,成安把开了六年的二手SUV卖了,七万八千块。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晚上回家,玉兰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两只行李箱敞着口,女儿贺念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只抱枕,眼睛红红的。
“车呢?”玉兰问。
“卖了。”
“卖了?”玉兰把手里的衣服往箱子里一扔,“你卖车,跟我商量过吗?”
“工人等着钱,年关了,不能让他们回不了家过年。”
“那我们呢?”玉兰转过身,声音在发抖,“你卖了车去替方永昌填窟窿,替你弟弟填窟窿,我们娘俩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两年不跟你吵了吗?”
成安看着她。
“因为吵也没用。你就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所以只好让我为难。”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嫁了个好人,我是嫁了个谁来都能欺负的人。”
她牵着女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贺念回过头,才十四岁的孩子,眼眶里全是水。
“爸,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那么好?”
成安张着嘴,答不上来。
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腊月二十七下午,成安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旧城区一栋老楼下面。
楼是建工局的老宿舍,五单元三楼住着一个老头,叫瞿守诚,七十二岁,退休前是建工局的工程队长,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去年成安来换线路,之后每个月路过,就顺手帮他看看灯、修修水龙头,从没收过钱。
他蹲在楼下抽烟,三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了。
“小贺!上来喝一杯!”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烫手。桌上两盘花生米、一碟咸菜,一瓶二锅头。老瞿给他倒了一杯,看他一脸愁,也不催,等他自己开口。
成安说了一半,说到方永昌,说到小宝,说到玉兰带着孩子走。
老瞿听完,抿了口酒,问了他一句:“你觉得,你对他们好吗?”
“好。”
“那他们对你好吗?”
成安没吭声。
老瞿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六十岁以前,跟你一个德行。”他把酒杯放下,“这事现在我说你也听不进去。你先去办你的事,办完了,哪天想通了,或者想不通了,来找我。这里头有三层现实,我给你讲讲。”
“哪三层?”
“一层比一层扎心。”
腊月二十九,工资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天。
成安把卖车的钱、账上的钱凑在一起,一共十二万出头,还差六万三。他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打电话借钱,一共打了三十一个,通了二十二个,借到的是零。
有人说:“老贺,我这几天正好周转不开。”有人说:“你不是一向挺能的吗?”还有一个多年的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老贺,你自己都……算了,不说了,我也难。”
成安握着电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平时借出去的钱,是在替别人做人情;轮到自己借,才知道每个人心里的那杆秤是什么样。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是志远。
“师父,我在省城,陪我妈复查。”志远的声音很急,“我看见大海叔了,就在省儿童医院住院部楼下!”
成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你确定?”
“确定!他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师父,我拦他,他看见我,扭头就跑进去了!”
成安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车卖了,长途车已经停运。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司机开价六百。他把钱包里的钱数了数,一共三千一百块,拿出五百五,递给司机:“师傅,我就这么多,帮个忙。”
司机叹了口气:“上车吧。”
车开出县城,路两边的田野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他靠在后座上,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问他为什么拿钱,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躲着。
他在心里排演了无数种开场,没有一种是温和的。
夜里十一点,省儿童医院住院部九楼,血液科。
走廊的灯半暗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志远在楼梯口等他,朝走廊尽头指了指,没说话。
长椅上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蓝色的旧工作服,胸口印着四个字:成安装修。
那是三年前,成安给公司所有人订做的工装。
那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成安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马大海。
他身后的病房门上,挂着一张床头卡:马小川,11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成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前年夏天,大海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饭,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管他叫“贺叔叔”,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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