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九年十一月壬戌,百官在紫宸殿前站定。

李训、郑注两个人,最早都是王守澄带进来的。王守澄当着右神策中尉,还兼知内侍省事。这笔旧账,前面几篇理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能调的兵是神策军,带兵的两个中尉都是宦官。

李训上得快。新唐书本传写他:“训起流人,一岁至宰相。”太和八年这年,他还叫李仲言,冬天进翰林侍讲;太和九年七月,已经是兵部郎中、知制诰了。

九月癸亥,头一个是陈弘志。这人从元和末年就背着弑逆的名,被从汉南召来,走到青泥驿,派人用封杖把他打死了。

九月丁卯,把郑注放出去做凤翔节度使。新唐书本传把这手的心思写明了:“外为助援,内实猜克,待逞,且杀之。”

说到郑注,还欠一笔旧账。旧唐书本传写他:“既以阴事诬陷宋申锡,守道正人,始侧目焉。”漳王那桩案子,前一篇写过。

九月戊辰,王守澄改任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旧唐书本传写得直:“以守澄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罢其禁旅之权。”九月己巳,李训以礼部侍郎同平章事。九月壬申,李孝本从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权知御史中丞。十月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王守澄一死,仍赠扬州大都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旧唐书宦者传里留一笔:“守澄豢养训、注,反罹其祸,人皆快其受佞而恶训、注之阴狡。”王守澄亲手养出这两个人,反过来把自己送走了。

剩下的,一个个往要紧处摆。十一月丙午,郭行余由大理卿出任邠宁节度使;十一月丁巳,王璠以户部尚书、判度支改河东节度使;十一月戊午,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京兆府事;十一月己未,韩约以太府卿拜左金吾卫大将军。

通鉴点这几人的位置:“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本来另有一场约。郑注到凤翔挑壮士几百,拿白棓、揣斧,充亲兵。王守澄葬在浐水,郑注上奏要入护葬事,带着亲兵一起走,还奏请让中尉以下都去送葬,关门一斧子砍下去,“使无遗类”。

约好了,李训改主意。通鉴写着为什么:“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于是让郭行余、王璠假借赴镇,多募壮士做部曲,再搭上金吾、台府吏卒,提前杀宦官,“已而并注去之”。

新唐书本传有一句,把本意点出来:“训因欲闭止诸宦人,使无逸者。”他要做的,是把宦官关在里面,一个不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十一月壬戌。韩约没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奏完蹈舞再拜,宰相领百官称贺。李训、舒元舆劝文宗亲自去看。文宗答应了。百官退下,在含元殿排班。

通鉴把这一节落到具体时辰:“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叫宰相和两省官到左仗去看。

李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文宗说:“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官走了,李训急忙召郭行余、王璠,说:“来受敕旨。”王璠腿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在殿下拜了。两人部曲几百,持兵立在丹凤门外。李训先已派人去召,令入受敕。结果只进东兵,邠宁兵一个没到。

仇士良一行进了左仗。韩约变色流汗。仇士良瞧着不对,问:“将军何为如是。”

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仇士良等大惊,掉头就走。守门的想关门,仇士良一喝,门闩没插上。

李训见了,急喊金吾卫士:“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官说:“事急矣,请陛下还宫。”随即抬软舆,迎文宗升舆,撞开殿后罘罳,快步往北出去。李训攀着舆喊:“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带京兆逻卒三百多从东边来,李孝本带御史台从人二百多从西边来,都登殿乱打,宦官死伤十多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乘舆于是进了宣政门。李训攀舆喊得更急,文宗出声呵斥。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李训倒地。

乘舆一入,门就阖上了。

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

仇士良这边调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亮着刀出阁门讨贼。有吏来报:“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两省和金吾吏卒一千多人挤门往外逃。门很快关上,没出去的有六百多人,都死了。仇士良等分兵把宫门把住,搜各司,讨贼党,各司的吏卒和在里面做买卖的百姓都死,又死了一千多人。

这一串数,诸本不一。两部书各算各的:通鉴作“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又“死者又千余人”;旧唐书作“诸司从吏死者六七百人”。两说并存,不合并。

十一月乙丑,行刑。旧唐书本传一口气写到死:“涯与同列归中书会食,未下箸,吏报有兵自阁门出,逢人即杀。涯等苍惶步出,至永昌里茶肆,为禁兵所擒,并其家属奴婢,皆系于狱。仇士良鞫涯反状,涯实不知其故,械缚既急,搒笞不胜其酷,乃令手书反状,自诬与训同谋。狱具,左军兵马三百人领涯与王璠、罗立言,右军兵马三百人领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先赴郊庙,徇两市,乃腰斩于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

通鉴在这一天上作“腰斩于独柳之下”,又补一句:“以李训首引王涯。”李训的头,走在王涯前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连坐范围,通鉴写:“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里头举得出两例:王涯的再从弟王沐,江南老家的穷亲戚,来投奔他,一并腰斩;舒元舆的族子守谦,先前被逐回江南,反倒躲过了。

李训也不是当天就死。他挨了一拳倒地,单骑进终南山,投奔寺僧宗密,又想往凤翔靠郑注。出了山,为盩厔镇将宗楚所得,上刑具送京师。至昆明池,斩训,持首而行。

郑注同样不是当场就死。他得信后,从凤翔带亲兵五百多人往京城赶,到扶风,听说李训败了,就回头。凤翔监军使张仲清已得密诏,帐下埋伏,召他到府里议事,斩注,传首京师,部下散了。

十一月己巳,在崇义坊抓到韩约,杀了。

那几天,朝廷任命谁、杀谁,都出两个中尉的手。通鉴写:“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上不豫知。”

到十二月丁亥,下了诏,凡逆人亲党,“余一切不问”。

仇士良这个人,另有一篇专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唐书本传的赞,把账记到李训、郑注头上:“李训浮躁寡谋,郑注斩斩小人,王涯暗沓,舒元舆险而轻。”它还说,这几个人是“以台、府抱关游徼抗中人以搏精兵”。后半句对得上:他们手上是衙门的兵,对面却是禁兵。

旧唐书本纪的史臣曰,留了八个字给文宗:“有帝王之道,而无帝王之才。”

新唐书本纪的赞,末一句落在甘露这件事上:“甘露之事,祸及忠良,不胜冤愤,饮恨而已。”

通鉴的臣光曰,讲王涯这些人“偷合苟容,日复一日”。

从紫宸殿前上班,到宣政门关上,前后不出一个早朝。此后,朝堂上少有人再提除宦官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