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四年（1491年）九月二十四日，紫禁城内，明孝宗朱祐樘与张皇后迎来了唯一的皇子朱厚照。这个孩子一出生，便牵动了大明朝的继承秩序，却也在很早的时候，被京城街巷裹进了一场离奇的身世传闻。
朱厚照的身份，按礼法并不复杂。他是孝宗与张皇后的嫡长子，出生后不久便被视为储君。弘治五年（1492年）二月，年仅几个月的朱厚照被册立为皇太子。孝宗没有其他成年的皇子可以与他竞争，这桩册立几乎没有悬念。
麻烦在于，张皇后此前多年没有生育。
孝宗与张皇后感情深厚，后宫妃嫔并不多见。按照当时的政治逻辑，皇帝迟迟没有子嗣，朝臣自然焦虑，屡次劝孝宗广纳宫人。孝宗不愿接受，压力便逐渐集中到张皇后身上。偏偏就在议论最盛的时候，张皇后生下了朱厚照。
京城百姓最爱把几件相邻发生的事情串在一起。于是，一种说法慢慢出现：张皇后不能生育，太子是从宫外抱进来的。流言没有凭据，却因为时间上的“巧合”，显得格外容易传播。
明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肖像记录，帝王画像也不是照相。画师要表现的是帝王气度、威仪和身份，面貌往往经过修饰，同一位皇帝在不同画本中的差异也并不小。拿画像判断血缘，本身就站不住脚。
有人注意到，朱厚照的画像脸形偏长，面颊较窄，下颌尖削，与朱元璋、朱棣以及仁宗、宣宗等人的宽脸形象差别明显。于是便有人说，他“不像老朱家”。但明代皇帝画像并非严格的家族肖像，画师、时代和绘制目的都会影响结果，这种比较只能制造话题，不能提供证据。
真正把传闻推向朝廷的，是一个叫郑旺的人。
郑旺出身军籍家庭，生活并不富裕。他早年有一个女儿，名叫郑金莲，幼时曾被转卖，后来失去下落。郑旺听说有人家的女儿进了宫，便产生了联想，认为自己的女儿或许就在宫中。
有意思的是，他通过熟人结识了乾清宫太监刘山。刘山又找来一名身世不明的王姓宫女，竟把她认作郑金莲。郑旺信以为真，开始不断送去土产和礼物，幻想女儿得到皇帝宠幸，自己也能因此成为皇亲。
“女儿若真进了宫，往后可就享福了。”郑旺曾对人夸口。
这类话一旦离开家门，便很难收回。郑旺后来以给女儿庆贺为名，闯入外戚齐世美府邸，自称皇亲。府中人不愿轻易得罪所谓的宫中亲属，竟对他有所馈赠。郑旺受到优待后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四处宣扬女儿即将成为贵人。
民间传闻很快完成了拼接：郑旺认女、王姓宫女入宫、张皇后突然生子，几件事被强行连在一起，逐渐变成“郑金莲为孝宗生下太子”的说法。宫外的闲谈传进宫中，张皇后受到强烈冲击，要求彻查此事。
弘治十七年（1504年）十二月，朝廷下令查办相关人员，东厂、锦衣卫和三法司都介入其中。案件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只是因为郑旺冒认皇亲，更因为它触碰了皇室血统和储君地位。
孝宗亲自过问此案，也让外界议论纷纷。按照一般司法程序，一个冒认宫中关系的平民，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审问。孝宗为何如此重视，后人有不同解释：有人认为他是在保护张皇后和太子的名分，也有人认为宫闱传闻涉及隐私，只能由皇帝亲自裁断。
查验结果并没有支持郑旺的说法。王姓宫女身上没有郑金莲所说的特殊伤痕，也无法证明她与郑旺存在父女关系。郑旺冒认皇亲、刘山传播谣言，均被定罪。刘山被处死，郑旺被监禁，王姓宫女则被送入浣衣局。
不过，案件处理并未立即消除疑问。相关判决带有明显的宫廷内批性质，具体过程又不完全公开，反而给了流言继续滋长的空间。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孝宗去世，朱厚照即位，是为明武宗。新君登基后大赦，郑旺也获得释放。
郑旺并没有因此收手。正德二年（1507年），他再次设法进入东安门附近，高声喊叫认亲。此举已经不是普通的街谈巷议，而是直接冲撞宫禁。三法司重新审理后，以妖言等罪判处郑旺死刑，这场拖延多年的案件才真正收束。
值得一提的是，朱厚照后来一直背负着身世传闻。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其檄文中竟再次攻击朱厚照并非张太后亲生，借此否定他的正统性。叛乱檄文当然带有政治攻讦目的，不能当作史料证据，却说明这则流言已经从市井传闻变成了政治武器。
至于朱厚照究竟是不是张皇后所生，现有可靠史料并没有证明他是抱养而来。画像不像，并不能说明血缘有问题；郑旺认亲，也没有经过真实的亲子确认。能够确认的，是这场传闻如何借助皇嗣焦虑、宫廷隐秘和权力斗争，一步步变成了足以攻击皇帝名分的“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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