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我正在铺子里给一台滚筒洗衣机换轴承,房东冯师傅领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进来,站在门口说:"老周,不耽误你干活,跟你商量个事。我这房子打算卖了,你住的,加上你门口这间铺子,一起挂出去。"

我手上螺丝没停,问多会儿要我搬。他摆摆手:"急什么,有买主了给你信。"那年轻人拿卷尺把铺子从里到外量了一遍,又用指节敲了敲墙,说这位置做底商好出手。

冯师傅临走补了一句,租约没到,房租照旧。门外的光晃了我一下,那颗螺丝我拧了三回才拧紧。

我姓周,叫周立成,今年四十六,修家电二十来年。铺子租在城中村口,家在隔壁小区,也是租的。出门近了骑那辆旧电动车,远了坐公交。

三年搬了两回家,头一回是房东儿子结婚收房,第二回是整栋楼翻新。中午手机响,初中同学群里郑海涛发了条消息,毕业二十年,周日中午城东凑一场,末尾@了我。我回三个字:"看时间。"

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账本摊在修台上。这些年攒下的十八万,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六万是给我爸留的,他有老慢支,一年到头药不断。

四万是给周晓存的,他开学上初三,后头还有高中三年。剩下八万,是搬家周转的钱。那晚我头一回把这十八万拆开来看,看完心里发沉,哪一笔都动不得,可哪一笔看上去又都像是能腾出来。

周六下午,我提着一盒降压药去老魏那儿。老魏是我十四岁那年的师傅,教我修收音机,今年七十六,一个人住老宿舍楼。进门他那台老电扇又不出风了,我顺手拆开,是启动电容鼓了包。

我一边换一边说起郑海涛,说他家装公司做起来了,说我四十六了还在给人修洗衣机。老魏坐在马扎上摇蒲扇,等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才开口。

"他找你合伙?""嗯。""你赔得起吗?"我愣了一下。他把蒲扇放下了:"我九几年盘铺子,家底全搭进去,赔了个底朝天。那会儿我爹妈都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饿也是饿我一个,所以我敢。你家呢?赔了,谁跟着你饿?"

我没接上话。

憋了半天,我问:"那您说我该不该投?"他摆摆手:"你家的事,我不知道。"后来他那生意是怎么重新接回来的,他没讲,我也没问。我陪他喝了会儿茶,五点半去赶公交。

周日中午我坐公交去的城东。酒楼门口停了一溜车,有辆黑的,车头立着的标我认识,修过同款。进去坐了三桌,郑海涛在主位。

话题绕来绕去绕不开三样,房子,车,孩子。谁在新区换了四室,谁的车落地三十多万,谁家孩子进了重点中学的尖子班。我插不上话,低头吃菜,有人敬酒就站起来碰一下。

徐敏坐我斜对面,跟我初二同桌过。闲下来她跟我念叨,家里冰箱不制冷了,售后上门瞄一眼,报价八百,要换压缩机。我说先别换,回去把门封条挨着捏一圈,看严不严,再看温控器,十有八九轮不到换压缩机。她说行,回头你给我看看。

散了场,郑海涛在停车场把我拉到一边,点了根烟:"老周,跟你说正经的。我公司想加一条家电水暖的线,缺个懂技术的合伙人。你出二十万,手头紧就先拿八万,剩下的年底补齐。账期三到六个月,可能要你签个担保。"

我说:"这数不小,我回去算算。"他拍拍我肩膀:"你手艺我认,就缺个机会。守着个小铺子,一年能落下几个钱?机会不等人。"

回去的公交上人不多,我把八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年底补齐"四个字过了一遍。到家何萍在厨房洗碗,我把郑海涛的话学了一遍。

她关了水龙头,先问投多少,再问咱还有多少。我说还有十八万,她没等我说完:"药钱放着,周晓的学费放着,那八万先投。年底那边结了账,再把余下的补上,不就接上了?"

我说:"那八万是搬家周转的钱。下个月就得搬家,门面还不知道让不让续,八万压进去,年底要再掏十二万,掏不出来呢?账期三到六个月,这半年家里转不开怎么办?"

她半天没吭声,后来眼圈红了:"我在超市站了十一年,一天十个钟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今年搬完明年又搬。周晓都初三了,你让他跟着咱住哪儿算哪儿?"

我把账本翻到那页推过去,药钱、学费、周转,哪笔动不得都写在上头。她没看,进屋把门带上了。

那之后三天,我们没说几句整话。周三晚上周晓说,班里同学都穿那个牌子的鞋,他要一双,六百。何萍在旁边没吭声,我把钱转了。她回屋的时候,把门关得比平时响。

第二天我去找房东,没求情,也没说难听话,就跟他讲:你这房要卖,水电、热水器、油烟机、开关插座,我全给你检修一遍,哪儿老化、哪儿该换,拍照列个清单,来看房的人心里有数,房子也好卖。你让我延一个月搬,押金别扣,门口那间铺子给我续到年底。

冯师傅蹲在门槛上抽完一根烟:"延一个月,行。铺子续到年底,也行。押金得扣三百,你把屋里那面墙给我刷白。"我说行。当天下午提着工具箱上了他家,从配电箱查起,两个插座烧得发黑,热水器镁棒结了厚厚一层垢。

干了两天半,清单列了三页,照片拍了四十多张。冯师傅翻了翻没吭声,晚上拎了六瓶啤酒下来,搁在我修台上就走。

干完那晚我跟何萍说了,我打算不投。她正择菜,没抬头。第二天上午我给郑海涛打了电话,说不投了,谢他看得起。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行,想清楚就好。以后有机会再喊你。"

当天夜里,群里有人转了郑海涛公司新店开业的海报,底下有人接了一句:"有些人就是这样,一辈子守着个小摊。"又有人补了三个字:"稳就是不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退出来,没回。何萍在旁边刷到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看。"端着盆去阳台洗衣服了。我把她没洗完的碗洗了。

过了几天,徐敏来电话,说冰箱照我说的捏了封条,还是不够凉,让我去看看。当天下午我赶过去,一量,门封条右下角老化漏气,温控器也漂了,两样换完,一个钟头不到,收她八十。她愣了:"售后要八百。"我说这活就值这些,压缩机好好的,换它干啥。

她送我到单元门口站住:"周师傅,我管着城西两栋长租公寓,一百多间房,空调、热水器、冰箱什么都有。之前的维修队报价高,还老拖着。你能不能全给过一遍?"

我说活能接,结款压一个月可以,材料钱得先付。再一个,我按间记账,干了哪些、换了什么件,本子上都写清,你随时来对。她答应得痛快,第二天先转了五千块材料钱。

那之后的二十来天,我天天泡在那两栋楼里。天正热,楼顶的铁皮晒得烫手,外机拆下来洗滤网、换电容,有的机位在外墙上,系着绳下到三楼,底下路过的人仰着头看。

有一间房的空调白天好好的,晚上就不制冷,我跑了两趟才查出是线接虚了。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夜里疼,白天一干活就忘了。一百多间,我过完六十来间,记账本写掉了半本。

有一回傍晚,何萍提着一壶绿豆汤找到楼底下。她到的时候我正从三楼外机上往下爬,摘了胶手套,手上一道黑。她仰着头看我下墙,没说话。

我喝了半杯凉汤,她拿过我的记账本翻了两页,每间房干了什么、换了什么、哪间漏水要再跑一趟,都记着。她把本子合上,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回去我炖排骨。"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多了张纸,她手写的收支表,房租水电、周晓的补课费、我爸的药钱,都列在上头,末头添了三行:门面房租,材料的账,公寓的结款日子。她没解释这张纸,我也没问。

那半个月,群里没人再提聚会的事,郑海涛也没再来电话。

八月中搬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家公司抬到三楼就要加钱,我说算了,剩下的自己来。爷儿俩扛床板、扛洗衣机,歇了三回才挪到六楼,周晓的T恤湿得贴在背上。

到了新家,他帮我拧床螺丝、挂窗帘杆,我伸手他就能把对的家伙递过来,扳手、十字的、带绝缘皮的。新学校骑车十分钟,他开学就初三了。

下午老魏过来了,坐了会儿,问了句铺子续没续上,我说续到年底。临走他塞给周晓两百块钱,我追出去要还,他把钱往电表箱上一搁,摆摆手:"给孩子的。"人已经下了半层楼。

晚上箱子还没拆完,何萍坐在小板凳上按计算器。公寓那边按本子结了一半的钱,到卡上了。押金退回来七百。我爸的药我上礼拜刚取了一个疗程,够吃到年底,十月我回去陪他复查。

她按完,把计算器推到一边,问我:"铺子到年底,年底呢?"我说:"年底再跟冯师傅谈。"她停了一下,又问:"那房子呢?就一直这么租着?"我把账本合上:"接着修。"

她没接话,起身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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